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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與吳梅村的「落水」

20世紀30年代,魯迅在回答日本友人「誰是當今中國最好的散文作家」提問時,給出的答案是:周作人、林語堂、魯迅。1939年初,周作人在北平遇刺後落水附逆。

周作人與吳梅村的「落水」


在周作人浩如煙海的文字中,提到明末清初吳梅村之處不多,偶爾涉及也是一筆帶過。比如在《苦茶隨筆》中,談及《禮記》中「亂世之音怨與怒,其政乖」時有云:「孔穎達解亡國為將欲滅亡國,這也不對,亡國便乾脆是亡了的國,明末那些文學或可稱之亂世之音,顧亭林傅青主陳老蓮等人才是亡國之音,如吳梅村臨終的詞也是好例。」當然,周作人談得不多,不等於他對吳毫無興趣,倒極有可能因為這個人就是自己的一面鏡子,因為不願在這面鏡子中看到自己而有意迴避——這也就是心理學上所謂的「自衛機制」。


在《永日集》「歷史」一文中,周作人曾在不經意中透露出這樣的心聲:「假如有人要演崇弘時代的戲,不必請戲子去扮,許多角色都可以從社會裡去請來,叫他們自己演。我恐怕也是明末什麼社裡的一個人,不過有這一點,自己知道有鬼附在身上,自己謹慎了,像瘌病患者一樣搖著鈴鐺叫人避開。」我們若按此言來細細探討一下,如果在明末的「崇弘時代」,周作人最可能扮演「什麼社」里的一個「什麼人」的話,那就非明末復社的重要成員、「江左三大家」之一吳偉業莫屬。


這首先是因為他們在文壇上的身份地位相似。吳偉業(1609——1672年),明末清初詩人,字駿公,號梅村,江蘇太倉人。他自幼穎悟,十四歲即通《春秋》及《史記》《漢書》《後漢書》,為復社領袖張溥所賞,繼而成為張的入室弟子。復社是當時重要的文學團體和政治團體,影響遍及大江南北,吳偉業是復社的重要成員,名列「十哲」。他二十三歲中會元,殿試一甲第二名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更是名動天下。吳長於七言歌行,初學「長慶體」,後自成新吟,後人稱之為「梅村體」。其詩作感傷時事,悲憤凄愴,對明末的社會矛盾有著清醒而深刻的認識,其心系魏闕、不忘家國之情,灼然可見。


而周作人在現代文壇的地位,較之吳梅村,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周作人為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的散文家,最早在理論上從西方引入「美文」概念,提倡文藝性的敘事抒情散文,對中國現代散文的發展起了積極作用。在創作實踐上,他從自己的個性出發,從英國隨筆、明末小品、日本俳文中汲取養料,形成了獨特成熟的藝術風格。他追求知識、哲理、趣味的統一:在娓娓絮語中,針砭時弊,縱談文史,描摹風物,探尋人情物理,顯示著智者的博識與理性。20世紀20年代,在周作人影響下,形成了包括俞平伯、廢名等作家在內的,以「沖淡」「清澀」為主要特色的散文創作流派。20世紀30年代,魯迅在回答日本友人「誰是當今中國最好的散文作家」提問時,給出的答案是:周作人、林語堂、魯迅。由此可見周作人在文壇的地位。

周作人與吳梅村的「落水」



當然,兩人更大的相似,還在於所面臨的人生巨大轉折與在這轉折關頭的選擇。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闖賊李自成匪兵攻陷北京,崇禎自縊身亡,吳偉業得訊後幾欲自殺,卻為家人所阻,為此大病一場。他的好友王翰國聽說國變後慟哭別廟,焚書出家,並相約吳偉業一併出家,但吳偉業以捨不得家人為由拒絕。此後很多年,吳偉業就在家鄉太倉過著半隱居的生活。而歷史終究難以個人意志為轉移,順治九年(1652年),清廷意識到單純依靠誅殺易激起不滿和反抗,非長久之計,開始採取懷柔政策。清廷希望通過邀請有聲望的遺民出任新朝,以分化遺民隊伍,削弱他們抗清的實力,這就是順治九年(1652年)的「詔起遺逸」。而像吳梅村這樣的文壇名流,自然側身「詔起」之列。


順治十年(1653年),清朝吏部侍郎孫承澤推薦吳梅村出來做官,說他堪為顧問之職。吳的兒女親家陳之遴和大學士陳名夏也極力推薦,有司再三敦逼,吳梅村控辭再四,二親流涕相求,萬般無奈,最後只能北上就詔——入京後,吳梅村授秘書院侍講,旋升國子監祭酒。

周作人與吳梅村的「落水」


有趣的是,二人在「落水」前,都有文壇友好對其曉以大義,而且用詞也如出一轍。吳梅村被詔之初,其好友侯方域曾寄來一封信,信中極言梅村「不可出者」有三:蒙崇禎皇帝重恩,舉科名第一,這是第一不可出;短短數年就被崇禎提升為大臣,這是第二不可出;若再次出山,官位清望都會有所損失,這是三不可出。其中尤其痛言:「十年以還,海內典型淪沒殆盡,萬代瞻仰,僅有學士,而昔時交遊能稍稍開口者亦惟域尚在,故再四踟躕,卒不敢以不言。」書信的最後侯方域附詩一首,其中有云:「少年學士今白首,珍重侯嬴贈一言。」


無獨有偶,1938年4月9日,日本侵略者在北平召開了所謂的「更生中國文化建設座談會」。而據當時的《大阪每日新聞》報道,周作人參加了這次會議並發表了講話。北平的一家報紙轉譯了《大阪每日新聞》的消息,並刊登了周作人講話的內容。旋即,茅盾、郁達夫、老舍、胡適、丁玲、夏衍等18位作家在《抗戰文藝》上發表了《給周作人的一封公開信》,信中說:「驚悉先生竟參加敵寇在平召集的『更生中國文化座談會』,照片分明,言論俱在,當非虛構。先生此舉,實系背叛屈膝事仇之恨事,凡我文藝界同人無一不為先生惜,亦無一不以此為恥。先生在中國文藝界曾有相當的建樹,身為國立大學教授,復備受國家社會之優遇尊崇,而甘冒此天下之大不韙,貽文化界以叛國媚敵之羞,我們雖欲格外愛護,其如大義所在,終不能因愛護而即昧卻天良……希能幡然悔悟,急速離平,向道南來,參加抗敵建國工作。」

周作人與吳梅村的「落水」


周作人(左一)與北大同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周作人五四時代的朋友胡適,此時遠在英國倫敦。在獲悉周有意出山後,也像侯方域一樣,在這年8月4日寄來「海天萬里八行詩」:「臧暉先生昨夜作一個夢,夢見苦雨庵中吃茶的老僧,忽然放下茶盅出門去,飄然一杖天南行。天南萬里豈不太辛苦?只為智者識得重與輕。夢醒我自披衣開窗坐,誰知我此時一點相思情。」其命意與當年侯、吳的書信可謂異曲同工。


據周作人在《回憶胡適之》一文中所講:「我接到了這封信後,也做了一首白話詩回答他,因為聽說就要往美國去,所以寄到華盛頓的中國使館轉交胡安定先生,這乃是他的臨時的別號。詩有十六行,其詞云:『老僧假裝好吃苦茶,實在的情形還是苦雨,近來屋漏地上又浸水,結果只好改號苦住。晚間拼好蒲團想睡覺,忽然接到一封遠方的信,海天萬里八行詩,多謝藏暉居士的問訊。我謝謝你很厚的情意,可惜我行腳卻不能做到;並不是出了家特地忙,因為庵里住的好些老小。我還只能關門敲木魚念經,出門托缽募化些米面--老僧始終是個老僧,希望將來見得居士的面。廿七年九月廿一日,知堂作苦住庵吟,略仿藏暉體,卻寄居士美洲。十月八日舊中秋,陰雨如晦中錄存。」遺憾的是,胡適當年並沒有收到周作人這首詩,當他看到詩作時,已是1938年的12月13日了。此時詩的作者已經附逆,胡適惆悵之餘,寫下這樣四句詩:「兩張照片詩三首,今日開封一偶然。無人認得胡安定,扔在空箱過一年。」


當然,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周作人與吳梅村在落水失足的過程乃至心態上極為類似,但他們對此事的反思卻大相徑庭。

大致說來,吳梅村對此舉一向後悔,認為這是自己畢生的遺憾與污點。順治十三年(1656年),吳梅村借奔母喪名義,辭官不出,居家至死。為大清朝服務的三年,讓他時時懺悔,他有一首詞賀新郎·病中有感》:「萬事催華髮,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將難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追往恨,倍凄咽。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訣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美?」


而周作人對自己附逆,卻幾乎沒有什麼反思懺悔。抗戰勝利後,周作人被捕入獄,他在《自白書》里這樣為自己辯解:「初擬賣文為生,嗣因環境惡劣,於28年1月1日在家遇刺,幸未致命,從此大受威脅……以湯爾和再三慫恿,始出任偽北京大學教授兼該偽校文學院院長,以為學校可偽學生不偽,政府雖偽,教育不可使偽,參加偽組織之動機完全在於維持教育,抵抗奴化。」在法庭上,周作人也這樣辯稱:「頭二等的教育家都走了,像我這樣三四等的人,不出來勉為其難,不致讓五六等的壞人,愈弄愈糟。」後來,周作人還一再表白,自己「出山」並非為敵所迫,是有著完全的自主,用他引孔子的話就是:「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蕢,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蕢,進,吾往也」,「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晚年時,周作人在給香港友人的信中也說:「關於督辦事,既非脅迫,亦非自動……當然是由日方發動,經過考慮就答應了。」他還多次引用《東山談苑》:倪元鎮為張士信所窘辱,絕口不言。或問之,元鎮曰「一說便俗」。在晚年他經常表示對杜牧的「忍過事堪喜」激賞不已,以此來表白自己。


兩人這種對「落水」的不同態度一直持續到他們的臨終遺言中。清康熙十年(1671年)吳梅村逝世。死前留下遺言:「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無一刻不歷艱難,無一境不償辛苦,實為天下大苦人。吾死後殮以僧裝,葬我鄧尉靈岩之側,墳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起祠堂,勿乞銘。」所以葬在「鄧尉靈岩」,是因為此地多古英雄墓地,宋代的愛國英雄韓世忠也葬在這裡,明末的遺民常立願以靈岩為埋身之地,以表示他們的愛國心與古英雄相同,這是吳偉業臨終遺囑的深意之一;於墓前豎圓石題詩人墓,是要以詩人的形象留給後代,而不願後代記起他入清之後的經歷,這是用意之二;殮以僧裝則是履踐其生前未實現的出家的允諾,而且他即使不能按明朝衣冠入葬,至少也用僧服裝殮,以表示他志在不忘故明,要以此心告訴天下後世。他對落水附敵的懺悔,可謂貫徹始終。

周作人與吳梅村的「落水」



1946年7月,周作人以漢奸罪在南京受審


而周作人的遺言可就兩樣了。1965年4月26日,時年八十的周作人自度將不起,也立下遺囑,云:「余今年已整八十歲,死無遺恨,姑留一言,以為身後治事之指針。吾死後即付火葬或循例留骨灰,亦隨便埋卻。人死聲消跡滅最是理想。餘一生文字無足稱道,唯暮年所譯《希臘對話》是五十年來的心愿,識者當自知之。」沒有懺悔(「死無遺恨」),也沒有反思,只有對自己文字的牽掛。逾二年,周作人在「紅衛兵」暴打下身故,時為1967年5月6日。


【來源:《同舟共進》2014年第7期 作者/孫玉祥 汗青網 網路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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