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政治是一種遊戲，唯有聰明人才能玩得轉，古往今來，大到國際社會，小到一個企業，只要有平台，遊戲便存在。遊戲是有規則的，在明面上，稱為規章制度，而那些不成文的約定俗成則稱為「潛規則」。

在任何一個平台，處於第二位的人處境都是相當微妙的。你能力太強，鋒芒畢露，老大便感到威脅，便要拉攏老三壓制老二；你能力太弱，平庸無奇，便要被一眾手下看輕，輕則顏面掃地，重則位子不保。因此，能太太平平的坐穩第二把交椅的人，都是高智商的聰明人；如果能在其後的發展中將自己的威望或地位更拔高一籌的人，那更是超乎尋常的高明人。

水泊梁山，一座山寨而已，素以義氣著稱，實際情況中卻也不能免俗。

第一代寨主白衣秀士王倫時期，山寨草創，一共也就那麼五個人，杜遷、宋萬、朱貴也沒有什麼能力與王倫抗衡，林沖雖然厲害，以林沖的能力在當時的梁山做個二把手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他到底是後來者，王倫自己沒有什麼大志，便借著林沖後來者的弱勢，硬是把他排在第四位，這就生生的把老二的威脅消滅在無形中了。王倫不愧是讀過幾本書的破落秀才，在鞏固自己地位這一點上做得非常乾脆。

第二代寨主托塔天王晁蓋是個一勇之夫，他是被林沖火併王倫後扶上去的，其後在吳用、公孫勝、林沖等人的輔佐下，漸漸有了起色。問題在於晁蓋是個心口如一的好漢，他對手下那是毫無防備之心，不管是智劫生辰綱的兄弟，還是梁山上原有的頭領，他都一視同仁的對待，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而手下幾位響噹噹的人物，論計謀有吳用，論武藝有林沖，更有法師公孫勝能呼風喚雨；可就是沒有心存野心圖謀不軌的人，在這個上不防範，下無圖謀的環境中，對於組織的和諧性來說是再好沒有，但從中也可看出晁蓋是沒有遠大志向的人，一個梟雄是不可能沒有一點心機的，這對於梁山大業來說卻並非好事，也許晁蓋根本沒想過這些，他只想在山上與弟兄們盡情盡興。所以，當他和宋江共事時，他的性格缺陷就暴露出他的能力不足，以至於老大反被老二制約。

宋江上梁山其實不算早，但在上山前，他在江湖中的名聲如日中天。書中有一首臨江仙這樣稱讚他：

起自花村刀筆吏，英靈上映天星，疏財仗義更多能。事親行孝敬，待士有聲名。濟弱扶傾心慷慨，高明水月雙清。及時甘雨四方稱，山東呼保義，豪傑宋公明。

晁蓋卧榻之側有這樣一位豪傑副手「輔佐」，而他還在酣睡，豈有不敗之理。宋江貌似謙恭，實則虎視眈眈的雙眼早已把梁山的頭領了解的一清二楚。他利用晁蓋人無遠慮，胸無城府的性格，先拉攏了軍師吳用，吳用號稱「智多星」，急智謀略方面是他的強項，他也是梁山的中樞，可以這麼說，不論誰為梁山寨主，都少不了吳用，但吳用是個知識分子，他的理想就是輔佐明主以證明自己，所以吳用絕不可能成為一把手，可他需要一個頗具野心的主公；顯然晁蓋滿足不了他的願望，於是這個三把手，也是梁山的大管家逐漸的倒向了宋江這個二把手，公孫勝是個「閑雲野鶴」，其餘頭領，當時有四十餘位，一大半是宋江以前介紹上山的，當然站在宋江一邊；晁系頭領也久聞呼保義及時雨的大名，在兩位寨主針鋒相對的時候，不聞不問，眼開眼閉；宋江又不斷以晁蓋是山寨之主不能輕易出擊為名，頻繁領兵下山，攻城掠地，使得他在軍中威望急劇上升，等到晁蓋恍然大悟時，為時已晚；老二的風頭早已蓋過了老大，金毛犬段景住上梁山求助時說：「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無路可見，盜來大金王子的坐騎『照夜玉獅子』，權表我進身之意。」那時節，晁蓋為尊，宋江為副，但段景住就敢當著二人面如此說話，顯然明規則也好，潛規則也罷，對宋江已不起作用。

最為尷尬的是第三代寨主宋江時期的二把手盧俊義。由於晁蓋臨終前留下了遺言：「那個捉得史文恭，便叫他為山寨之主」，所以宋江一開始是不好意思上位的，在眾人的規勸下，宋江才假意道：「今日小可權當此位，待日後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須當此位。」意即臨時代理一下，以後誰抓住史文恭，誰就是寨主。結果在第二年春，梁山興兵報仇，此前盧俊義剛被梁山打破大名府救出，故自願為前部先鋒。吳用知道盧俊義武藝高強，唯恐他成了大功，執意不允，故意將他安排在平川小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史文恭就從小路突圍，遇上盧俊義，不敵，被活捉上山。到此，應該盧俊義上位了，但這時的潛規則發揮作用了，盧俊義拜於地下，說道：「盧某寧死，實難從命。」吳用又示意眾人，廳上廳下眾人大叫大嚷，除了公明哥哥，誰也不服。宋江暗喜，又生一計，道：「梁山以東，有東平和東昌二府，今我二人各率兵攻打一處，先破城者為尊。」這回是宋江先打下了東平府，於是坐上了梁山頭把交椅；而盧俊義屈居第二，其餘眾人各向後退一級。

盧俊義做了梁山二把手以後，基本不參與山寨具體事務，唯宋江之命是從。金聖嘆說他呆傻，稱與其謂之玉麒麟，毋寧稱之土駱駝。但我認為這正是盧俊義大智若愚處，須知，由二把手擠掉一把手而登上寶座的無疑是千中一二，而這必須要有堅實的底層基礎，嫻熟的處事技巧，厚黑的心地及手腕。盧俊義自問沒有一件可以和宋江相比。說基礎，在梁山，除開燕青以外，全部是宋江的人，在江湖，雖說「河北三絕」大名鼎鼎，終不及呼保義及時雨名聲響亮；論處事，如果盧俊義看得透宋江吳用，那也不會被騙上山；比厚黑，那就更不是宋江的對手，那宋江是個動不動就下跪的人，盧俊義富貴人家出身，那雙膝蓋怎可輕易下跪；攻打東平東昌時，明著讓吳用、公孫勝跟著盧俊義幫著出謀劃策，其實傻子都能看出，實際上是監視盧俊義以使他不能成功，在宋江成功之前，吳用是一籌莫展，等宋江打下東平來到東昌，吳用即刻計上心來；就是論野心，盧俊義也比不上宋江，盧俊義的野心最多是跟古時名將一比高下；在征方臘前夕，他曾對宋江說道：「據我等胸中學識，不在古今名將之下。如無本事，枉自有人提攜，亦作何用。」而宋江的野心則大得多，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你且看他酒後提詩：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卧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潯陽江口。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看看，那衝天大將軍黃巢都不在他的眼裡，你說他不想取宋朝而代之，有誰信呢？或許，宋江自認為只是想做個權臣一展抱負，但哪個皇帝又會象晁蓋那樣耿直呢？

其實，在梁山上，不僅是盧俊義在揣著明白裝糊塗，那朱武也是在埋著頭低調做人。朱武人稱「神機軍師」，書中介紹：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卻精通陣法，廣有謀略。但朱武深知，梁山只能有一個軍師，那就是智多星吳用。所以朱武雖然職位是「同參贊軍務」，份屬梁山「參謀部」，卻從來不多嘴多舌，主意出得好，吳用臉上不光彩，那就是自找麻煩；主意出得不好，自己臉上不光彩，徒惹笑話。

梁山接受招安後，先後征大遼，征田虎，征王慶，征方臘；每每是宋江、盧俊義分兵共進，而宋江的軍師是智多星吳用，盧俊義的軍師正是「神機軍師」朱武。兩個二把手配合的相當的默契。

所以世人千萬不要看低了二把手，有時候，綠葉的襯托比紅花的綻放更為不易。一把手固然有其獨特的魅力，二把手卻也不是那麼好當的。韜光養晦，低調處世，這些正是二把手的必修功課；厚積薄發，獨當一面則是二把手的必備素質。

盧俊義當的起「玉麒麟」的稱號，朱武更是不愧為「神機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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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陸元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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