讀《近思錄》「觀天地生物氣象」一條有感

作者：龐令強

責任編輯：趙玫

編者謹按

編者謹按：此文以個體的生命體悟寫作，內容生動、活潑而又具體。作者基於朱子門人「取其生生自得之意」與「於生物中欲觀天理流行處」兩種意思的理解，將二者「分解」而言，看到存在於萬物（名詞）、天地生物（動詞）、人勞作造物中的生生不已之意；將二者「合」而言，得出葉平岩所言「觀之使人良心油然而生」之意，並進一步將這種「油然而生」的「良心」理解為對萬物的「珍惜」與「保護」，是為「惻隱之心」。基於此，天理、萬物、良心皆可以用「生機」一詞貫通，需強調的是，生機不能作為本原，因「『生機』背後，顯現出的自然是『生理』，沒有『生理』哪來的生機。」

天地生物之心，便是天命流行處；人得天地之心而有惻隱之心。故天地之心純善不已，惻隱之心亦無有不善。

這條（《近思錄·道體》第二十二條）非常簡短，只有七個字，但有很多人對其進行過討論，其中就包括朱子及其門人。因為這句話簡短，所以對它理解起來就既難又不難，因為字少，限制就少，每個人都可以從中說出點什麼來，這是不難的地方；但也正因每個人都能說出些什麼來，所以很難在諸多觀點中明確地拿出一個說這是最符合原話本意的。比如，朱子的門人問「周子窗前草不除去，云：『與自家意思一般。』此是取其生生自得之意耶？抑於生物中欲觀天理流行處耶？」朱子沒有正面地、直接地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此不要解，得那田地，自理會得」。所以在理解這句話的時候，我首先不敢說自己的理解是最符合原話本意的，其次我不強求自己所說與前賢的理解絲絲入扣般地相符合，我只就最能觸動自己內心的那一點引申、發揮。

我們先回到朱子門人對此條的兩種理解上來：一個是說「取其生生自得之意」，另一個是說「於生物中欲觀天理流行處」。我認為前者傾向於把「生物」兩個字理解為一名詞，「有生命的東西」，「生活著的東西」或者「生長著的東西」，「生物」之「生」實際起形容詞的作用。觀看或者觀察天地、生物、氣象，從中可以得出事事物物生機勃勃、悠然自得、各得其所這樣的體會。在生活中我們確實很容易產生這樣的感觸，比如看天上雲捲雲舒，看地上江山如畫，乃至或飛或潛，一草一木，觀之都會有生生自得的意思出來，因此也才會產生「閑雲野鶴」、「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這樣的成語或者詩詞。再看後者，當我們把此條理解作「於生物中欲觀天理流行處」的時候，「生物」之「生」字是傾向於動詞的，「化生萬物」、「生育萬物」的意思。這與我們對周圍的認知也是相貼切的。比如見到土壤孕育和生養莊稼，陽光雨露照耀滋潤莊稼的時候，且不說文人雅士能於此直接觀出「仁」、「善」、「天理」乃至「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的意味，即便是一字不識的老農，看到這樣茁壯生長的莊稼，其內心肯定是滿足的、高興的、對來年充滿希望的，那麼這本身也是天理流行的體現啊！能夠給人以生活的希望，這難道還夠不上「善」、「德」「仁義」、「天理」嗎？以上一種或者說兩種天理流行，此外還有一種天理流行。剛才我們說天地生養莊稼是一種「生物」，我們不能忘了，莊稼的生長同樣離不開人的勞作，所以人一樣起「生物」的作用並參與其中，而且，因為這種參與和付出，人對莊稼或者糧食就產生了珍惜乃至敬畏的情感。人的這種勤勞付出，這種節儉敬畏難道就夠不著仁德的高度嗎？換句話說，就不是天理流行的體現嗎？由此我想到，孟子說「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恆產之於民的意義還不僅僅止於提供物質生活上的依靠，更在於「恆產」與「民」之間是存在這種「天理流行」的關係的，或者簡單來說，恆產本身對民就是有教化作用的，它是可以趨民向善的。

以上是我們順著朱子門人提供的兩種理解來做的一點引申，或者說是從一種「分解」的視角來理解本條；但是我們也很容易發現，「生生自得」與「天理流行」之間的區別是遠遠小於它們之間的共同之處的，我們可以有些簡單甚至粗糙地講，沒有天理流行哪來的生生自得？沒有生生自得，天理流行怎能有直觀的呈現？所以，接下來，我們可以從兩者之「合」的視角來審視、分析此條，就自然得出了第三種理解，即葉平岩所言「觀之使人良心油然而生」。「觀之使人良心油然而生」一句是最與我心有戚戚然的。天地萬物真是太可愛了！「可愛」一詞在此處使用的含義還不僅僅是我們現代語境中的可愛，或者藉助英文來表達，「可愛」的意思還不僅僅指「cute」。我們似乎可以用古語里的「可憐」來替換它，「值得憐愛」、「值得珍惜」、「值得保護」的意思。面對萬物時生髮出的這種憐愛之情甚至是保護的衝動是每個人都有過的。我們可以隨便舉兩個例子。比如有很多次，我看到大量、稠密的小魚在將要乾涸的水溝里努力遊動、掙扎，這樣的場景真是不忍心看，心裡真是盼望著趕快下場雨救救它們。又比如小時候幫父母鋤草，經常能夠看到莊稼里夾雜著幾顆桃樹或者梨樹的小樹苗，長勢旺盛，惹人憐愛，儘管知道必須將其拔除，但每每仍會抱著一絲僥倖詢問父母能不能把它們留下。凡此種種場景，人們見到之後而生髮出的這種「可愛」之情真的是不能不已，這不就是人性當中惻隱之心的最直接呈現嗎？這不就是葉平岩所說的「良心油然而生」嗎？寫到這裡，我會比較清晰地認識到，天理、人心（良心）、萬物三者之間是互相關聯著的，人秉持天理而生，人又盡心知性知天；人從萬物上體貼良心，進而體貼天理；等等。因為這種相互關聯，所以我們有天人合一的思想，有萬物一體的思想，所以《西銘》說「乾稱父，坤稱母」，說「民胞物與」。同時，如果要用一個東西來貫穿天理、人心、萬物的話，我會選擇「生機」這個詞。「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仁義禮智是人心之所同然；比照這句話來說，那麼生命或者生機就不但可以說是人心之所同然，而且可以說是天理、人心、萬物之所同然。我這樣說當然不是把生機置於比仁義禮智更高的位置，人心就是道心，仁義禮智當然也是天理、人心、萬物之所同然的，而且深究「生機」背後，顯現出的自然是「生理」，沒有『生理』哪來的生機。仁義、天理，自是生理所在（因為這並非文章主旨，因此在這點上不便詳述）。我想要表達的是，我並未做這樣的比較，只是寫到這個地方，需要藉助這樣一個表達，並且生機這條線確實是貫穿三者始終的，我只是把它提拎出來說而已。言歸正傳，為什麼說生機是天理、人心、萬物之所同然呢？

首先，天理不能是死氣沉沉的東西，她一定得是活潑潑的存在。「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活泛的東西才能孕育別的東西，才能給予其它以生機和活力，所以才又有「天地之大德曰生」。「生」不止是從「天地化生萬物」這一面向來說的，更是且首先是從「天地」自身來說的，「天地」本身先要有「生」的屬性，然後才能化生。其次，人心或者良心所好者也是生機。在上文當中我們也舉例提到，人是「可愛」生命的，並且從中可以看到惻隱之心的存在。但是這裡還有一點需要注意和闡明，就是惻隱之心一定是因「生命受到威脅」、「生命面臨危險」而觸動、生髮，而不是因「死亡將要來臨」而觸動、生髮。雖然「生命面臨危險」與「死亡將要來臨」往往是同時出現的，但是二者之於惻隱之心的生髮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還是以「孺子入井」為例，我們一定是「乍見」小孩的生命陷入危險境地而產生惻隱之心，而不是說「乍見」死亡降臨在小孩身上而產生此心。如果這一例子還不足以講明兩者之間的區別，我們可再以時下關心的「安樂死」舉例。我的意思是我們的惻隱之心一定要是基於挽救患者的生命而發出，而不能是基於「看到死亡是一種解脫」而發出，後者肯定不是惻隱之心。所以我個人是不贊成安樂死的。安樂死實際上是用貌似合理的手段來剝奪生機，這不是人心之所同然，不是儒家該持的態度，人心一定是「見其生而不忍見其死，聞其聲而不忍食其肉」的。最後，生機或者生命也一定是萬物之所同然。這一截看起來簡單，好像沒有什麼需要特別闡明的，因為我們講「虎毒不食子」、「舐犢之情深」，講昆蟲草木的生命力如何強大，這本身就是萬物生機的體現；但有些地方還是得說，比如弱肉強食的問題。簡單粗暴而又亘古不變的叢林法則好像並沒有「生機」可言，然而只要我們細看細想，仍舊能夠從冰冷當中觀出溫情和希望。比如以下三點。第一，弱肉強食正是為了「生」。老虎捕獵給虎仔吃，大鳥捉蟲給小鳥吃，這即是生的表現，又維護了生態平衡。生態不平衡，很多物種就不能延續，這是更高一層的生。所以即便從現代生物學的角度看，「生機是萬物之所同然」的觀點也是立得住的。第二，弱肉強食法則下所犧牲的是老弱病殘，但是存活下來的會因此變得更加強大，這與「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是有共通之處的，所以我說這還是生的表現。第三，我們都看過《動物世界》，動物不像我們人類，它們是很節約的，捕到的獵物老虎吃完野狗吃，野狗吃完禿鷲吃，然後是更小的動物，最後吃剩下的往往是一副骨架，甚至連骨頭都不剩。如果這樣看待被吃掉的獵物，竟然還會有「落紅不是無情物」的意味在呢。當然，以上三點都是從天地自然的角度來看待「弱肉強食」，在觀出生機的同時不免多了一絲冰冷。我們說「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若從「人」或者「人道」來看，我們當然就不能再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觀點了，否則，人與禽獸的幾希就有在不覺中被消磨掉的危險。

九百餘年前，周子觀天地生物氣象而覺良心油然而生；今日品讀聖賢之言，所得者仍與「自家意思一般」。且讀之愈久，愈覺「生生之謂易」的偉大。

本文由欽明書院道學堂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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