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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林:一個偽酒鬼的自述

我父親是酒鬼,喝了酒在內蒙的冰天雪地把腳凍壞,動手術截掉幾根腳趾。回到家鄉養傷,他酒性不改,常常醉卧街頭或徹夜胡鬧。有天喝了酒,他被建築工地的大貨車撞倒,又動一回手術,走路更不利索。等到家破人散,他進了省城遠郊的殘舊養老院,還是照喝不誤,最後孤零零病死在那裡。

有了這個前車之鑒,我很討厭喝酒沒節制的人。但從小看到家裡人喝(祖母,伯父,還有祖母這邊幾個親戚,只是他們好酒不酗酒),我慢慢也喝;高中畢業掙錢了,自己更買來喝:白酒,啤酒,國產的通化葡萄酒,國產的味美思和白蘭地。這些酒,只有白酒我不大買,因為覺得,不管哪種白酒,不管哪種香型,不管五糧液還是茅台(那時不貴,偶爾也能喝到),喝了都會滿嘴或渾身酒臭,不合我的口味,而且,白酒勁大,很容易醉。

資料圖:1950年代的茅台酒

當時沒各類進口洋酒,即有,一般人也喝不起。國產的味美思和白蘭地算是「洋酒」。現在想來,我喝過的國產「洋酒」,很像那些年的「反特故事片」,偶有西方人角色,找不到真正洋人,於是請幾個長相接近的少數民族客串。「反特故事片」中的「洋人」不說外國話,都講配音腔的中國話。國產「洋酒」,就像這個怪腔怪調。但是配音腔也洋氣啊。這類「洋酒」多數人喝不來,嫌它後勁大,但我覺得沒有白酒那麼臭,打出的酒嗝兒,似乎也香些。

二十來歲時,喝酒還算節制,暈的時候多,醉的時候極少。跟家人喝,跟同學喝,跟同事喝,慢慢開始一個人也喝,但不一定天天喝。住在「單位」宿舍,晚上去「單位」食堂,炒個小炒,灌瓶啤酒。或是做客房服務員值夜班,等客人差不多睡了,「領導」也不會上樓巡查,於是打開樓下賓館小賣部買來的啤酒,一邊看書一邊喝,喝到二麻(微醺),關燈安息。酒癮?好像還沒有,只是打發時間,麻痹自己,覺得舒服。

那些年,我只醉過兩次,都跟女人有關;畢竟還嫩,醉得一塌糊塗,抱著女人痛哭,現在想這樣放肆,也做不到了。或許父親的遺傳基因有問題,白酒我一直不喜歡,也喝不了太多,通常二三兩;但當時選擇不多,加之白酒不貴(逢年過節「單位」發東西,有次還發了兩瓶假五糧液),所以還是主打,只要不醉,暈得臭烘烘也沒啥。高中同學劉氣功在「官倒」的商貿公司跑業務,經常講他跟著老闆和高官吃喝嫖賭,一晚幹掉一瓶路易十三XO。我和另一個同學少爺,聽得惟有羨慕。說實話,路易十三XO,我到現在不僅沒喝過,連味道都沒聞過。

資料圖:電影《沒完沒了》劇照,傅彪飾演的角色喝完路易13以後與朋友的對話

我後來喝過的洋酒,最貴的該是人頭馬VSOP。每年春節過後開工,澳門公司的同事都要酒樓聚餐,所謂春茗。人頭馬VSOP,再怎麼也得好幾百塊,當年在港澳不知為啥那麼流行,簡直可以稱為公司春茗的土豪用酒,一桌一瓶。就像契訶夫或莫泊桑筆下窮酸的小職員,每次春茗,我都想多喝一點人頭馬。沒有時間細細品嘗,所有同事舉起杯子,用粵語歡呼:「飲杯!」我到現在都覺得,人頭馬這麼「飲杯」,就像劉氣功他們喝路易十三,實在暴殄天物。

Cognac不是低收入隨時可以「私享」。相對便宜的威士忌,跟女友拍拖時,卻在殖民地酒吧喝上癮了。還是喝不起,只是離開澳門時,在海關免稅店,買了一瓶最普通的Chivas Regal。隨後,流落省城與深圳,自掏腰包,更多還是喝白酒或啤酒。有那麼一年多,我常跟省城幾個老同學喝爛酒。喝爛酒是省城話,就是一周喝好幾回(彼此隨叫隨到),蒼蠅館子,也不是什麼好酒,多是俗稱「跟斗酒」的廉價白酒或泡酒。我喝爛酒雖沒栽過跟斗,但差不多次次喝得頭暈腦脹。中國人的勸酒或鬧酒惡習,不論官場、商場還是市井,我已久違,一開始還抗拒這類套路,不知不覺又被同化。這麼喝,是我現在最厭煩的。

關於VSOP白蘭地,還有一個小故事,足以證明貪杯可笑。那年在省城,從冬冷夏熱的殘破舊樓,我搬進「夏威夷」的電梯公寓單間。之前那位租客雖沒見過,感覺卻像退了房直奔機場的外地人,也許還是有點小錢的商界「精英」,因為房內除了一堆名牌logo的空購物袋,窗邊還擺著一瓶圓肚的軒尼詩VSOP,只喝了三分之一,彷彿留給下一位租客的驚喜。我拿起這瓶酒,仔細看了瓶子上的外文和進口商的標籤,也打開蓋子聞了聞,很香,顏色很正,不是假酒。這麼貴的酒,就這麼扔了,真可惜。但我也不敢嘗,小人之心,誰知道有沒有什麼問題。

若是一瓶「跟斗酒」,我肯定立刻扔進垃圾桶。然而這瓶軒尼詩VSOP實在可愛(讓我想起域外光亮雜誌上同一款酒的廣告,圓肚酒瓶,跟一旁女人的細腰肥臀呼應),我於是任它擱在窗邊,就像一個值得欣賞的擺設。過了好一陣,有晚,宅在「夏威夷」,灌下兩大罐廉價進口啤酒,酒蟲作怪了。我打開圓肚軒尼詩,就著瓶嘴淺嘗一口,divine(美妙)!但我還是不敢再嘗,也怕誘惑,一口可能不會致命,接下來呢?再說,這也太不堪了。暈乎乎想了片刻,我捏著圓肚走進浴室,把瓶中剩下的、法國人所說的「生命之水」(eau-de-vie)倒進洗手盆,保全了一點自尊。

算起來,前些年住進「夏威夷」,我才真正「習慣性」獨自喝酒;最近三四年,喝得才像個偽酒鬼,覺得少了酒,活著更累。不論暫居大理還是暫居省城,夏天啤酒解暑,冬天則是廉價的進口威士忌,多少祛除寒冷或陰冷。但我白天基本不喝(偶爾應酬除外),讀書、寫東西或譯書,不比即興賦詩或作畫,需要清醒。睡前一杯酒,英文叫做nightcap,好比另一句英文「穿香水」(wear perfume),上床之前,戴一頂「酒睡帽」(nightcap),單身狗比較容易入眠,也會睡得香些,少做噩夢。

威士忌有不同品質和價格。窮人能承受的,頂多紅牌的Johnny Walker(前些年旅行,每次回來,我都帶上一大瓶划算的免稅黑牌或最普通的Ballantine』s)。沒有兩三天幹掉一瓶的底氣豪氣,而是省著喝,加冰,加蘇打水,如同吊命。跟從前不同的是,酒癮有了,酒量稍多,但喝酒仍是打發時間,麻痹自己,覺得舒服,以暈為界。酒逢知己千杯少。身旁沒知己或同好,慢慢習慣一個人喝,倒也自在。

金酒(gin)或杜松子酒,是我這兩年的「新寵」。前些年翻譯毛姆的東南亞遊記,他不時寫到旅行間歇一杯gin and tonic,愜意得讓我嚮往。更早的時候讀翻譯小說,也常讀到杜松子酒。但如果沒有毛姆「挑逗」,我可能還沒那麼快酗上杜松子酒。一般而言,金酒比威士忌還要便宜,這也是我現在多喝金酒的一大原因,首要考慮還是錢。金酒的香味跟威士忌有別,更溫和更清新,喝法也不一樣,但習慣了,未必不如威士忌。好幾年前,腰包稍脹,我喝過很好的Bombay Sapphire,當時價格,也不過一瓶紅牌威士忌。現在不敢這麼喝了,換成倫敦的Beefeater或Gordon』s,最近看到還有更便宜的美國金酒,口感的確差很多,但我不能只為貪杯而跟錢過不去。

寫了這麼些,完全沒提到紅酒。紅酒是個大坑。我對紅酒的了解,當然要比喝通化葡萄酒那些年進化,也從來不會混著雪碧喝,但說來慚愧,對我來說,紅酒還是太超前太奢侈了。從好多年前第一次在澳門的超市買來廉價的葡國紅酒,我到現在,也許喝得出三十元一瓶和一百元一瓶的紅酒不一樣,但哪裡不一樣,我真的所知甚少說不清楚,也沒特別的偏好或喜惡。中國的「高端人士」和中產階級現在時興喝紅酒。據我聽聞,大都市有錢有閑的「圈層人士」,還有定期的紅酒品鑒會。土豪級的紅酒愛家更不必說,直接飛到波爾多等地「尊享」,言必酒庄、年份、葡萄品種和釀製工藝等等。不管是真的喜歡還是裝逼,他們比我有發言權。

前一陣,有人跟我推薦一款義大利的果渣酒Grappa,葡萄渣榨的,說是好喝。正好,我在翻譯已故英國作家John Berger的短篇故事集,裡面有阿爾卑斯山村的法國農民怎樣用蘋果渣榨酒的生動描寫,如同當年翻譯毛姆看到gin and tonic,也讓我嚮往。去某大超市的酒架找了一通,沒有。上網搜了搜,比常喝的金酒稍貴。隨後再想,如果貪上這一杯,以現在的朝不保夕,豈不又多一筆開銷?還是審慎繼續我的「老三樣」(威士忌、金酒或啤酒),偶爾廉價紅酒一回吧。雖是今朝有酒今朝暈,但比起我的酒鬼父親,至少現在,我喝酒還hold得住自己;如果哪天連「跟斗酒」都沒得喝了,更要hold住。

(2017年9月30日寫於「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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