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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保爾評福樓拜與《薩朗波》

在《包法利夫人》五年後發表了《薩朗波》的福樓拜似乎是另外一位作家,一位更為粗糙,深陷在二十世紀東方主義和情節劇中的作家。他曾說要給自己的每一本書賦予一種色彩。《包法利夫人》是灰色的,《薩朗波》是紫色的。他不關心敘事和角色,只管塗色,然而《薩朗波》中的一切都宏大、具體,書寫過度,充斥著太多的顏色。


文|V.S.奈保爾 譯 孫仲旭


我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我二十二歲大學畢業,當時有五六英鎊,就那麼多,是我的獎學金剩餘的。我去了倫敦,住在一個表兄在帕丁頓區租的一間地下室里(在一條很快就會因為擴路而拆掉的街上),開始準備當作家。就那麼簡單。作家們經常說他們需要時間,我卻有用之不盡的時間。我的表兄欣賞我野心勃勃,他承擔了花銷。(他在東區某個地方的一間香煙廠上班,當時還在學習法律,夢想有一天能回老家當一名地方法官,可以兩頭收錢。除了喜歡錢,他也很喜歡地方法官的職業派頭。我想他是以某個大人物為奮鬥目標。)

我準備當作家時,需要的只是一張桌子、一本練習簿、一桿鋼筆(其實我更想要一台打字機)和一點點表演天分,我就可以想像自己是個作家待在桌前。我寫了一張又一張紙,跟寫論文時一樣快。我當時不知道我在幹嗎,不知道要寫到哪裡。我相信自己的命運,相信我野心勃勃就能保證有天分,並且繼續下去。半年後——那是一段黑暗時期,自始至終都是,在我的內心深處,我並未愚弄自己——我意識到我不知道怎樣開始另外一種寫作。要是我當時有那麼一點點錢,就會停下來,結束像這樣在書桌前不受歡迎、有意為之的演戲行為,去找別的事情做。


有幾周時間,我滿懷痛苦,經常(特別在坐公共汽車時)幾乎掉淚。然後有一天我有了想法,來自以前未曾意識到的某個新能量源泉(事實上,也許是從我絕望的深處),那就是我應該忘了我對寫作了解或者自以為了解的一切,在有可能寫作任何新東西時,我應當從最基本的開始,探索只用最簡單、最直接的語言來敘事。我就是那樣做的,挽救了自己的靈魂,走上了作家之路。有三年時間,我遵守著為自己所設的這項嚴格規定,然後就不需要了:作為作家,我總是能把握自己,不再期望出現奇蹟。


我以前寫過這一點,在此重複一遍,以便引出後面的話。作為寫作者,不容易從大學那種論文式寫作躍進到作家式寫作,而對讀者來說——因為人人都會閱讀——認識到一位大師真正的,甚至是想像出來的素質,也要難上許多倍。認為自己懂得散文體寫作的人也許會尋找一種特殊的語言和韻律,但這只是部分情況。還要說,這只是我自己的情況。我只是在即將步出中年、寫過很多本書和評論了許多年小說之後,才看出福樓拜在《包法利夫人》中敘事上的過人之處。

奈保爾評福樓拜與《薩朗波》


福樓拜


上中學時,我讀過這本書的簡寫本,然後在二三十歲時讀過全本——以囫圇吞棗的速讀方式。這本書給我留下了印象,我記得一些細節:例如夏爾·包法利給一個人的腳踝做手術,結果做得很糟糕,做壞了,甚至在當時(也許是一八四幾年),夏爾也不能算是一位真正有資格的醫生或者外科醫生,而只是一位有證書,可以給人看病的衛生員。隨著時間流逝,其他細節就像長篇小說里的,都已淡去,但是我一直覺得自己了解《包法利夫人》這本書。


我對那本書有什麼把握?有第一次速讀時留下的背景和人物的印象,越來越恍惚。作為一個長篇小說書評作者,我有賴於那種感覺,我需要了解的作家的思想或者敏感性,都可以由這種感覺得出,我在專欄中想寫的就是那些。一點小技巧:我發現在書評中,不去提及書中角色名字是有好處的,那樣做,我就能夠更接近一本書的本質,但是有些書對本身就不利。我當時沒想著再去寫書評。有別的人尋求把書評作者難以定義的職能條條框框化(也是為了取悅出版者),他們認為一本長篇小說應該根據情節、人物和風格來評,按細項逐一打分。這樣,所有長篇小說都是「產品」,多少是如出一轍,一向需要費心費力的長篇小說評論變成了一條眼淚之谷(「眼淚之谷」這一說法來自基督教,指一個人在進入天堂時,要把所有塵世的悲傷留在此地)。我不允許自己也那麼做。


我再次讀到《包法利夫人》時,已經好多年沒有寫過書評。我當時完成了上一本書,下一本書尚未動筆,正在旅行。情緒上,我正處於一種輕鬆而思想上易於接受新東西的狀態。有天早上,我在暫居的房子里找到一本舊的綠色邊《包法利夫人》的企鵝古典名著版英譯本。

我翻到了這本書的接近開頭處,這裡,在第一章的最後五段里,夏爾在他母親的幫助或者監督下,娶了第一任太太——第厄普的一個事務員的寡婦,骨瘦如柴,但是不缺人嫁,因為人們認為她有錢。夏爾的母親為了給兒子討到這位媳婦,還不得不挫敗了一個使詭計的賣豬肉的。這些全包括在五個段落中,這麼多內容,福樓拜應該創作得樂在其中,我卻全忘了。


我們才剛剛認識這第一任太太——開頭敘事的節奏便是如此——將要成為他第二任妻子的女人就又被介紹給我們,情況是這樣的:一個冬天的夜晚,大約十一點鐘,夏爾和他的第一任太太已經躺在床上。這時,他們聽到一匹馬當門停下。女佣人打開她住的閣樓窗戶,朝下面街上喊話,來回說了幾句話,然後女佣人打著寒噤下樓,開鎖,拉開一道又一道門閂(至此的效果都是在聲音方面),讓來者進屋。他緊隨女佣人進了主卧室,夏爾用胳膊肘支住枕頭看是誰,禮數起見,他的太太轉臉對著牆。


來人拿了封信,用布包著,塞在他的灰色羊毛帽里,信用藍色蠟封了口。他拿出這封要緊的信,鄭重其事地遞給夏爾,女佣人掌燈讓夏爾讀。十八英里外的一間農場上,有人摔斷了腿。在黑漆漆的夜間鄉間趕路,而且還下著雨,夏爾的太太覺得讓他一個人去太危險,最好讓廄夫打前站,叫農場上派個小孩子接夏爾。(雖然夏爾只是個衛生員,不是真正的醫生,但往下還有更多等級。)


過了整整四個小時,夏爾出發了,一邊還在演練他學習過的接骨法。羽毛蓬鬆的小鳥不出聲地棲在光禿禿的蘋果樹上。農舍周圍的樹木是暗紫色。夏爾騎著馬打瞌睡,他一會兒幻想自己剛剛離開新婚後的床上,一會兒幻想他還是個學生。他看到溝沿草地上坐著一個男孩,男孩說:「你是醫生嗎?」夏爾說是,那個男孩拿起木頭套鞋,一路跑向農場。(關於男孩和木頭套鞋的這一處,是奇妙而出乎意料的細節:它對在想像中騎馬走過鄉村那段起到了糾正作用,它不僅是個有關農村的細節,而且讓至此都具有現代性的這一故事帶上了工業時代的特點。)


到了農場,那個男孩鑽進一個籬笆窟窿,出現在另一邊,為夏爾打開了大門。對這間農場上的細節描寫得很粗略:看門狗扯著鏈子吠叫,耕田的大馬安靜地吃著新槽里的草料,冒著熱氣的糞堆上,孔雀在啄食,車棚下面放著大車和犁,從廄樓落下的浮塵讓馬具變了顏色。

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藍色羊毛長袍,來門口接住夏爾,讓到廚房,那裡生著旺火——太陽正在出來,曙光透過窗戶射進來——正在為農場上的夥計們準備早飯,廚房裡還有很多堅固耐用的用具,幾件衣服掛在灶頭烘乾。


病人,也就是斷了腿的農場主在二樓,正蒙著被窩出汗——挺好地順帶刻畫了他的守財奴特點——他把睡帽扔到遠遠的一個牆角。床邊有一大瓶白蘭地,他一直藉此給自己打氣;從十二小時以前給夏爾捎信之後,他一直在咒天罵地,夏爾來了他就哼唧起來。只是骨折,沒有併發症。夏爾能夠處理。他從車棚那邊找來板條當夾板,女佣人撕爛一條床單當繃帶,這樣就處理好了。


不過走之前他得吃點東西,是農場主的心意。夏爾到了樓下客廳:那裡有張大床,掛著產自印度的棉帳,牆角直挺挺地排著放了幾袋小麥,穀倉裝不下才放在那兒的,去穀倉還要再上三級石台階。床腳放了一張小桌,上面放了兩隻銀杯。夏爾和農場主的女兒——即那位穿藍色羊毛長袍的女人——在小桌子前吃了東西。在她父親痊癒前,農場上的事由農場主的這位女兒負責。他們輕鬆地聊了病人、天氣、霜凍和又偷又搶的狼。後來夏爾就上樓跟病人道別,下樓後,他又看到那個藍衣女人。她的額頭貼著窗戶,在往冬天的花園裡看:豆架給風吹倒了。她看到夏爾吃了一驚,她問:「您在找東西嗎?」夏爾說他在找鞭子,他們就一起開始找。


她看到鞭子掉到了小麥袋和牆壁之間,她彎腰去撿;同時,夏爾本能地想獻殷勤,省得她費事,就伸手去撿,結果一時間,她在他的身子下方彎著腰,他的胸口碰到了她的背。

她直起身子,感到尷尬;她把馬鞭遞給夏爾,那是根牛鞭(以前牛的陰莖可以用做馬鞭),一根「nerf de boeuf」。他們都是鄉下人,這個細節在他們眼裡沒什麼。可是跟愛瑪親近的那一刻在夏爾眼裡意義非凡,讓他第二天又去了農場,後來一周去兩次乃至更多。他去時,戴著黑手套,穿著新馬甲,進屋前,還在草地上把鞋擦乾淨。


夏爾的太太——那個來自第厄普的中年寡婦——發現農場上有個年輕女人,而且是在修道院長大的,她大發雷霆。她跟夏爾說儘管愛瑪氣質優雅,做禮拜時穿綢袍子,她爺爺卻是個羊倌,她父親也不像看上去那麼有錢,她有個表親差一點因為傷人而吃官司。她讓夏爾手按聖書發誓他再也不去那間農場。她鬧得不可開交之後,最後又哭又吻又是表白愛意。畢竟是她掌控大局,她手裡有錢。


這時出了件事,一直幫這位寡婦管錢的律師有一天跑掉了,跟他同時不見的,還有寡婦有名的錢財(十九世紀的長篇小說中會有這種事),分文也沒留下。當然房子還在,那個律師不可能攜房子跑掉,但是他們發現那座房子被抵押了很多錢。所以一夜之間,有錢的寡婦變成了一個中年叫花子。夏爾的父親暴怒之下,摔壞了一張椅子,他埋怨夏爾的母親費盡心機安排這樁婚事。夏爾的太太懇求夏爾不要讓她被公公婆婆的怒火燒到,可是夏爾沒辦法。過了一周,她晾衣服時吐了口血,隔了一天,她叫了聲「噢,天哪!」就死了。夏爾得以不受束縛地追求愛瑪,也娶到了。


***


對於精心撰寫、內容豐富的這一章,我幾乎完全忘掉了。我想我早期閱讀中讀到那裡時,對敘事方式已經了解得相當清楚,閱讀就是確認我自以為知道的。我會讀得快,以領會這本書的本質,而不會懶洋洋地讀。但是這一次,我沒辦法讀得快,我想在往下讀之前記得那些細節,還能回憶起來。


這些細節似乎把我帶進了作家的思想和經歷。我看到了東西,輕盈、轉瞬即逝的東西,是福樓拜在頗為不同的個人經歷中看到和記下來的:冬日的黎明,帶著木頭套鞋坐在溝沿邊的男孩,農場主的病房,在那裡,棉布睡帽扔到地板上一個遠遠的牆角,四柱大床,卧室里直挺挺排著的幾袋小麥。


1947年和1948年我們上中學時,我們的法語教師——他為人認真而熱情,剛剛大學畢業——跟我們說福樓拜寫得很細緻,重視自己文字中的音樂性。我當時對福樓拜了解得很少,但是私下裡,我對那位老師所說的不以為然,我想散文體就是散文體,詩體就是詩體。這次我想到這一章里,根本沒有像我們上課時所教的自成一派的「風格」。裡面的語言平實、乾淨而又簡潔。優雅和戲劇性存在於多出來的、出乎意料的細節中(帶著木頭套鞋的男孩,扔到地上的農場主的睡帽)。這樣的細節想抓住讀者,即使他也知道敘事上出現了偏離。普希金散文體的短篇小說(很多沒有完成)對細節同樣精心選擇,但福樓拜的這本小說更紮實,經過了更多推敲。這種散文體作品一定得讀慢一點。我本來覺得從頭到尾讀一本細節密集的書會讀得累人,過了一段時間,在我通讀這本書之後,我挺高興地發現讀這樣細節密集的書根本不會累人。


五年後發表了《薩朗波》的福樓拜似乎是另外一位作家,一位更為粗糙,深陷在二十世紀東方主義和情節劇中的作家。《薩朗波》是一部關於迦太基(迦太基為原在非洲北部、今在突尼西亞的奴隸制城邦,腓尼基人所建,公元146年被羅馬帝國所滅)的歷史小說,在《包法利夫人》之後,它有可能像是智力遊戲,是部為了休閑的任性之作,但福樓拜對這部長篇小說構思多年。想寫古代的願望也許是他三十歲時想到的,寫作《包法利夫人》之前很久,在他跟一位朋友在中東地區長達一年的旅行期間想到的。那次旅行讓他興奮。他染上了梅毒,關於那裡的妓院,他寫了一些內容猥褻,也許有吹噓成分的信件,那些妓院讓他對所遊歷的國家長了見識。可是回到魯昂後,他可以說把這樁莽行壓在心底,他當時開始寫的書是《包法利夫人》。

奈保爾評福樓拜與《薩朗波》



《包法利夫人》、《薩朗波》


對於自己的寫作,福樓拜說過或者寫過很多。他是個早期的自我宣傳者,希望人們知道他寫作就像巴爾扎克一樣,寫得不容易,花時間,而且是獨樹一幟。(在喜歡評論自己的寫作上,他有點像是E.M.福斯特,福斯特為《印度之路》寫過好幾篇不同的序言,來解釋如果一本書的意義掩蓋了創作動機,事實上就是沒有意義。)福樓拜的有些話較為引人注目,其中有一句說他在內心裡,給每本書賦予不同的色彩,《薩朗波》出版前兩年,他跟龔古爾兄弟這樣說過,像是對這本書吊人胃口的早期預告。《包法利夫人》是灰色的,《薩朗波》是紫色的。他不關心敘事和角色,只管塗色。這是無稽之談,但顏色的想法倒是挺有趣,福樓拜肯定是在辛辛苦苦地撰寫第二本書時想到的。在他眼裡,肯定覺得在寫作《包法利夫人》的灰色中,想著關於迦太基的那本紫色的書,能夠安慰自己,到時候他便可以放開寫了。這樣讓他手頭的工作有了邏輯性,也是個可以讓龔古爾兄弟琢磨的好主意。


迦太基是個地中海地區的貿易強國,依靠大海生存,擁有強大的海軍。因為它沒有廣袤的國土,也根本沒有眾多的人口,所以陸軍全是僱傭軍。本來一切順利,但是羅馬開始有了稱霸地中海的野心,跟迦太基產生衝突。羅馬人在陸戰上無人能敵,對海戰卻知之不多。他們當時甚至沒有帶甲板的船,他們從一艘迦太基船的殘骸那裡,學會了建造帶甲板的船,後來就進步神速。羅馬和迦太基之間的首次戰爭主要以西西里島為中心,持續二十三年,從公元前264年打到公元前241年,以迦太基被擊敗並簽訂屈辱條約而結束。


迦太基的僱傭軍被運回迦太基後,幾乎馬上就暴動了。他們看到自己的僱主吃了敗仗,而且他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領到軍餉。這場僱傭軍戰爭極為野蠻而且殘酷,持續三年。僱傭軍被鎮壓下去,但是這場戰爭幾乎拖垮了迦太基。《薩朗波》的背景便是這樣。


福樓拜所寫的主要故事來自希臘歷史學家波利比奧斯(約公元前200年——約公元前118年)。僱傭軍戰爭發生在波利比奧斯的時代之前,但是他懂得軍事(甚至懂得海軍戰術),他對迦太基和羅馬的政制都很清楚。他崇拜羅馬,認識那裡的貴族,在公元前146年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迦太基戰爭中,他陪同過羅馬軍隊的司令,他也親眼看到了迦太基城被焚。作為作家,他寫得直截了當,具有敘事才能,他把複雜的事情寫得通俗易懂。


在波利比奧斯筆下,僱傭軍戰爭不過是兩次迦太基戰爭之間的一段插曲,在洛布版譯本中僅佔三十二頁,而企鵝經典系列中的福樓拜的這本書是兩百六十頁。譯者A.J.克萊爾施米爾引用福樓拜的話:「我……想賦予古代的事以一種當代長篇小說的進程,來確定一種幻影,我盡量寫得簡單……對,簡單,而不是冷靜。」這是他在給自己做廣告。顯然為了把波利比奧斯的簡略但是已經足夠的梗概變成他的長篇小說,福樓拜就必須鋪陳,極力鋪陳。他說《薩朗波》中的一切都有所本,他讀過相關方面的兩百本書,但是那也未能讓他的鋪陳少一點喧賓奪主。


在這本書剛開始的部分,福樓拜談到了僱傭軍的組成:


這裡有各種國籍的人,有利古里亞人,盧西塔尼亞人,巴萊亞爾人(利古里亞人為義大利北部和法國東南部的古民族;盧西塔尼亞人即古葡萄牙人;巴萊亞爾是西班牙在地中海的屬島),有黑人,有從羅馬叛逃出來的人。這一邊可以聽到多利安方言的重濁口音,那一邊又響起了克爾特語的像戰車響聲似的音節;愛奧尼亞方言的詞尾,同沙漠地區粗厲刺耳像豺狼嗥叫一樣的輔音明顯有區別。從身材瘦長上可以看出是希臘人,從肩膀高聳上可以看出是埃及人,從腿肚寬闊上可以看出是康塔布爾人(即古西班牙人)。卡里人驕傲地搖晃他們軍盔上的羽翎,卡帕多細亞的弓箭手用草汁在身軀上畫上很大的花朵,有幾個穿著婦女袍子的呂底亞人,趿拉著拖鞋,戴著耳環在用餐。別的人,為了顯示豪華,全身塗成硃紅色,樣子好像珊瑚雕像。


這一段體現出繁雜的資料搜集工作(語言,豺狼的叫聲,全身塗成硃紅色的呂底亞人),福樓拜決心把搜集的資料全用上,但是這段刪掉一半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因為讀者在小說的第二頁讀了這單單一段,不可能記得作家鍾情的那麼多細節及顏色。


在波利比奧斯的著作中找一下啟發了這一段的文字,(在洛布版譯本中)你可以找到一些較為枯燥但是紮實的文字,這些實際上來自古代,充滿了更為真切的關注之情:


……從頭到尾發生的事,讓人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使用僱傭軍的人都應該預見到的……也看到一群混亂的野蠻人與在有教養及遵紀守法的文明社會中長大的人之間的極大差異……因為他們既不屬於同一民族,說的又不是同一種語言,軍營亂糟糟的……確實,一旦激起他們對任何人產生怒火,要麼在他們中間傳播謠言,這樣的隊伍就不會僅僅表現出他們人性中的卑劣,而是最後變得像是野獸或者精神錯亂者,就像此次事件中所發生的……隊伍中有些是伊比利亞人,有些是凱爾特人,有些是利古里亞人,有些來自巴利阿里群島,有很多是希臘雜種混血兒,絕大多數是逃亡者和奴隸,但最多的是利比亞人。因此不可能整體召集他們,對他們講話……因為怎麼可能指望一位將軍懂得所有那麼多語言?


波利比奧斯所寫的,是不到一百年前的事,他不可能完全態度超脫。在他眼裡,戰爭和僱傭軍的壓力還是同樣的,歷史有可能重演。這種道德態度賦予他的寫作一種真實性。也可以說,讓他更具現代性。關於僱傭軍的殘暴和總體上的野蠻,波利比奧斯寫道:「這一情形的源頭和最重要的原因,在於壞行為、壞習慣以及從孩提起的錯誤教育,但是還有一些次要原因,主要是管教他們的人身上習慣性的暴力和無所顧忌。」


無論福樓拜的感情如何,他不可能達到這個程度。在他眼裡,古代就是古代,他不做評判,他的任務,就是寫下他所發現的。所以他那本書開頭時的花名冊,只能成為類似舞台上的那種人物造型。甚至寫到最後,當僱傭軍在被圍困而且孤立無援之下,開始吃他們中間的死者和垂死者時,福樓拜仍然保持這種態度。也許可以說,福樓拜寫這種恐怖之事寫得不亦樂乎。波利比奧斯——福樓拜寫作這一段直接取材於他——用半頁篇幅來寫這件事,還專門說那是天神對僱傭軍恰當的懲罰,因為他們觸犯了人類及神的法律。福樓拜的超然,在讀者跟他所描述的之間豎起一面障礙:這是遙遠的戲劇。


在《歷史》的後面部分,波利比奧斯寫到他在敘事中插進新地名的方法。他覺得不應該中斷他要講的故事和從他的主題那裡轉移注意力。「那些堅持時時要看到這種地形學方面跑題的讀者不明白自己表現得像是宴席上的貪吃之人,桌子上什麼都要嘗一嘗,任何一道菜也不能真正吃得開心……後來也未能對任何一道菜消化得夠好,以得到些許好處。」《薩朗波》開頭(至少)一百頁中辛辛苦苦寫下的細節也可以說是如此。


《包法利夫人》第二章中簡明扼要的細節不見了,那些來自作家自己的內心(冬日黎明,拿著木頭套鞋坐在溝沿的男孩,遠遠扔到牆角的睡帽),是不著痕迹的細節,卻展現了風景跟一個社會,這樣寫,任何學術著作都做不到。


波利比奧斯所寫的東西仍然多少就在他周圍,他總是用簡筆來寫,福樓拜則寫得不厭其詳。對於西西里島——就在僱傭軍暴動前不久,第一次迦太基戰爭中最後一場著名戰役的發生地——艾利克斯山上的維納斯廟,波利比奧斯會像導遊書一樣寫得開門見山:「艾利克斯山在西西里島靠近大海的一側,遙對義大利……山頂平坦,矗立著維納斯女神廟,無可置疑,在西西里島上的所有聖地中,它在富麗堂皇程度上首屈一指。」福樓拜在描寫迦太基的廟宇或者許多廟宇(不清楚有多少)時,會寫得辛苦,到了把兒童獻祭給莫洛克神時,讀者讀得更辛苦,作家也寫得更辛苦。


這樣,《薩朗波》中的一切都宏大、具體,書寫過度,是在寫《包法利夫人》的灰色日子裡,藏在作家內心深處之紫色的一部分。毫無疑問,全都來自福樓拜自稱讀過的兩百本書。但是有太多熠熠生輝的描寫,太多顏色,讀者無法一股腦兒都讀進去,作家——他已經像是個等待人們鼓掌的作家了——從十九世紀中進進出出,一會兒貼近他的素材,一會兒又與其保持一臂距離,事實上,很多細節加深了艱澀敘事中的不穩定性。


***


薩朗波這個名字在波利比奧斯筆下沒有出現,福樓拜把她寫成是傑出的迦太基將軍阿米爾卡·巴卡的女兒,大概他也有所本。波利比奧斯筆下有一句提到了這個女兒,但是根本沒提她的名字。在這場僱傭軍戰爭中的某個危殆時刻,有個努米底亞酋長來到迦太基(努米底亞在北非,迦太基的後面,地域廣袤),主動要為阿米爾卡效勞。阿米爾卡感動之下,提出如果那個努比底亞人保持忠誠,他就把女兒嫁給他。僅此而已。


福樓拜利用了這個白紙一般的女兒角色,讓她跟僱傭軍暴動中的利比亞人首領在性方面有了糾纏。這是福樓拜往波利比奧斯的故事中添加的,在這本長篇小說超過一半的篇幅中,這一線索跟那場可怕的戰爭平行進行,是福樓拜無中生有寫出來的,本身和波利比奧斯的簡短而具有道德感的敘事比起來相形見絀,表現得做作。你可以看到無中生有寫作的種種片斷添加到位,感覺你總是能看出福樓拜的心理活動。《包法利夫人》的第二章中則不可能這樣,那一章里,一再出現小小的意外。在《薩朗波》中看到福樓拜的心理活動,這可不像是追循「當代長篇小說的進程」——這是福樓拜的原話,而更像是看到一位作家被禁錮在一種借來的形式中——舞台劇,歌劇——看到別人怎麼做,他也怎麼做。


薩朗波是迦太基月神廟中的祭司或侍女。她身材苗條(要麼給人以這種印象,這會讓她在1862年時顯得不同一般),美麗,神秘。她有一條蟒蛇,還有一個閹人精神導師,他在很多地方學習過,充滿了智慧。「有時他衝口說出一些奇怪的話,這些話在薩朗波面前宛如照亮了地獄的大片閃電……『死人靈魂,』他說,『在月亮里分解,就如死屍在地上分解一樣。它們的眼淚就構成月亮的潮濕;月亮是一個充滿污泥、殘骸和風暴的黑暗居住地……』」薩朗波在金碧輝煌的神廟裡悄然來去,每次都會極言其美麗,但是因為她說話很少,不知道她有什麼感情,做什麼,或者具體怎樣度日。她是糟糕的十九世紀小說中的創造物,哥特式,東方式,一個世俗之人,本來就是只讓人遠觀,如果她說得太多,就根本不會讓人產生錯覺。


***


幸運的是,有本拉丁文的宗教性質長篇小說多少是完整地從古代流傳到我們手裡。二世紀的古羅馬作家盧齊伊·阿普列尤斯的《變形記》——更為人所知的書名為《金驢記》——因為其猥褻的章節,一個又一個世紀受到人們的喜愛,也有助於它流傳至今。更巧的是,阿普列尤斯出生在羅馬帝國的非洲地區,在迦太基大學接受過部分教育,是在僱傭軍戰爭之後四百年,但是阿普列尤斯身上帶有古老世界的遺留,足以把我們帶去體會古老信仰的各種方式。


此時的羅馬帝國地位穩固,很多著名的古羅馬人物來了又去。純粹的埃及人的埃及已經滅亡達一千年(被波斯人、希臘人,然後是羅馬人所蹂躪),但是埃及女神伊西絲被羅馬軍隊帶至整個帝國境內,對她的崇拜吸收了其他信仰,此時已發展成為普遍的信仰。在哲學和演講術方面受過古典教育的阿普列尤斯也皈依伊西絲教,也許是三重皈依。《金驢記》中所寫的,就是讚美這位女神。


主人公跟作者一樣,也叫盧齊伊,當時在塞薩利希臘東部一地區。地區旅行。因為迷戀一個奴隸女孩,他不由得對邪術產生了興趣,那個女孩的主人會行這樣的邪術。盧齊伊覺得只是為了體驗一下,他想變成一隻貓頭鷹,藥膏卻抹錯了,而是變成了一頭驢子。那個奴隸女孩目瞪口呆,她跟盧齊伊說有種破解法:要想重新變回人,這頭驢子必須去嚼一些玫瑰花。對一頭驢子來說,難以找到玫瑰花,長篇中剩下的部分——只有二十頁——寫的就是盧齊伊作為一頭驢子的歷險記。這些歷險記並非全都有趣,我們卻由此看到了羅馬帝國的底層生活。


最後伊西絲女神讓盧齊伊恢復了人形。在一個月圓之夜,在他萬般難受的時候,她儀態莊嚴地從大海中升起,向盧齊伊現了身。之後,女神在盧齊伊的夢中對他講了話。她把他變回為人,然後指導他經過三重皈依,開始信奉伊西絲女神。女神始終光彩照人、充滿歡欣。盧齊伊在經歷磨難後,不願離開女神。關於這位偉大女神拯救盧齊伊的二十頁寫得具有人文主義意味,令人感動,文辭優美。


作為伊西絲女王,她代表了地中海地區所有的女神,以各種化身受到崇拜。她是色瑞斯、阿耳特彌斯、阿芙洛狄忒,冥後普洛塞爾皮娜,她甚至是戰神貝拉多娜,她實際上是大自然,她把地球變成一個神聖之地。這是個美麗的宗教概念。儘管阿普列尤斯的拉丁文寫得奇怪,但是他的敘事風格或者文體仍然易於為人接受,足以在一千兩百年後,幾乎原封不動地出現在卜伽丘的作品中,然後是在喬叟的作品中。


***


福樓拜有機會了解關於古代宗教的這種概念。他應該讀過《金驢記》(《薩朗波》中有跡象表明),但是不合他的用,他的目的,是要寫得具有歌劇風格。他想要的是恐怖,想要舞台人物造型,想要大規模以兒童向莫洛克神獻祭,想讓薩朗波穿著白色緊身衣服和她的黑色蟒蛇在月神廟中悄然來去。廟裡的女神像披了一張神聖的紗罩,叫做「神衣」(zaimph,這個詞也許是福樓拜生造出來的,也許不是)。它攜帶了女神的力量,承載或者甚至控制著迦太基的好運氣。福樓拜的這點創造根本不算特別高超,它就像兒童雜誌或者(在後來的帝國時代)賴德·哈格德(英國作家,創作過一些浪漫的探險小說)的作品或者《遼闊世界雜誌》中的。但是福樓拜在書里的這一部分,讓神衣在陰謀詭計中扮演了重要作用。


形勢對僱傭軍叛軍不利,有人跟他們的利比亞頭領提到從月神廟裡偷走紗罩。對地形及建築方面過於詳細的描述,一直是這本書中最難讀懂的方面。我們只好信賴作家了。通往神廟的路程本來應當艱阻重重(有那麼多奴隸和衛兵),結果(就像約翰·巴肯的長篇小說中一樣)並非如此。我們到了那裡,拿到了神衣。接著那個利比亞人去了薩朗波正在睡覺的地方。她身穿白衣,他跟她說他拿了神衣,她用兩隻手撐起身體,渾身顫抖,伸出一隻腳踏在烏木矮凳上。接下來是含含糊糊的半頁。利比亞造反者兼褻神者與阿米爾卡的女兒之間,那段時間是否有了性接觸呢?通常下筆千言的福樓拜這時卻如此謹於言,讓我們不得而知。


那個利比亞人說:「我們一起走吧!……或者,你不願意的話,我就留在這兒……把我的靈魂淹沒在你的氣息中吧……」她說,「讓我看看。走近一點!走近一點!」她有可能只是說神衣,要麼她也許是想誘騙他,要麼她可能是想跟他示愛。然後黎明來臨——結論就留給你吧——她嬌弱地倚著床上的靠墊。日光讓她恢復了常態,她喊叫她的僕人、奴隸和衛兵,那個利比亞人走開了,身上裹著那件紗罩,沒有一個迦太基人敢於觸碰它,甚至不敢用箭射。薩朗波帶著宗教性的怒火把他罵走了:「你這偷竊了月神的賊該受詛咒……希望戰神居爾濟爾撕裂你!希望死神馬蒂斯芒掐死你!希望另一位天神——不能道出它的名字——燒死你!」因為受到紗罩的保護——它也帶走了迦太基的好運氣——那個利比亞人從群情激憤的市裡走過,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僱傭軍的兵營。


戰爭繼續,前景變化不定(福樓拜拿波利比奧斯平鋪直敘的文字玩了點小把戲)。後來薩朗波的閹人保護者跟她說她必須去僱傭軍的軍營拿回紗罩。她頹然倒在烏木矮凳上,雙臂垂在膝間,四肢索索地抖個不停,正像一隻即將被獻祭的動物。她跟那個閹人說她到了僱傭軍的兵營後,會不知道該怎麼做。他露出奇怪的微笑,說:「你就單獨同他在一起。」她問:「然後呢?」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說得更明白,就跟她說這是上天的命令,她必須對那個利比亞人百依百順;最重要的是,她絕對不能叫喊。閹人讓薩朗波發了誓,他念了一遍,薩朗波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話。


薩朗波禁食凈身。在定好的某天夜裡,她特別打扮了一番,用一條黑狗的血塗了自己身上的幾個地方,那條黑狗是在冬天的某個夜裡,在墳墓的廢墟里殺死的(福樓拜就是忍不住要作哥特風格描寫)。最後她準備好了,那個閹人已經安排好一個嚮導和一匹馬。有了幾段描述的段落,很容易,她就到了僱傭軍營地。她跟哨兵說她有話要跟那個利比亞人說,她是從迦太基偷跑來的。那個利比亞人來了,他們去了他的帳篷,她看到了紗罩,即神衣,放在一張棕櫚枝制的床上。


那個利比亞人認出是她,向她表白了愛意,然後(儘管福樓拜再次寫得含糊),他跟她做了愛。她像是服從神的命令,屈從於他。同時,她還神智清醒地想到:「原來這就是讓迦太基戰慄的人。」他睡著了,她看到桌子上有把匕首,她想像到鮮血和復仇。她拿起匕首走向他。他醒了,把嘴唇伸到她的手上,她手裡的匕首掉了。外面一陣混亂:阿米爾卡的人放火燒了一部分兵營,那個利比亞人去處理這樁緊急情況,只剩下薩朗波一個人。她拿起紗罩,開始往回走,回去應該不容易,但並非如此,她很快就找到了嚮導和馬。


迦太基的紗罩失而復得,阿米爾卡(但是因為他女兒的出軌行為而受辱)此時開始盡情施展他運籌帷幄的才能。在一處天然狹路,僱傭軍慘遭消滅,他們被堵死在那裡,餓死,然後——只剩下十個——留給獅子和豺狼來解決(福樓拜又過了一次癮)。


迦太基人慶祝的那天,正好跟歡慶薩朗波嫁給努米底亞酋長在同一天。從她所待的神廟裡,她能看到大街上的動靜,特別是看到了道路上慶祝凱旋的民眾把那個利比亞人——他的盔甲給脫掉了,赤著身子,淌著血——慢慢折磨至死的過程。就在他死之前,他們的視線接觸了,她在婚宴上站起來,喝了杯中酒,倒地身亡。


小說到此戛然而止。此時福樓拜的語氣是自我祝賀式的,他對自己添加到波利比奧斯文字之上的歌劇式故事而得意,特別是對這樣結尾感到得意。然而他的故事膚淺,總是缺乏說服力,總是向壁虛構,似乎是衍生物,這本更費力氣寫就(歷史上的上層建築,過於仔細地重建迦太基的地形、建築和宗教方面)的書因此受損。這種誤判令人震驚。


把《薩朗波》和《包法利夫人》的第二章比較一下,看看敘事風格和語言的質地,會讓人疑惑何以會有這種誤判。細節上無法比較:一套細節是鮮活的,自然的,來自作家的頭腦和記憶,另一套則來自書本或者——相當於書本的——為了看到其景觀並體會氛圍而作的旅行(他開始寫這本書後去做的)。這兩本書不一樣,寫作技巧也不一樣。


《薩朗波》是做了很多研究後的成果,寫得更為深思熟慮。《包法利夫人》的第二章更多具有本能性寫作特點,以至於讓人懷疑所有效果都是作家策划出來的。當然是這樣,在第二本書中,儘管不容易,但也有可能看到這樣做的作家。如果你慢慢閱讀那些描述性段落(把這些段落從那本稍微有點鬆散的書里獨立出來),讀得不止一遍,如果你讀得直到像作家那樣熟悉這些段落,你就會開始對作家的辛苦以及他所關心的方面略有感覺,但是這時,你也會不安地對他的得意略有感覺。


野心會讓一位作家在已往成就的基礎上更上一層樓,就是在這個階段,因為不自信,他有可能做出誤判。這種誤判可能跟一些小的方面有關,例如作家不知不覺採用的一種風格、一種寫作方法這些小的方面,有時更嚴重一點,即一本書的概念本身。作家越是感覺不自在,就越是努力,使出渾身解數來證明他的觀點。看到他這樣做如此深受其累,你會抱以深切的同情。

奈保爾評福樓拜與《薩朗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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