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辯我是忠奸？

原標題：安能辯我是忠奸？

中國歷史上，皇帝親自出馬多次痛罵一個已逝去的文人，並且極盡刻薄之語，這樣的事情恐怕不多，而乾隆可能是其中不多的一個。乾隆曾親自題詩痛罵此人，詩曰：

平生談節義，兩姓事君王。

進退都失據，文章哪有光。

真堪覆瓮酒，屢見詠香囊。

末路逃禪去，原為孟八郎。

乾隆詩里所罵的人就是明末清初的著名文人錢謙益。這首詩寫於乾隆三十五年。早在前一年，乾隆就諭曰：「錢謙益本一有才無行之人，在前明身躋膴仕，及本朝定鼎之初，率先投降，大節有虧，實不齒於人類。」乾隆的這個批評可說是惡毒之極，不僅從道德上把錢謙益釘上恥辱柱，甚至涉及到人身攻擊，多少有失帝王體統。

乾隆以一帝王之尊，多次在各種場合對錢謙益進行斥責、謾罵，表現出了對錢謙益的極度仇恨，那麼，錢謙益又是怎樣惹得他如此憤怒呢？從乾隆的以上的幾段話來年，似乎主要是對錢謙益身仕兩朝行為的痛恨，但在明清易代之際，身仕兩朝者的人多如過江之鯽，當時明朝地位比錢謙益高、名望比錢謙益著的也不乏其人，為什麼只有錢氏一人讓他如此深惡痛絕？讓我們看看錢謙益其人一生行跡，大約可以有個答案。

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江蘇常熟人。明萬曆三十八年（1610）一甲三名進士，也就俗稱的探花。後受魏忠賢羅織東林黨案牽連，削籍歸里。崇禎朝被起用，又因與溫體仁爭相位失敗而被重新革職，此後一直在家閑居。1644年3月，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皇帝弔死於煤山，明朝政權宣告瓦解。同年5月，馬士英、阮大鋮等在南京擁立崇禎的堂兄朱由崧繼位，國號「弘光」，史稱南明。當時做為東林黨魁的錢謙益參加了這次迎立活動，並因為迎合閹黨的阮大鋮而被任命為禮部尚書。清順治二年5月間，清軍攻佔南京，弘光帝外逃, 做為清流領袖的錢謙益率百官迎降，後到北京任職，不到半年就辭官歸里。

錢謙益在清為官的時間則非常短暫，只有不到半年的時間，而正是這短暫的仕清經歷，使錢謙益成了為世所詬的「貳臣」，為時論所輕，也是乾隆帝痛罵他的原因。依傳統的節義觀念，明亡，錢謙益應該殉國，或者當個遺民，但是他沒有做這樣的選擇，而是在清軍佔領南京後，選擇了主動迎降的方式，這種行為讓他受到時人的不齒。有野史說其如夫人柳如在多鐸兵臨城下時，曾建議與錢謙益投湖自盡，但錢謙益推說水涼不肯實行，不知這個傳說是否屬實，但可以見出時人對錢謙益的態度。

還有一些對錢謙益懷有成見的士人對此事加以渲染，如當時流傳著託名為陳子龍的《題虎丘石上》詩：

入洛紛紛興太濃，蒓鱸此日又相逢。

黑頭早已羞江總，青史何曾用蔡邕。

昔去幸寬沉白馬，今來應悔賣盧龍。

最憐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風問阿儂。

從這首詩的輕浮、刻薄的口氣來看，應該不是陳子龍所作，雖然兩人曾經是情敵關係。但陳子龍的門人王沄倒是確實寫過與此格調相似的詩作，其詩如下：

早見降幡出九關，皤然宗伯領朝班。

白門楊柳猶堪折，禿髮偏宜對綠鬟」

此詩諷刺挖苦錢謙益年紀老大了還剃髮降清，但是又未得重用，只好告退還鄉，每天只能光著頭皮與柳如是面對，語氣非常的刻薄。

但據史學大家陳寅恪先生考證，錢謙益晚年參加了鄭成功及南明政權的抗清活動，還為遠在西南的南明永曆政權出謀劃策。他為抗清活動傾盡家財，以至於臨終前還為自己的安葬費用發愁。清順治四年左右，錢謙益因涉嫌與江南一位黃姓文人的反清活動而被捕入獄。錢謙益在獄中寫下以下雄壯的詩句來表明自己的心志：

槍口刀尖取次過，鋃鐺其奈白頭何！

壯心不分殘年少，悲氣從來秋士多。

帝欲屠龍愁及我，人思畫虎笑由他。

端居每作中流想，坐看衝風起九何。

另據錢氏另一首詩中隱晦透露出，他曾傾家資助黃氏抗清武裝，甚至如夫人柳如是把自己的首飾都捐獻了出來，共招募了五百名義軍。在黃氏案中，由於柳如是儘力斡旋及江南總督馬國柱的有意袒護，錢謙益最終得以全身出獄。

清順治十六年，鄭成功水軍向清軍發起進攻，並約張煌言大舉北上，以圖牽制。錢謙益積極接應水軍入江，於是就有了震動東南半壁的北伐之役。水師抵崇明，破瓜洲、鎮江，節節勝利，中興在望。鄭成功在途中曾慷慨賦詩：「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錢謙益當時欣喜萬分，真是「漫卷詩書喜欲狂」！試看他當時聞訊寫下的《金陵秋興八首次草堂韻之二》：

雜虜橫戈倒載斜，依然南斗是中華。

金銀舊識秦淮氣，雲漢新通博望槎。

詩風酣暢淋漓，氣魄雄偉，就可以想像詩人當時滿懷勝利的喜悅心情。錢謙益與反清政權的另一重要人物瞿式耜的關係也非同一般，瞿式耜也是錢謙益的弟子。1646年冬，駐守兩廣的瞿式耜等人擁立永明王朱由榔在梧州監國稱帝，建元永曆，不久移居肇慶（今廣東省高要縣）。這個政權在西南存在了十五年之久。期間，錢謙益與瞿式耜多次書信來住，都是為永曆政權出謀劃策。後來瞿式耜兵敗被俘，清廷勸降不成後殺害了瞿式耜。瞿式耜在就刑前所賦的絕命詩中，有「到頭期不負門牆」之句，以證明自己沒有辜負錢謙益的教誨。

錢謙益生前身後關於他的忠奸問題歧義紛出。清初的程先貞稱讚錢謙益的人品學問：

五十年間眾所稱，斯文未喪賴先生。

抒忠只為懷來熱，好辯還因鑒別精。

程先貞認為錢謙益不只對當時文風有振衰除弊之功，而且還是忠義之人；與程先貞觀點相同的是錢謙益同時代的著名遺民學者黃宗羲。黃宗羲是錢謙益晚年的讀書伴侶，相交甚密，他在悼念錢謙益的《八哀詩·錢宗伯牧齋》寫到：

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未與後人傳。

平生知己知誰是，能不為公一泫然。

錢氏一生，投降清朝而又眷念故國，屈事清朝而又支持反清。他的反清行為及詩作，有人說他偽飾作秀，有人說他是真心泣血，真是一言難盡的錢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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