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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檸:東京文學地圖——町田

廣義的大東京,市區集中在東部的23區(也稱區部或都內),面東京灣。而西部是廣袤的多摩丘陵,毗鄰神奈川縣、山梨縣和埼玉縣(也稱多摩26市或都下)。以東京、澀谷、新宿、池袋等都心、副都心為起點,以七條地鐵和中央、西武、京王、小田急、井之頭、田園都市等國私鐵道線為「扇骨」,從東向西,呈扇面狀輻射的交通網,幾乎覆蓋了多摩地區每一個城鄉聚落,絕大部分地名,變成了車站。

在橫貫多摩丘陵的多摩川以南,有一個巨型町鎮——町田市,人口約43.5萬人,僅次於23區和東京的大學城八王子市,居第三。兩個主要車站,小田急線町田站日均吞吐30萬人,橫濱線的町田站約12萬人,在整個首都圈,是僅次於新宿的第二大站。我曾在不止一個場合說過:東京的魅力,在於其多元性,不同的街區(車站),有不同的表情(文化)。在這個意義上,町田堪稱是東京的縮影:從站前熙攘繁華的昭和風商店街,到閑適的住宅區,從洋范兒時尚的大學區、學生城,到一派牧歌式的里山風景,從偌大的公園和公園裡超級專業的美術館,到市民文化中心和全國最大規模的古書店……町田的表情之豐富,委實不可小覷。否則便難以解釋,何以會有那麼多作家、藝術家選擇在町田「詩意地棲居」。

東京地圖

深夜的町田車站(小田急線)

羅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町田作為東京的衛星城,也有其發生和發展的歷史。1970年代,町田站前再開發工程正在緊鑼密鼓地施工時,偶然出土了埴輪(陶俑)。遂優先考古發掘調查,開發工程一時叫停。初步調查的結果,推定為彌生時代後期的村落遺迹,且範圍頗廣,剛好涵蓋了町田站周邊地區,被認為是東日本最大級的考古發現。一時間,考古、歷史學界和媒體沸騰。但是,車站周邊畢竟是鬧市區,難以實施長期的發掘調查。於是,開發規劃被修改:沿車站樞紐建築一圈,全部高架,原設計的地面人行步道改為二層,一層則交付考古發掘。為此,東京都和自治體政府追加了龐大的建設預算。如今,近半個世紀過去了,發掘調查仍在持續,預計將於2020年完成。至今,町田站前的瀝青路面上,仍可見用白漆噴塗的「ハク専用」[注1]標識。

町田考古現場

在東京西南部,從東到西,依次分布著鎌倉、橫濱、大船、小田原、熱海、箱根、伊豆等歷史文化名城或溫泉觀光名勝,除伊豆外,清一色是神奈川縣的轄區。町田位於大船與小田原之間,一般人自然會以為也隸屬於神奈川縣。在郵政編碼制度施行之前,常有人在明信片或信封上寫「神奈川縣町田市」,然後投入郵筒,基本送達無虞。認為町田屬神奈川縣,也並非毫無道理。發源於町田西北部草戶山的境川,一路向東南,流過町田全境,注入相模灣。正如這條河的名字一樣,它剛好構成了東西兩個國的境界線:河西是相模國,河東是武藏國。明治四年(1871),廢藩置縣,包括今天的八王子市、町田市在內的三多摩地區(西多摩郡、北多摩郡、南多摩郡)劃入神奈川縣。明治二十六年(1893),三多摩又併入東京市。幾乎與藩政時代一樣,境川又成了東京和神奈川縣的分界線,河西是神奈川縣,河東是東京市(當時為市,即後來的東京都)。如此行政改革,名義上是著眼於東京都飲用水源(玉川上水)的管理,暗裡則是對三多摩地區日益高漲的自由民權運動的警惕——置於首都管轄之下,強化控制。

境川以北,還有一條河,叫鶴見川,在町田的鶴川附近,與真光寺川合流。昭和十八年(1943)初,實業家白洲次郎夫婦預料到隨著戰況的惡化,空襲和食品短缺必至,來郊外物色疏散棲身之所。在南多摩郡的鶴川村,相中了一處江戶時代風格的農舍,便斥資購置下來。因地處古時武藏國與相模國的邊界上,遂命名為「武相庄」(buaisou),日語的發音剛好與次郎喜歡的一個詞「無愛想」[注2]相同。彼時,因對未來感到悲觀,次郎已從日本水產會社(株式會社日冷的前身)董事會成員的位子上裸退,退職金全部投在了該房產上。白洲夫婦很喜歡這處郊外的「高冷」舊宅。次郎原本就有職人情結,這回索性操起了道具,親手修繕,一切DIY,把一棟茅草屋頂的農舍,修葺得質樸大氣而治癒,各種細節,充分體現了一種古風的職人范兒。

彼時,次郎41歲,妻子白洲正子才33歲,但二人已打算隱居,晴耕雨讀,了此餘生。曾留學劍橋的次郎以「Country Gentleman」自況,居偏安之地,卻隨時關注政局和戰況的發展。日本戰敗後,吉田茂「三顧茅廬」,恭請其出山。白洲後在與美佔領軍當局(GHQ)的交涉和制憲問題上發揮了重要作用,並參與了通產省體制的設計。而夫人正子,則專念於古董收藏和寫作。制陶大師北大路魯山人的工作坊在鎌倉,離白洲家不遠。每逢開窯,正子必受邀去現場觀摩。魯山人嚴格檢視成品,有時隨手送一兩件給正子,殘次品則當場敲碎。所以武相庄日常使用的生活器皿,很多是出自魯山人的名瓷,說起來很是金貴。但夫婦倆倒也沒那麼在乎,隨意用來喝咖啡、待客。武相庄的客人中,頗不乏志賀直哉、小林秀雄、青山二郎那樣的文藝大家。1979年,正子出版了一部《鶴川日記》,用隨筆的調子記錄了武相庄的誕生、日常和戰後初期鶴川、町田的田園風景。1985年,白洲次郎去世;1998年,正子去世。夫婦二人至死未離開武相庄。2001年10月,武相庄作為白洲次郎紀念館對外開放,是町田市政府指定的重要史跡。不遠處,還有一處新撰組歷史資料館。

白洲正子《鶴川日記》,文化出版局,昭和54年12月第一版

町田作為首都圈最具文藝范兒的城鎮之一,其源流可追溯至江戶時代。作為連接交通要道東海道和甲州街道的大山道通過的區域,是幕府官宦、武士和地方豪農的混雜之地,原本就有多元文化的土壤。近代文學的先驅、受自由民權運動的洗禮而登上文壇的詩人、文藝評論家北村透谷,苦戀町田的民權活動家石阪昌孝的女兒美娜子,經過一番「要麼死,要麼瘋」的追求,終於修成正果,始以町田為據點開展創作活動,成立讀書會,創刊《文學界》雜誌,但到底還是做下了厭世主義的病根。於1892年發表的題為《厭世詩家與女性》的文學評論,其尖銳而出位的文學觀和女性觀給同時代作家島崎藤村以強烈的衝擊。皈依基督後,痛感信仰與愛的雙重缺失,厭世主義情緒進一步發酵,1894年,在東京的芝公園上吊自盡。

隨著町田城市化功能的開發與完善,作家文人不斷流入。明治四十一年(1908),橫濱鐵道原町田站開通。昭和二年(1927),小田急線開通新原町田站和鶴川站。兩年後,私立玉川學園開園後,小田急線又開通了玉川學園站。1946年,日本基督教教育家、北京崇貞學園(今朝陽區陳經綸中學的前身)的創立者清水安三,在町田創設了櫻美林學園。從「終戰」至1964年,作家遠藤周作、福本和也、野田宇太郎、石川桂郎,名畫家蕗谷虹兒,前衛藝術家和小說家赤瀨川原平等文藝家相繼遷入,町田市發展成10萬人城市。六七十年代,隨著櫻美林大學、國士館大學、和光大學、相模女子大學、多摩美術大學等院校的開校,町田成了一座大學城。筆者的兩位忘年交——著名中國問題前輩學者矢吹晉教授和名畫家、隨筆家澤野公先生也在那個時期移居町田。至1982年,町田的人口已達40萬。

東京奧運會的前一年(1963),小說家遠藤周作從目黑區的駒場,搬到了玉川學園的新宅,一住就是四分之一個世紀,是作家生活最久的地界。遠藤原本就有肺結核的宿疾,移居町田之前,曾一度複發,結果導致三次手術,輾轉病榻兩年半之久。出院後,若再次複發,可能會死的陰影始終在作家心中揮之不去。幸運的是,玉川學園的生活治癒了他。有一幀照片,是遠藤從公寓的陽台上眺望窗外的風景,顯然是作家日常的一瞬。周作夫人遠藤順子在回憶夫君的文章《町田時代的遠藤周作》中寫道:

與東京不同的是,這兒綠樹成蔭,空氣清澄。兩三分鐘爬上一緩坡,山突然就在眼前呈現。因我家就建在向西眺望,視野盡頭處的那片山巒之上,看丹澤的群山就像抓在手裡似的,清清楚楚。那種一刻不停地變換著的雄大風景,真是無論什麼樣的工作勞累,都能治癒。春天,梅花開了,木蘭、烏木蓮等各種花卉依次綻放……在身邊的雜木林,數不過來的落葉樹競相從淡紅色變成催人蘇醒的淺綠色。在這種美麗的自然的包圍中,眼瞅著,遠藤一天天恢復了健康。

遠藤在玉川學園的歲月,從40歲到64歲,剛好是一個作家的成熟期,最重要的作品幾乎都是在那兒完成的,如《沉默》《深河》《我拋棄的女子》,等等。遠藤自己顯然也很受用玉川學園的環境,把書齋命名為「狐狸庵」,作家因而也被稱為「狐狸庵先生」。但狐狸庵先生在狐狸庵的創作,並不總是「沉默」式的,相反,很多詼諧之筆,談饕餮的輕鬆文字,也都是狐狸庵的出品。作家歿後,原先存放於玉川學園宅邸的手稿、遺物和藏書,悉數被運至長崎外海町,在那個面向大海的《沉默》的文學舞台,建了一間遠藤周作紀念館,於2000年5月,對公眾開放。

遠藤周作

作家野田宇太郎遷入町田比遠藤周作晚了十年——1973年,定居圖師町。這位以文學散步著稱的作家,旋即把散策路線圖延長至三多摩地區,對這個自己行將終老之地,展開了一番從文化人類學到文學史意義上的田野調查。野田在散步時,必攜帶四種道具:計算距離和步行時間的秒錶,一台機械相機(佳能4SB,鏡頭f1.8),筆記本和速寫本。散步後,即成文字,在報紙上連載,一邊在無線電台直播,同時結集出版。於1979至1984年陸續出版的《野田宇太郎文學散步》全集,煌煌26卷。其中,《東京文學散步》共9卷。第7卷是對三多摩地區文化遺迹和作家足跡的探訪,有不少鮮為人知的發現及作家的解讀。

如他以前曾在紀念北村透谷的資料中,了解到島崎藤村的遺孀靜子等詩人的生前友好,為紀念詩人曾立過一座文學碑——「幻境」之碑。但隨著戰後東京的城市化,文學碑幾經遷移,已沒人說得清遷到了何處。野田在探訪南多摩八王子的時候,在谷野町的一個新興住宅團地內兒童遊樂場的一角,偶然發現了那座碑:一塊近乎四方形的天然石,正面刻著「幻境」二字和「造化弄人,人也支配造化」的碑文。但這碑文其實是透谷生前一段話的前兩句。如此「摘抄」,意味不明,頗有斷章取義之嫌——這好不容易發掘的「幻境」之碑,卻令野田作家感到了某種「幻滅」。

野田遷居町田伊始,即創設町田筆會,親任會長,並發行會刊。東京在戰前曾有三大「文士村」(田端、馬込、阿佐谷)。而日本文化界有種看法,認為戰後町田人文薈萃的現象,實際上構成了「町田文士村」。町田雖然大部位於丘陵地帶,但腹地夠大,地理環境的變化富於層次感。都市化進程雖快,卻並未破壞城市的文化機理,這一點迥異於東京郊外的其它睡城。從戰後初期的城鄉結合部,到高度增長期的田園都市,從商業街、住宅區、大學城,到農園、牧場、松鼠園,町田的城市表情極為豐富。因交通便捷(距新宿和橫濱均只有30分鐘車程),人口增長過快,加上2000年前後,隨著新宿地區風俗規制強化,一些風俗業者轉戰町田站前商業街的緣故,治安問題一度凸顯,町田被媒體稱為「西部歌舞伎町」。一部有名的推理小說《金瓶梅殺人事件》(天藤真著),便以町田為背景舞台。城市化進程中的問題,會隨著城市規模的縮小和地方自治體的努力而逐漸改善,但城市文化的形成,則需歷史的積澱,而一旦成形,便化為都市文化性格的一部分,很難褪色——這,正是町田的魅力和宜居性之所在。

町田的文化資源之集中,在東京眾多的衛星城中罕見其儔。除了教育資源外,美術館、畫廊、書店和圖書館、市民文化中心的完備也是出名的。町田市立國際版畫美術館,坐落於市區東北部的芹谷公園內,從小田急町田站出發,步行約需15分鐘。整個建築宛如一片森林中的紅磚裝置,精緻完美,與周遭環境高度融合。作為世界頂尖的版畫美術館,除常設展外,經年舉辦各類版畫、攝影和架上美術的企劃展。開館三十年來,已成為東京,乃至日本全國的主流美術館之一。特別是在版畫領域,其專業水準是一流的。姑且不論其策展的藝展內容本身,由版畫美術館編纂,作為出版物正式出版的各類圖錄和研究專著,其學術價值也不可小覷。多年來,筆者先後從館中店(Museum Shop)購買了不下二十種圖錄和研究專著,頗不乏需時而翻閱的學術和藝術精品。如研究魯迅與中國木刻藝術運動史的《1930年代·上海·魯迅》(1994),如表現1949年後中國紀實攝影的《中國報道寫真——現代化之路》[注3](1989),如《與明代插繪本》(1993)、《二十世紀美國版畫》(1999)、《現代版畫潮流》(2005)、《中國的山水和花鳥——明清繪畫的贗品》(2008),等等。

町田市立國際版畫美術館坐落在芹谷公園內

國際版畫美術館超級大

文化人扎堆之地,自然少不了書店和文具店。新刊書店,從蔦屋,到文教堂、久美堂、啟文堂、有鄰堂等書店連鎖,應有盡有。僅久美堂一家,在市區就有四間店鋪,經營新刊圖書和文具。比起新書店,一般來說,舊書店更被視為一個城市文明程度的指標。成美堂書店,以日本和海外的文藝書、繪本、美本所藏之豐而著稱。而同樣的貨色,價格卻比城裡的神保町書街更便宜。

常泡東瀛舊書店的書客,恐怕對高原書店不陌生。從小田急線町田站北口出來,沿「幻橫丁」徒步4分鐘,可見一棟鋼混四層建築,入口和樓頂上,都打著醒目的明黃色看板:高原書店。可別小看這家舊書店,1974年創業,以單店鋪營業面積論,上下四層樓,逾720平米,是日本第一,且在小田急沿線的新宿、相模原等地段均擁有實體店鋪。前店主高原坦嘗言:「書是文化財產。將這筆財產留給後世,是古書店的使命。」雖然出版業在縮水,但對舊書店來說,書會越來越多,「賣場面積永遠不嫌大」。為此,高原書店不惜在德島建了1000坪(1坪約等於3.3平方米)巨型倉庫,憑藉高效的物流,以地麵店加網店的形式,展開立體銷售。筆者自己,正是這種「巨無霸」古書模式的受益者——多年來,我發現有很多苦苦搜求、遍尋不得的珍本過刊,有意無意間,最後都是通過高原書店入手的。2005年,高原坦因心梗猝逝,享年僅61歲。後夫人高原陽子繼任店主,經營規模進一步擴大。今天,以古本所藏131萬種,平均每月收購古書2.3萬冊的實績,在古書業界,一騎絕塵。

高原書店

因所藏甚夥,高原書店定期發行的古本目錄冊子很有名。町田本店內的美術沙龍,也成了東京西部的一個文藝據點,遠藤周作等當地名流是常客。2012年,青年女作家三浦紫苑的小說《編舟記》獲本屋大獎。因同名日劇的緣故,三浦在中國也相當知名。但其實,早在2006年,作家便以小說《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注4]斬獲直木獎,時年才29歲。小說的舞台,便是町田站前幻橫丁的高原書店。1999年,三浦從早稻田大學畢業,遭遇就職冰河期,面試了二十餘家公司,全部淪陷。後經友人介紹,好歹在一家外資系公司落腳,卻苦於聽不懂從海外打來的英語電話,奮戰三個月後,黯然辭職。其後,在町田高原書店打工,直到2001年。而這段經歷,卻成了三浦的創作素材。小說後來不僅被搬上銀幕,還改編成系列漫畫,分三卷出版,受眾頗多。劇中兩位主人公的玉照,成了幻橫丁所有加盟店之間,信息共享並對外免費發放的店鋪指南刊物《MAHORO橫丁》的封面。那調子真的很文藝,很町田。

注1:「ハク」是「発掘」的略稱,即考古發掘專用車道。

注2: 日文中「無愛想」,有「高冷」的意味。

注3: 即『中國報道寫真近代化への道程』。

注4: 即『まほろ駅前多田便利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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