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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猶太人為什麼總是容易受到攻擊迫害?

來源/人民網,原文摘自《美國種族簡史》,[美] 托馬斯·索威爾著, 中信出版社出版

猶太人不是來自哪一個國家或屬於哪一種文化,而是來自許多的國家並屬於不同的文化。到達北美殖民地的首批猶太人,是所謂的瑟法底猶太人,他們此前多少個世紀以來一直寄居在西班牙和葡萄牙,所處狀況與後世美籍猶太人所來自的德國、俄國或東歐地區的狀況比起來,是大不相同的。不管外人怎樣把他們混為一談,這些猶太人實際上是屬於不同的群落。他們至今也沒有完全融為一體。

今天,絕大多數的美國猶太人,都是1880~1920年間從俄國、波蘭以及其他東歐國家移美猶太人的後代。在那40年當中,曾有1/3的東歐猶太人遷到了美國。

儘管因寄居的國家不同而產生了文化上的斷裂。甚至內部在宗教理論和實踐上也存在著分歧,但是猶太人不僅供奉古代以色列的同一始祖,分享宗教信仰和歷史傳統的共同內核,而且作為少數種族,不管旅居何處,都曾有在不同程度上長期遭到異族敵視的悲慘經歷。其他種族是到美國才變成「少數」的,而猶太人在歐洲各國早就作為「少數」生活過幾百年了。

故土

在公元70年,當羅馬帝國的軍隊佔領了巴勒斯坦時,古代猶太人就從自己的故土上被驅逐出來。從此開始流落異國他鄉,多少世紀以來一直散居歐洲各地,乃至遍及全球。

基督教在整個歐洲取代了多神信仰之後,猶太人變為歐洲大陸唯一不信奉基督教的民族,故所到之處皆成「局外人」。這就使猶太人在基督教狂熱時期(比如十字軍東征)或宗教大恐怖時期(比如中世紀不時發生毀壞整個地區的災禍)處於自身難保的境地。十字軍穿過歐洲,向東討伐穆斯林人,沿途時常停下來屠殺所在地區的猶太人,當地的暴徒也趁火打劫。當毀滅性的災禍降臨歐洲時,好多人認為那是上帝發怒的徵兆,祈望通過把他們當中的猶太人趕盡殺絕來求得上帝息怒。除了這些多少是直接偏見和恐懼所引發的動機外,當時也還有許多居心不良的人,企圖藉助消滅猶太民族以撈取物質利益,因為猶太人被視為經濟上和宗教上的競爭對手或者是債主,殺死債主及其合法繼承人,這樣就用不著還債了。在那個時代,極端無知的平民百姓容易被老奸巨猾的政界、經濟界或宗教界的領導人所操縱,反猶太情緒就是這些領導人挑起的。在多少個世紀里,猶太人周期性地遭到迫害、屠殺或大批地從歐洲各國被驅趕出境。

在這些歷史慘劇的間歇期里,猶太人就委曲求全。設法在不同文化、社會和經濟環境的夾縫裡尋求生存的機會。猶太人若想用武力來反抗,那無異於自取滅亡,因為在任何地方,他們在人數上都絕對寡不敵眾。受外族欺壓的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在其各自的國度里畢竟是人多勢眾,可以組織零星的暴動或進行地下恐怖活動,以對付征服者。外侮造就了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的鬥爭精神,但對於處境截然不同的猶太人來說,外侮卻養成了他們逆來順受的心理,強調訴諸武力和暴行是徒勞的,認為在逆境中應當依靠自己的智慧、策略和韌性。當年猶太民族住在自己的祖國巴勒斯坦時,也曾經是個勇武善戰的民族,正如現代的以色列人民再次表現出來的那樣。但在他們散居異國他鄉的那些漫長的年代裡,情況並非如此。

從許多方面來看,猶太人的地位在羅馬帝國早期的幾百年里,要比在帝國晚期衰落及中世紀歐洲興起的時候還要好些。早期羅馬帝國是個多神論和多元化的龐然大物,在相對寬容的帝國內部,各種各樣的種族和宗教群體能夠相安共處,猶太人只是其中一分子而已。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給羅馬帝國乃至整個西方文明注入一個重大褊狹因素的,正是猶太–基督教的神學思想。在古羅馬,許多宗教派別為表示相互敬重而舉行儀式或紀念活動是常見的事,但猶太人和基督徒誰也不參加這類活動。對他們來說,這樣做就意味著「偶像崇拜」。二者也都曾因政治上的分裂態度和行為而遭到羅馬帝國當局的懲罰,但這種懲罰並非後來盛行於中世紀和現代歐洲的那種意義上的宗教迫害。

基督教最終大獲全勝,成了羅馬帝國的國教。隨之而來的宗教偏執就表現為強迫人們皈依基督教,懲罰異端分子和不承認基督教為唯一正確信仰的懷疑分子。在羅馬帝國後期的宗教爭議中,基督徒之間相互殘殺所造成的死亡人數,大大超過了帝國前期多神論時代因信仰而被處死的人數。猶太人也在這種宗教鬥爭的大批受害者之列。隨著統一的基督教義—羅馬天主教—在西方牢固地確立起來,猶太人在信仰上作為僅存的主要少數派,已經備受孤立了。有關「偶像崇拜」的神學觀念,使基督徒不願和多神論者妥協。這同一觀念也使猶太人不願和基督徒妥協,反之亦然。

猶太人在宗教上持不同見解,而且態度之嚴肅在那個時代實在是罕見的。問題還不單如此。因為他們是在自己的祖國被侵佔之後而淪落他鄉的,到哪個國家他們都是異族,帶著自己的文化,講不同的語言,穿不同的衣服,而且一般都住在單獨的村社或城鎮的一角。一言以蔽之,他們是身上貼了標籤的人,周圍那些無知而迷信的居民無論捲入什麼樣的激情或恐懼之中,一遇風吹草動,便自然而然地把猶太人當成攻擊的靶子。更有甚者,通常被剝奪了擁有土地和進行其他許多經濟活動權利的猶太人,往往以充當中間人為業,譬如小商人和放債者,而從事這種行業的人,幾乎在普天下到處都是不受歡迎的人。在中間人行當比較突出的少數種族的地方—比如中國人在東南亞,東印度人在烏干達,或伊博人在奈及利亞。這個少數種族就會招致與之打交道的當地民眾的痛恨。猶太人就是從事這種行業的少數種族的典型例子。

猶太人得到的些許保護,實際上是上流人士(貴族、國王和教皇)賦予的。他們這樣做,與其說是出於人道主義考慮或正義感,不如說是為了自身的利益。因為猶太人身懷有用的技藝,而且時常也很富有。在許多地方,他們乾脆用金錢在當權人物的領地之內買下居住的特權。在統治集團內部,政治氣候一有變化,或遇上某個反覆無常的當權者,猶太人花血本買來的安寧隨時都可能結束。即使他們在某個地方生活了好幾代人的時間,甚至幾個世紀的時間,猶太人也很少是當地社會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和當地人通婚的情形也非常罕見。

猶太人通常住在一起,但是在幾個世紀內,隨著基督教的興起,他們是被迫這樣做的。1266年波蘭頒布一項詔書,規定猶太人「不得寓居基督徒之中,而需將其房舍建在州或鎮之隔離一隅,互為毗鄰」,而且這種隔離的角落「需以樹籬、圍牆或溝渠與基督徒的共同住地分割開來」。在不少國家裡都有諸如此類的規定,從而逐漸演化出傳統的猶太人「集聚區」。這種集聚區四周建起高牆,大門晚間上鎖,這種情況延續了大約400年之久。

在歐洲的許多地方,猶太人離開其集聚區就無安全可言。根據各地存在的具體情況。他們也有可能在日間到集聚區之外謀生,有時會找到很賺錢的工作,偶爾也能遇到挺榮耀的差事,但他們的個人生活和社會交往卻都局限在集聚區之內。猶太人的社區是與世隔離並自理其政的實體,有自己的文化、法律和稅收。猶太人的文化及價值觀念滲透到每個人的心靈深處,不管是住在義大利、波蘭或法國,猶太人的身份永遠是猶太人。在這些同種繁殖的小天地里,遺傳上的惡果之一,就是在身心方面具有先天性缺陷的人特別多。

集聚區的生活方式排除了歐洲猶太人從事農業的可能性。他們在到達紐約及美國其他城市之前的好幾百年里,就已經都市化了。猶太人在屬他們最孤立的歐洲地區,基本上沒有受到文藝復興後現代思想潮流的熏陶,所以他們的文化依然是古老的鄉土文化。從東歐大批移居美國的猶太人,就具有這樣一種鄉土文化背景。

猶太人在歐洲各地的孤島上,相互之間也間或有聯絡。各家都竭力保持著猶太傳統,但基本上互不相擾。這就不可避免地使緩慢發生變化的猶太教和猶太文化在形式上因地而異,從而為後來各個不同的猶太部族來美後產生內部宗教歧見和糾紛埋下了種子。各式各樣的迫害所造成的難民,使歐洲各地的猶太人建立了國際聯繫,由此形成了意第緒語,即一種夾雜著希伯來語和波蘭語的德國方言。

歐洲猶太文化的典型特徵之一,就是對知識的尊重和景仰。這裡指的主要是宗教知識,有關猶太教法典的知識,以及對其意義和內涵的周密而細緻的分析。母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給有學問的人,窮點也沒有關係。大多數移居美國的猶太人沒受過多少教育,許多人甚至是文盲,但他們卻和教育結下了不解之緣。

猶太人還是熟練工人,也有很多是小商人、放債者,還有少數是大商人和銀行家。在某些國家裡,猶太人當上了稅務員或其他政府官員和顧問。和政府掌權人物結成的聯盟,給某些猶太個別人士或團體提供了保護,但同時也招致政府的敵人對他們的怨恨,一旦當權政府被推翻,猶太人更易成為攻擊的對象。

歐洲猶太人的風尚,有好多後來在美國變成了傳家寶,其中包括清潔整齊、樂善好施以及極低的酗酒率。在私家室內安裝自來水尚不為世人所知的時代,公共澡堂是猶太人設立的一項設施。慈善事業是歐洲猶太人歷史悠久的宗教傳統,甚至身處貧困時期也是如此。所以,在美國那種富裕的境況中,大規模的慈善事業勢必成了猶太人的一個傳統。說來也怪,世人還總是認為猶太人個個都是吝嗇鬼和守財奴!在歐洲多數地區,在歷史上多數的時間裡,周圍民眾對猶太人的怨恨,使他們一直處在危險的境地,所以,炫耀財富,甚或顯露出發家的跡象,對他們來說,都是十分愚蠢的行為。又因為要隨時準備好,一旦出事必須馬上逃跑,所以猶太人如果用平時的積蓄來購置衣服和傢具擺設之類不宜隨身攜帶的大件物品,那是不明智的,明智的辦法是將財富變換為金銀首飾。和義大利人一樣,猶太人吃飯時也喝酒,但很少喝得醉醺醺的。喝得爛醉如泥,引起大聲喧嘩或魯莽行為,對於朝不保夕的歐洲猶太人來說,容易招致滔天大禍。

滄海桑田,時移俗易。世界跨入近代史後,對猶太人的諸多限制,有些就開始放鬆或被取消了。更加發達的商貿、工業和金融使得猶太人不再像在封建社會那樣落伍於時代了,同時也使他們在這些領域裡所具備的技術和經驗顯得更加寶貴。英國、法國和荷蘭在18世紀先後賦予猶太人以政治權力。19世紀初,其他歐洲國家也開始取消對猶太人的法律歧視。法國對猶太人的政策,隨著拿破崙的征服而擴散開來,解放了歐洲各地的猶太民族,但拿破崙最終被擊敗,不少地方的猶太人又恢復到原來的處境,屠殺和驅趕再度發生。不過,猶太人的政治解放在歐洲各國的進展是不平衡的。1858年,一位猶太人破天荒地當選為英國議會的議員,但是直到1885年,義大利的最後一個猶太人集聚區才拆除。

凡對猶太人的限制有所放鬆的地方,比如西歐,文化和血統方面就呈現同化的趨勢,衣飾和髮型上的區別也逐漸消失。猶太人開始使用所在國家的語言,並通曉其文學和哲學。猶太教本身更多地採納了基督教的表面儀式,諸如在祈禱的地方放置風琴,有唱詩班,窗戶上裝彩色玻璃,做禮拜由星期六改為星期天等。

此種改革的猶太教發端於德國,該國在對待猶太人方面,當時算是較為開明的一個國家。正統猶太教一直盛行於俄國和東歐,那裡的猶太人仍處在與外界隔離並備受限制的地位。

從左往右依次本傑明·迪斯雷利、大衛·李嘉圖和卡爾·馬克思

在西方,明顯具有猶太血統的個別人士,也可以以非猶太教徒的身份生活在基督教徒之間。這在19世紀有3個著名的例子,他們是本傑明·迪斯雷利、大衛·李嘉圖和卡爾·馬克思。前文提到過第一位猶太教徒成為英國議會下院議員是在1858年,而李嘉圖早在1819年就進入議會了,迪斯雷利成為議員是在1837年。其實,李嘉圖和迪斯雷利根本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以「矇混過關」,而是早就改信了基督教,是以基督教徒的身份參政的。同樣,馬克思也是一位皈依基督教的猶太人之子,受過路德派的洗禮,儘管他父母雙方的家庭都是猶太教教士出身。馬克思從不認為自己是猶太人,在談到猶太人時總是用第三人稱。

甚至對那些堅守猶太教信仰的人來說,在較為開明的西歐,這樣做也並不意味著與周圍的人有什麼隔膜或就失去了國籍。他們可以被認為是具有猶太教信仰的法國人、德國人或荷蘭人。在東歐,堅持做一個猶太教徒,簡直就成了一個完全別具身份的人,具有不同形式的崇拜和衣飾。簡言之,西歐的猶太人和東歐的猶太人在19世紀大規模向美國移民時,二者之間存在著深刻的社會分歧,甚至存在著宗教分歧。

瑟法底猶太人

第一批抵達北美殖民地的猶太人是所謂的瑟法底猶太人,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宗教儀式(和歐洲其他地方的阿什卡納茲猶太人的儀式有別)和在西班牙及葡萄牙長期生活的社會經歷,這兩個國家對待猶太人比起別的地方,一般來說要友好些。在西班牙、葡萄牙兩國,猶太人並未被禁閉在集聚區,有的甚至是大地主、達官顯要、銀行家和工業家。猶太人主宰著自由職業,雖然多屬工匠、小店主、放債者之流。然而,伊比利亞半島的猶太人,歷史上也並未完全免遭其他地方發生的那種迫害和零星屠殺。在6世紀到8世紀西哥特人統治時期,猶太人的地位在幾任國王統治下,曾翻來覆去地變化過好幾次—有時被奉為上賓,在政府最高層左輔右擁;有時則被攆下台,甚至被迫逃離國境。但是,後來的西班牙各王朝就願意為猶太人提供保護,同時也利用他們管理政府機構的本領,並從他們的一般經濟活動中受益。

第一批前來美洲殖民地的猶太人之所以要到美洲來,是由哥倫布發現西半球那一年所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導致的結果。比起歐洲其他地方的同胞來,散居西班牙的猶太人多個世紀以來一直生活在相當寬容和興旺的環境里,但是在1492年,王室的一紙詔書突然將他們逐出國門。在這次大驅趕的背後,有著複雜的政治內幕。離開的猶太人各奔東西。有的人登上了賽維利亞港口邊的船,當時哥倫布率領他的船隊從他們身邊揚帆而過,去尋找通向印度的航線。那些為了逃脫迫害而皈依基督教的人,有的就充當了哥倫布的船員。資助哥倫布探險的基金,有一部分確實就是政府從被趕走的猶太人那裡沒收得來的。既然當初曾經被迫拿錢出來幫助支付發現美洲的經費,日後猶太人在美國定居比在世界上任何國家都多,甚至超過以色列,這恐怕是理所當然的了!

許多被驅逐的猶太人首先在鄰近的葡萄牙安頓下來,但另一些人卻去了荷蘭或其他安全地區。阿姆斯特丹的瑟法底猶太社區,曾助小小的荷蘭以一臂之力,使之成為國際商業和金融的一強。葡萄牙在耍盡各種手段把猶太人的錢財榨乾之後,最終也把他們許多人一腳踢開。其他地方政治力量的變化,例如巴西從荷蘭殖民地變成了葡萄牙的殖民地,也迫使瑟法底猶太人繼續遷移。

到17世紀,英國在北美殖民地的政策給猶太人提供的自由,超過了世界其他多數地方。北美的第一座猶太教堂於1695年在紐約建立起來。儘管瑟法底猶太人的錢財常常在他們抵達北美殖民地之際已經耗盡(或被沒收),但他們那種賺錢的本領還在,到了美國照樣能再富起來。在美國革命時,13個殖民地的猶太人通通加起來,共約2 000人。其中多屬瑟法底教派,他們現在已很闊綽了,常常對美國的阿什卡納茲猶太人擺出一副「排斥和傲慢的態度」。一個瑟法底猶太人與一個阿什卡納茲猶太人結婚,往往要冒著被趕出家門的危險。雖然這兩部分猶太人的宗教儀式只在細枝末節上有所差別,但他們在荷蘭和英國是涇渭分明的,儘管都是同一宗教的信徒,但千百年來因居住在不同國度而形成了社會差異。在當代,不管是在美國還在以色列,瑟法底猶太人的平均智商都不如阿什卡納茲猶太人。從歷史上看,瑟法底猶太人從來不像其他猶太人那樣擅長學術,但經商卻是拿手好戲。比起當代其他國家的猶太人來,瑟法底猶太人在這個賦予他們更多機會的世界上,是更講實惠的。

德國猶太人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在瑟法底猶太人進入美洲殖民地之後不久,德國猶太人也來了。開始時他們只是零星陸續到達的,像一股涓涓小溪流入了現有的猶太人社區,並學會了瑟法底猶太人的祈禱儀式。隨著他們移美人數不斷增多,這批德國猶太人就另起爐灶,形成自己的社區,建立起行阿什卡納茲禮儀—尤其是改革的猶太教禮儀的教堂。

後來(特別是19世紀時)到達的這批德國猶太人,不僅人地生疏,而且更貧困,更缺乏文化上的適應能力,且又來自德意志鄉下的小城鎮,沒見過世面。他們與老一輩的瑟法底猶太人有很大的社會差別,那時後者在美國已站穩腳跟,日子也蒸蒸日上。

來自德國的猶太移民,極大地擴充了美國的猶太人社區,也改變了它的內部構成。1776年,北美殖民地的猶太人不到3 000人,但到1820年,這個數字就增加了4~5倍,到1850年,更增加到10倍,而到1880年,猶太人口又在1850年的基礎上增加了10倍,超過50萬之眾。其中大多是來自德國的猶太移民。

德國猶太人並不集中住在少數社區,這既不同於比他們早來的瑟法底猶太人,亦不同於比他們晚來的東歐猶太人。他們散居在美國各地,作為零售商和專業人員分布在他們的服務對象—非猶太人顧客之間。有些人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德裔農場主當中安家落戶,有的人在中西部定居下來,常常也住在德裔社區,另外一些人則跟著大篷車向西部邊疆迸發。這批德國猶太人當中,有個貨郎名叫李維?斯特勞斯,那粗笨的李維斯斜紋牛仔褲,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在農村和邊疆地區,人們寂寞得發慌,來個串鄉的猶太貨郎那是大受歡迎的。這種體驗和猶太人在歐洲的經歷形成鮮明的對比。以前也曾有美國佬當貨郎的,所以美國人習慣於向那些走街串巷送貨上門的小商販買些針線、梳子剪刀一類的日用雜品。

德裔猶太人貨郎開始時一般都是背著個大貨包徒步而行,後來才有買賣做得不錯的人駕起了馬車。有些貨郎最後定居下來,在當地開店。許多猶太豪門巨富都是在美國當貨郎發家的,例如古根海姆家族、金貝爾家族和阿爾特曼家族等。

到19世紀中期,猶太人已被接納為美國社會的一部分,而且多屬德國猶太人。到美國南北戰爭時,僅紐約一地就有50多座猶太教堂,還有不勝枚舉的猶太人市民團體和慈善組織。德國猶太人不僅在自己的社區里表現積極,而且作為商人和銀行家,也活躍於美國社會各界。著名的R?G?鄧氏信貸評價機構在1860年發現有374家猶太人的公司具有商業信譽,到1870年,這樣的猶太人公司則有1 714家。許多猶太人後來果然大顯身手,創辦出像梅西百貨公司和西爾斯–羅巴克百貨公司這樣一些價值連城的美國聯號百貨公司,以及像《紐約時報》這樣龐大的新聞機構。1840年有40%的德國猶太人家庭至少雇一個傭人。猶太戶主仍然當貨郎的只佔1%,而干體力活和做家佣的連1%都不到。

從某種意義上說,猶太人已在此時「到達」美國。從另外一種意義上說,即從數量上來看,他們尚未開始「到達」,因為真正大規模的來自東歐的猶太人移民到19世紀80年代才開始。他們才是今天多數美國猶太人的祖先。

東歐猶太人

在13世紀和14世紀,波蘭王室鼓勵猶太人在其國土上定居,並頒發保護他們的特許狀。猶太人成了歐洲先進地區的技術和知識傳入波蘭的載體。和當時處在其他地方的同胞相比,波蘭的猶太人被賦予了更多的自由和社區自治權利,未被禁閉在集聚區,儘管他們根據猶太教法典的教導,通常仍住在一起。然而經過幾個世紀之後,猶太工匠和商人的家業逐漸壯大起來,這就招致周圍貧窮而不識字的波蘭農民及其教會頭目的憎惡和仇恨。猶太人充當政府的稅務員或給地主收租,這更使他們成為當地民眾的眼中釘。隨著政治氣候的變化,猶太人時而受到當局的保護,時而遭到當局的迫害。

在18世紀,有猶太人居住的歐洲地區大部分被俄國人所佔領,在此之前,俄國的猶太人寥寥無幾,於是俄國人就在剛從波蘭手裡奪取過來的那些地方,把猶太人禁錮在他們原來的居住區。葉卡列琳娜二世在1791年確立了一個名為「猶太人集居隔離區」的地帶,周圍豎起柵欄。幾乎沒有什麼猶太人能獲准走出「隔離區」之外。猶太人先前在波蘭享受的許多權利,都被俄國人取消了。後來的歷代沙皇,對猶太人的政策皆屬變化無常,有的沙皇感到猶太人的技術是可貴的,有的沙皇則擔心猶太人在宗教和社會兩方面與其他俄國人存在著差別。19世紀還曾有過藉助野蠻而殘忍的辦法來使猶太人「俄國化」的嘗試—將12歲(或更幼小的)猶太男孩強行送到希臘東正教的學校里接受為期6年的訓練,然後再把他們送到軍隊里服役25年(所有的俄國男性都必須這樣做)。猶太人想盡一切辦法逃避這種災殃,甚至包括把自己的孩子弄成殘廢。為了對付猶太人的逃避,俄國人也使用同樣嚴酷的手段,包括派出綁架者四處搜尋,隨時捉拿碰見的猶太人子弟。此項法律在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時最終被廢除。亞歷山大二世還解放了奴隸。但由於這位沙皇在1881年遇刺,他的兒子又頒布了新的一套激烈反對猶太人的法律。

給這位新沙皇的反猶太主義政策火上加油的是,隔離區內各地又普遍發生騷亂,當地農民殺害了大批猶太人。其後40年內有200萬猶太人—佔東歐猶太人的1/3—移居美國。在這40年里離俄赴美的人當中,有75%是猶太人,而到達美國的猶太人當中,正好也有75%的人是來自俄國。除去俄國直接去美國的人之外,還有不少猶太人為了逃難,首先在歐洲找個安全之地然後再赴美的,一般都得到美國猶太人慈善機構或在美親人的幫忙。

這批猶太移民絕大部分都在美國留下來了。猶太移民返回故土的比例較之其他任何一個大的移民集體都要低。19世紀俄國猶太人約有一半的男子和1/3的女子是識字的,這大大高出俄國總人口的平均識字率。猶太人的都市化程度也相當高,從事農業的人不到3%,而經商的人佔30%,從事採礦和製造業的佔40%,專業人員佔5%。幾乎有半數俄國猶太人乾的工作,與服裝生產的某個環節有關。

東歐猶太人大批來美始於19世紀80年代。在這10年之內,20多萬猶太人移居美國,19世紀90年代又有30萬抵美,而從世紀之交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十幾年內,則大約有150萬左右的猶太人蜂擁而來。

從東歐來的大批猶太移民,潮水般湧入美國那些基本上由德國來的猶太人所組成的社區。東歐猶太人還大量地「集居」在紐約市,尤其是曼哈頓東南端。猶太民族幾千年來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像在這裡結集的人數多。已經在美國牢固地樹立起根基的德國猶太人,不僅對東歐來美猶太人的數量之大感到詫異,而且也對他們生活之寒酸感到不可思議。東歐猶太人不僅貧苦—多數人抵美時是窮光蛋,處境比任何其他移民種族都要慘。而且教育程度也很低(有一半人是文盲),比起老成幹練的美國化德國猶太人來,態度也顯得粗俗。東歐猶太人原來生活在窮鄉僻壤,對於德國猶太人來說如數家珍的整體歐洲文化主流,他們連邊兒也沒沾上。東歐猶太人連外貌都有區別:留著長鬃角,戴小圓帽,留鬍子,穿老式的俄國服裝,婦女頂著包頭巾,一舉一動都令人聯想到德國猶太人早就擺脫了的昔日的那種苦楚。正統猶太教的祈禱儀式仍完整地保留著古老的傳統和做法,而德國改革派猶太教早就放棄這一套陳舊的東西。東歐猶太人的語言,即意第緒語,是一種民間方言,受過教育的猶太人瞧不起它,他們要麼使用英語,要麼使用地道的希伯來語。

一句話,東歐猶太人使在美的德國猶太人感到十分丟臉。他們人數眾多,舉止粗俗,高度集中,因而顯得十分惹眼,難免引起其他美國人的驚恐,並有可能誘發某種反猶太主義情緒,那將對已經悄悄獲得社會接納的德國猶太人十分有害。德國猶太人控制的報界,對本族這些難兄難弟持公開的批評態度,說他們代表著「東方的古董」,講話「嘟囔不清」,而且「衣著不整,愛咋呼,談吐俗氣」。他們的宗教被稱為「中世紀的正統」。有關東歐猶太人的花邊新聞,充斥各報的版面,各種「失禮行為、夫妻不和、吵架罵街,每日必錄」,成了德國猶太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德國猶太人還造了一個新名詞「老K」—來稱呼來自東歐的猶太人。

然而不管怎麼說,猶太民族的慈善傳統還是壓倒了這一切反感情緒。德國猶太人的各種組織竭力幫助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並特別下工夫使他們美國化。為了給「鬧市區」的猶太人提供服務,由「居民區」的猶太人出資建起學校、圖書館、醫院和社區中心。即便是開展這些人道主義事業,也引起某種猶太人內部關係的緊張。舉例說,甚至在紐約西奈山醫院的病員有90%是東歐猶太人時,該院仍拒絕聘用東歐猶太人醫生。人民教堂(一個猶太教堂)的祈禱自始至終使用希伯來語和德語,意第緒語成了禁忌。當時曾有人寫道:

在我們高貴的德國猶太人主持的那些慈善機構里,你可以看到漂亮的辦公室和寫字檯,裝潢得都很好,但你同時也看到一個個鐵青和發怒的面孔,每一個窮漢都被當做犯人來審問,沒人瞧得起他們;每個不幸者都感到無地自容,嚇得兩條腿直打哆嗦,猶如站在一位俄國官員面前一樣。

一旦經濟狀況允許,東歐猶太人就辦起自己的慈善機構。該項事業始於19世紀80年代末。其中一家慈善機構宣稱:在給窮人施捨錢財和麵包時,應當承認大家都是一個始祖的子孫,不應以出生地的不同而人為地畫線。

雖然紐約市用「居民區」(德國)猶太人和「鬧市區」(俄國)猶太人這兩個詞把猶太人一分為二,可謂別出心裁,但這種用詞所體現出的區分,卻普遍存在於各地。在19世紀中期的芝加哥,德國猶太人認為波蘭猶太人是「劣等階層」。一位芝加哥猶太教教士,在呼籲人們為希伯來聯合救濟協會捐款時,悲嘆地說道,芝加哥的猶太人「因家財、智力和社會區分,因褊狹的嫉妒心理,甚至因宗教派系和歧見,而鬧得四分五裂」,並詰難世人,難道那些新來的移民「僅僅因為他們在波蘭或俄國的土地上首次見到了世界的光明(或黑暗),就還嫌他們不夠窮,或者就配不上稱為以色列人嗎」?儘管這種呼籲贏得大筆施捨,但捐款的德國猶太人仍然「以憐憫的眼光來看待—當然也懷著善意,但亦夾雜著某種恩賜心理—來自波蘭和俄國的同族教友」。像在紐約一樣,芝加哥的德國猶太人,也以東歐遷來的猶太人為施捨對象,辦起了慈善機構。像在紐約一樣,東歐來的猶太人也是牢騷滿腹,覺得德國猶太同胞對他們的態度不像話,亦辦起了自己的慈善機構。

猶太移民「臉上仍然帶著當年在俄國隔離區內被四處追拿時的神色」,很少敢於跨出自己所在的街區。在和別人打交道時,他們「缺乏自信心和氣度」,常常不敢與陌生人搭訕甚至沒膽量和不講意第緒語的美國猶太人交談。由於走路不敢抬頭(所謂貧民窟的低頭彎腰式),加上那副膽小怕事、逆來順受的模樣,他們自然就成了街頭小混混捉弄的對象,這些傢伙故意奚落他們,騷擾他們,偶爾還拉起他們的長鬍子耍著玩。這種任人宰割的行為,激發了德國猶太人對他們的憤慨,責怪他們不爭氣,讓非猶太人認為猶太人都是懦夫。然而,一直在美國的安全環境里飛黃騰達的德國猶太人,從來也沒有體驗過東歐猶太移民遭到的那些令人髮指的欺凌,不知箇中滋味,而東歐猶太人對當年受到的欺凌至今記憶猶新。

在東歐猶太人和德國猶太人之間,長期存在著「種姓般的區分」。例如,1940年在費城,上層猶太階級「幾乎仍然是清一色的德國籍後裔」。在紐約,「居民區」猶太人很少與「鬧市區」的猶太人通婚。在芝加哥,俄國猶太人建立了「自己單獨的社區生活」。來自各國的猶太人相互間的通婚,「就像集聚區猶太人和外部的非猶太人通婚一樣,是極為罕見的」。

社會上有所謂猶太母親保護子女太過分的說法,實際上這些猶太婦女都是從東歐來的。當初在東歐時,猶太人家的小孩子一旦離開家門,就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了。如果人們知道這一段經歷,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這些母親總是熱切地希望她們的孩子待在自己的身邊,抬眼就能看見。在東歐,甚至家住在樹林邊上的猶太人小孩子也很少去游泳、釣魚,或到森林裡去散步。千百年形成的生活習慣,在美國是一時難以改變的。

在19世紀最後的25年里,隨著東歐猶太移民的大批到來,美國也史無前例地形成一股日趨強大的反猶太主義情緒。德國猶太人為此而遭到嚴重打擊,他們當中儘管許多人在經濟上完全有資格加入內圈的社交俱樂部,住進豪華旅館,並享受其他利益或榮譽,但是因為他們的宗教信仰,因為他們的同教同胞有那麼多人移民來美,而通通被剝奪了這些權利。在日常生活的層面上,和過去那些招工告示曾寫明專要「新教徒」以排斥愛爾蘭人一樣,現在則寫明只要「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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