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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機器人,人類的未來:漫談人工智慧科幻電影

在《刺客聶隱娘》里,導演侯孝賢講了一個孤獨生命的故事——青鸞舞鏡。鏡像中的影子直讓青鸞亢奮不已,在不停的舞動中衰竭而終。借著這個故事,我們聽到了聶隱娘的靈魂獨白——「一個人,沒有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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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要討論《刺客聶隱娘》,而是這句「一個人,沒有同類」的獨白恰好引出了本文的主題,即人工智慧科幻電影對生命體的想像。如果我們把整個人類看作是一個整體的話,在茫茫無邊的浩瀚宇宙中,人類自己不也正是處於「沒有同類」的孤絕狀態嗎?不過,與對鏡成雙的青鸞不同,我們人類藉助於影像表達,幻化、想像出各種不同的生命體,從外星人《(E.T.》)到類人猿(《猩球崛起》),從藍色的類人生物那威人(《阿凡達》)到海底的非地球高等生物《(深淵》),當然還包括以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為特徵的形形色色的機器人(《人工智慧》《我,機器人》《終結者》《黑客帝國》《超驗駭客》等等),這些不同種類的智能生物不僅滿足了人類對宇宙智慧生命的好奇與追問,而且,作為人類心智的對象化和物化表現,它們也直指人類的自我心理和自我認知。我們創造了這些人類的「他者」,並通過他們反觀人類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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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他純粹的想像性智能生物不同,人工智慧跨越想像和現實兩界。在現實層面,人工智慧指的是一項研究、開發、模擬和擴展人類智能的科學技術,它伴隨計算機技術的發展而發展,其核心是對人類智能的模擬和開發,最典型的成果便是智能型機器和系統。1950 年,英國數字家、計算機科學家阿蘭·圖靈發表了論文《計算機器與智能》,討論了機器是否能有智能的問題,他不僅給出肯定的回答而且設計了著名的「圖靈測試」,用以判斷計算機是否已經獲得智能。圖靈的思考和方法受到普遍認可,為人工智慧的探索奠定了哲學基礎。與此同時,美國資訊理論創始人克勞德·香農提出計算機博奕理論,也為人工智慧的提出奠定了基礎。1956 年,美國學者約翰·麥卡錫博士首次提出「人工智慧」概念,並且認為智能機器(intellectual mechanisms)是人工智慧發展的根本,也就是說要讓機器的行為看上去像人類的智能行為一樣。這樣,儘管人類早在 19 世紀就在文學作品中出現了對人造人的想像,如著名的《弗蘭肯斯坦》,但是真正的機器人或者說人工智慧的開發是從 20 世紀 50 年代以後開始的,它伴隨計算機技術、控制論、資訊理論等學科的發展而展開。在幾十年的研發過程中,圍繞人工智慧一直爭議不斷,起起伏伏。據報道,2014 年 6 月,在英國皇家學會舉辦的「圖靈測試」大會上,聊天機器人尤金·古斯特曼首次通過「圖靈測試」,雖然這一結果很快遭到其他科學家的質疑,但它還是為圖靈的人工智慧設想投下了一束希望的曙光,引發人們對人工智慧的新一輪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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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現實層面的人工智慧仍然停留在弱人工智慧時期,即計算機只能完成部分的智力活動,而強人工智慧,即完全像人一樣思考、推理的機器尚遙不可及。但在銀幕上的虛構世界裡,對人工智慧的想像擺脫了現實的羈絆,它們藉助於科幻的翅膀,將人工智慧未來的多種可能性展現在人們面前。特別是自80 年以來,數字影像技術推波助瀾,電影中的人工智慧想像更是恣意馳騁。近兩年,科幻人工智慧電影紛至沓來《,超能查派》《復仇者聯盟 2》《超能陸戰隊》《機械姬》《終結者 :創世紀》等等,成為當下商業電影的主流類型片。在此,本文首先簡要梳理一下科幻電影中人工智慧的演進史,然後從一般性意義的角度理解人工智慧想像的思想動機。我們要問的是,對人類而言,人工智慧的想像到底意味著什麼?


想像的演進:從機器到機器人


在電影史上,最早的人工智慧想像始於一個機械裝置,這就是弗里茨·朗的「人造瑪麗亞」(《大都會》,1927)。在這部科幻巨制中,機器 - 人(Machine-Man)的形象引人注目,它有著金屬般的閃光外表,埃及塑像式的面龐,在博士發明家路特旺的指令下,可以站立起來並緩慢行走。大都會統治者為了打消工人對「女神」瑪麗亞的信仰,要求路特旺把機器人做成瑪麗亞的模樣。通過疊印技術,弗里茨·朗描繪出了一個精彩的機器人肉身化的過程。閃爍的電流和環繞在機器 - 人身體外上下移動的光環,象徵了機器向肉身人類的轉化。在氣勢恢宏並帶有神秘色彩的音樂襯托下,人造瑪麗亞的生成過程即使在今天看來依然動人心魄,展示出朗的超凡想像力和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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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瑪麗亞代表了人類對智能機器人的樸素想像。至 50 年代,隨著計算機技術的出現,人工智慧的想像正式揚帆啟航。如果說人造瑪麗亞依靠的是沒有科學基礎的純粹想像,是機器與人的硬性組合,是必須用小連線勾連在一起的兩個物種,那麼,有了計算機技術和人工智慧理論假設之後,銀幕上的人工智慧便有了思想基礎和想像的方向,走上了智能他者之路。無論這個他者的形式有多少變化,其中一個不變的核心便是機器如何接近大腦,機器如何獲得「人性」。


1965 年,戈達爾在《阿爾法城》中描繪了一個被計算機控制的世界,超腦計算機「阿爾法 60」成為人工智慧想像的先行者。這裡,導演向觀眾呈現了一個機器控制下的非人世界。三年後,《2001 :太空漫遊》(1968)向觀眾奉獻了人工智慧想像的另一個重要成果 :HAL-9000(哈爾 -9000)。作為一台計算機,它同樣有著超強的計算能力,能夠模擬大部人腦活動,控制著「發現一號」飛船的運行。不僅如此,它已經具有一定的情緒和反應能力,在它略嫌呆板的人工聲音背後,有著難以掩抑的自負和驕傲。實際上,影片最充滿故事性和戲劇性的部分也就是哈爾與兩名宇航員之間的爭執。兩位宇航員質疑哈爾的準確性並密謀關掉計算機,而偷窺到這一計劃的哈爾則對宇航員發起反擊。哈爾不僅具有情緒反應能力,而且具有自主判斷、選擇和行動的能力。不管是「阿爾法60」還是 HAL-9000,他們引發的問題涉及到計算機與人類的關係,人工智慧所代表的技術發展將把人類帶到何方?兩部電影以想像的方式回應了計算機技術的快速發展,同時也使《大都會》隱喻的問題得到了明確的表達。此後,科幻電影一直以糾結的態度展開人工智慧想像,一方面是對技術發展的熱情擁抱,肯定人工智慧對人類的益處,另一方面則是嚴峻的反思和批判,對人工智慧抱以深深的憂慮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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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世紀 60 年代的人工智慧想像停留在對計算機(即機器)的思考上,進入 70 年代後,人形機器人開始登台亮相。《西部世界》(1973)講述了在西部主題公園中模擬機器人失去控制、變成殺手的故事。藉助於電腦、化妝和模型等手段,影片通過真人演員(尤爾·連伯納)打造了一個可怕的機器人形象。此片的續集《未來世界》(1976)沿續著邪惡機器人的想像。與此同時,另一種機器人形象也登上了銀幕。1977年,喬治·盧卡斯推齣電影《星球大戰》,影片樂觀、熱情地擁抱了人工智慧,此片創造了兩個可愛的機器人形象 R2-D2 和 C-3PO。這兩台機器人幽默風趣,一直是人類的好幫手。有趣的是,盧卡斯的《星球大戰》系列突出了機器的外形問題,R2-D2 看上去像一台會行走的機器,萌態十足,而 C-3PO 基本具備了人的體形特徵,只是從步態、金屬外殼和聲音等方面仍帶有明顯的機器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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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年代的人工智慧電影《銀翼殺手》(1982)、《終結者》(1984)、《機械戰警》(1987)以不同方式全面提升了機器人的形象。這些電影塑造了更加複雜和更加真實的肉身機器人,《銀翼殺手》中的 Nexus6 複製人由真人飾演,突出表現機器人在力量和靈活性上的超越性,他們具有跟人類同樣的智力,在外觀上與人類無異 ;《終結者》中的 T-800 由微腦控制,除了強硬的超合金機械骨骼之外,更重要的是有著高模擬的表皮組織,除了不能自主思考之外,已經具備高度智能 ;《機械戰警》則是一個人類身體和智能機器的混合物,電腦公司用計算機大腦復活一個犧牲警察墨菲的身體,打造了一個有記憶、有情感、機智強悍的機械警察形象。《終結者》在 1991 年的第二部續集中塑造了 T-1000 機器人殺手,這個液態金屬機器人具有更強的變形、自我修復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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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80 年代開始,人工智慧電影的重點之一是展示機器人的肉身化過程,它們藉助於日益精進的數字特效,使機器人的肉身化過程變成視覺奇觀,破裂的皮膚下裸露出機械部件(《終結者》),人臉與機械大腦的縫合《(機械戰警》)、美麗人面下的電腦裝置和腹腔打開後露出的電腦元器件(《人工智慧》)等等,都給觀眾帶來強烈的視覺體驗。而且,一代代機器人在不斷進化。《終結者》系列創造了一個機器人的進化鏈條,作為 T-800 的初級版本,人形機器人 T-600《(終結者 4》)明顯地粗朴簡陋,它身材龐大但主要以鋼架骨骼為主,它們只是簡單地包裹起來,尚沒有模擬的皮膚組織,而且,功能也較為單一,以獵殺活的生物為目標。進化到 T-800 之後,就已經具有了高模擬的皮膚組織,它的升級版 T-850《(終結者 3》)無論是力量還是智力又有進一步的提升。而到 T-1000 便發展成液態機器人,可以操縱液態金屬改變機器人的外表形狀。影片中,散落在地上的金屬重新聚合成人形的場景極有震撼力。2015 年推出的《終結者 5》續寫著機器人的進化,出現新的形象 T-5000。在身體與體能進化的同時,人工智慧也在不斷地完成智能升級和類人化發展。讓人工智慧生物獲得人類的情感、意識、自主性,這是很多科幻電影的重要內容。比如,《銀翼殺手》中的複製人是從機器人進化為 Nexus6,這些複製人被安排在外星世界做奴役,從事危險的探險和在其他星球開拓殖民地的任務。雖然設計的時候它們沒有情緒反應能力,但數年後卻進化出自己的情緒反應,會有仇恨、愛、恐懼、憤怒和羨慕等情緒。正是由於這些進化,複製人因自己短暫的壽命而產生恐懼感,因此,六個複製人冒險返回到地球,試圖找到解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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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新世紀後,人工智慧想像更是主要圍繞強人工智慧的方向展開,即機器人如何獲得像人類一樣的思考和推理能力,如何像人類一樣有愛恨、有夢想。斯皮爾伯格的《人工智慧》通過一個機器男孩子戴維的歷險經歷,探討的正是這樣的問題。戴維是一個被輸入了情感程序的機器男孩,在被人類養父母拋棄後,歷盡艱險,努力想找到能夠把他變成真人的仙女,從而實現自己變成真人、獲得母愛的夢想。在這個令人心酸的故事裡,機器人像人類一樣有夢想、追求、慾望和自主行動的能力。《我,機器人》則進一步觸及到機器人的精神問題,也就是機器是否有魂靈存在的問題。在這部電影中,機器人被設想為可自然進化,模擬性的認知有朝一日獲得某種接近於精神(psyche)的東西。因為,片中的工程師朗寧博士發現編碼的任意組合會生成一些意想不到的指令,從而使人工智慧有可能獲得自由意志和創造性。片中的 NS-5 就是這樣一台機器人,它不僅擁有強化的金屬身體,而且具有獨立的思考能力。


近兩年,人工智慧影片依然圍繞機器人的智能進化展開,如《超能查派》中的查派、《復仇者聯盟 2》中的奧創、《終結者 :創世紀》中的 T-5000,都進化到與人類同樣的意識水平。同時,移動互聯網、全息投影、大數據、智能通訊、社交媒體等新的科技發展也融入到人工智慧影片。除此之外,新的作品還集中塑造了不同以往的女性機器人形象,如《機械危情》(2013)中的伊瓦《、她》(2013)中的聊天機器人薩曼莎,還有《機械姬》(2015)的機器人艾娃和京子。與男性機器人不同,她們將柔美的軀體與超人的體能相結合,展示出女性機器人特有的控制力、自主性、表達或操縱人類情感的能力。如果說,20 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機器人主要是展示他們巨大的體能,近年來的機器人形象更強調機器人的智能優勢,比如《機械姬》,整部電影的敘事就是圍繞機器人艾娃的測試展開,圖靈測試成為一個重要敘事元素。在這類電影中,敘事是在人與機器人的對話和溝通過程中向前推進的 ;《她》講述了一個聊天系統的故事,該系統在與人類的對話和交流過程中完成了智能進化。有意思的是,這部影片不再依賴實體想像人工智慧,而是進入到對虛擬智能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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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困境


《大都會》的人造瑪麗亞可以說是人工智慧的原型機。一方面,它的完全擬人的形象預言了人工智慧的發展方向 ;另一方面,它本身所包含的兩種功能——或作為人類的替身、幫助人類擺離線器的束縛 ;或作為人類的敵人,給人類帶來毀滅性災難——涵蓋了人類對機器人的兩種態度和價值判斷。事實上,從 20 世紀 60 年代開始至今,科幻人工智慧電影都繞不開對這個倫理問題的思考。因此,我們一方面看到科幻電影的人工智慧想像不斷進化,與此同時,也看到無論如何變化,它們總是糾結於善與惡的道德思考之中,總是沉溺於人工智慧與人類關係的思考。為什麼人類創造和生產的人工智慧變成令人恐懼之物?就像工業化時代,機器的出現解放了人類的生產力,但同時又使人類遭到奴役一樣,人工智慧同樣也被呈現為一個悖論式的存在,一方面,它們是人類身體和功能的延伸,成為人類的幫手,另一方面它們又對人類的生存構成了威脅。


《星球大戰》中的 3PO 系列禮儀機器人,內置了禮節程序和語言功能,擁有譯語Ⅲ交流模塊能夠讓他們複述六百多萬種語言,能夠在浩翰的、多樣的銀河系文明交流中起到溝通作用,除此之外,它們還擁有高級神經網路,具有獨特鮮明的性格、有情緒能力和個體意識。如果我們將現有的翻譯軟體跟 3PO 做一個比較,大概就可以體會到《星球大戰》是如何發揮對人工智慧的想像了。在《人工智慧》中,機器人男孩戴維給那對暫時失去兒子的夫妻帶來了安慰,使養母擺脫抑鬱的狀態,重新獲得生活的樂趣和勇氣 ;在《銀翼殺手》中,機器人代替人類從事危險的探險工作和殖民地的開發 ;在《機械戰警》中,孔武有力的機器人墨菲打擊各種犯罪行為,給底特律市民創造了安定的生活環境。《我,機器人》更是展示了未來時代機器人對人類生活的全面侵入。當片中男主人公戴爾警察走在街頭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大量機器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頭,他們有著細小靈巧的身軀,承擔著大量的服務性勞動,送快餐、運垃圾、做衛生。甚至在戴爾奶奶的家裡,也有一位機器人保姆,給他們做著美味佳肴,呈現出一幅很美好的人機共存畫面。《超能陸戰隊》中的充氣機器人大白更是以白色、柔軟的身軀塑造了一個善良、與人類友好的人工智慧形象,它與黑色、鋼硬的反派機器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試圖把大白變成無情殺手的行為受到了譴責,一個保護、幫助、溫暖人類的正面機器人形象擺脫了對人工智慧的黑暗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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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較而言,更多的科幻人工智慧電影呈現的還是邪惡的機器人形象 , 它們無堅不摧的體能、永不退縮的慾望驅動,都構成了對人類的威脅。這種威脅使人工智慧電影常常包含令人恐懼和驚駭的場面,勾勒出憂疑、焦慮、不安的氛圍,給觀眾帶來複雜的情感體驗。《銀翼殺手》中,洛杉磯籠罩在迷霧、黑暗、雜亂之中,臉色蒼白、朋克裝容的複製人詭異而險惡 ;《人工智慧》中,戴維被人類的養父母拋棄後,一直生活在陰鬱、恐怖的世界中,叢林深處的垃圾場,混亂與頹廢的艷都,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屠宰場,還有被洪水淹沒的曼哈頓,沒有明亮與溫暖,藍色色調煊染出的完全是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機械危情》中,腦損傷的士兵經過腦移植和身體再造,變身為智能機器人,他們終日被鎖閉在黑暗之中,受到奴役和管制,黑暗中他們閃閃光亮的眸子令人不寒而慄。


早期的反思和批判主要集中在人工智慧的「非人性」的特性上,人工智慧雖智力超群,但由於缺乏人類的感情,因此仍然是無法與人類溝通的異類,從而有可能給人類帶來危害。戈達爾的《阿爾法城》率先對人工智慧做出了這樣的批判。這部電影刻畫了一個受超大計算機「阿爾法 60」控制的未來城。在這座城市中,人們被要求奉行「沉默、邏輯、安全、謹慎」的生活原則,人們成為概率的奴隸,邏輯至高無上,一切不合邏輯的東西都被視為犯罪,要被處決,任何情感的表露都被認為是犯罪行為,因妻子死亡而流淚是犯罪,要抓住所愛的東西也是犯罪,在這個城市的字典里沒有溫情、詩意、愛情、良知這些辭彙,在這個城市的人群中沒有畫家、小說家和藝術家,這是一個技術統治下的眾生如螻蟻的社會。影片通過「阿爾法 60」機器般的聲音、不時響起的嘀嗒聲和龐大的計算機設備,刻畫了一個可怕的人工智慧統治者。毫無疑問,戈達爾用科幻片的形式暗喻了對集權統治的批判,但他對快速發展的計算機技術本身的憂慮,也應該是影片的題中之意。


《2001:太空漫遊》再次表達了這種憂慮。影片中,控制飛船的哈爾 -9000 型計算機儘管具備了思考能力,但是正如兩位宇航員所議論的,它是不是具有了「感情」仍是未解之謎。哈爾接到的指令一是將飛船送到木星,如果宇航員喪生,哈爾將負責接管飛船,同時哈爾被命令不得隱瞞任何的信息 ;二是只有冬眠的科學家知道真相,兩位清醒的宇船員並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地。這樣,在兩位宇航員密謀關機的情況下,哈爾為了守住秘密,同時完成飛行指令任務,毫不遲疑地將出艙作業的宇航員普爾的氧氣管撞斷,使他失去生命並墜落太空。這裡,在對待生命的態度上,計算機和人類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鮑曼急切地出艙營救普爾,想把他重新帶回飛船。哈爾則冷酷無情,為了阻止鮑曼返回,甚至關閉了系統和飛船,三位冬眠的宇航員因此喪生。哈爾雖然有思考和判斷力,但依然不過是指令的奴隸,絕對服從指令,甚至為了指令殺人。而鮑曼不僅有人類的同情心、愛心,而且還有頑強的意志和精神。如果說影片開頭部分的黑石啟發了人類的進化,在影片結尾,導演選擇讓人類重生或進化到更高的意識層面,還是表達了對人類特質的肯定,它們包括愛、良知、勇氣和意志,而這些遠遠超出單純的智能範疇。


人工智慧的卓越體能、失控、無情直接威脅到人類自身,它們甚至有可能讓人類陷入被管制、被奴役的境地。因此,從一開始,人們就認識到約束人工智慧的必要性,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定律」也就成為約束人工智慧的重要倫理。比如在《我,機器人》中,原本服務人類、受約束的機器人隨著進化而擁有了自主活動的能力,機器人 VIKI 憑藉對機器人三大定律的重新理解和詮釋,越權操縱 NS-5 型機器人限制人類的行動自由,並要「授權消滅」那些被認定是危險人物的人類。VIKI 認定人類罪孽深重且沒有能力完成自我救贖,因此,機器人為了保護人類的永存,必須犧牲一部分人的生命,必須限制人類的自由。這裡,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機器人開始挑戰人類的主體地位,變成剝奪人類意志、控制人類生存的負面力量。《機械姬》更是以極端的方式表達這一威脅,最終機器人利用測試員的感情,把人類反鎖在實驗室內,機器人則貼上人類的皮膚,走進人類社會。與挑戰人類生命、限制人類自由的威脅相比,這種取人類而代之的威脅更加令人不安。《超能陸戰隊》也是如此,它通過對小宏的批評,重申了機器人三定律的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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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人工智慧的倫理困境則涉及到人類對機器人的態度。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定律是對機器人的倫理要求,但隨著人工智慧的進化,當機器人擁有與人類一樣的情感、夢想和自主性的時候,我們人類該如何處理與機器人的關係?斯皮爾伯格的《人工智慧》探討的正是這樣的倫理問題 :當機器人學會愛人類的時候,我們人類會愛機器人嗎?我們會用人類的倫理觀念對待機器人嗎?影片用陰鬱的影調描繪了肢體殘缺的機器人如何在垃圾場翻揀零部件,過期的機器人如何遭到人類追殺,機器人屠宰場如何用炮轟、開水燙的方式處置那些老舊破敗但仍渴望生存的機器人,這些場景都是站在機器人的角度,向人類良知發出詢問。《機械姬》描繪了機器人設計者內森殘酷地對待那些被淘汰的機器人,它們肢體不全地被丟在櫥櫃里。《機械危情》中同樣也涉及到這一倫理問題。當科研人員文森特發現機器人伊瓦已經可以提供自主的綜合信息,也就是意識的時候,他與公司主管發生了爭執,後者要求毀滅機器人,因為有意識的機器人十分危險,它們有可能很快進化成遠超人類的高智能生物。而文森特則認為,毀滅機器人是錯誤的行為,因為「她是有生命的」,正像伊瓦自己所說「:我不是一個程序,我是伊瓦,我是我。」從倫理的角度講,毀滅這樣的機器人無異於毀滅人類自身。


顯然,人工智慧越向前發展,給人類提出的倫理問題也會越尖銳,正是這些倫理疑難給科幻電影提供了敘事動力和戲劇性元素。反過來,人工智慧電影又以想像的方式直面和清理技術發展給人類帶來的疑惑、焦慮、矛盾等各種複雜的情緒。


人工智慧與人類的未來


同倫理問題一樣,人工智慧與人類未來的關係也是引起紛爭的話題,如果人工智慧也在不斷進化,那麼會不會有一天人工智慧威脅到人類的生存,這成為科幻人工智慧電影一再表現的主題。《復仇者聯盟2》正是基於進化,打造了一個無敵的奧創形象,對它而言,人類的滅絕是地球演化的必然。其實從 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科幻人工智慧電影開始,就已經出現地球毀滅的想像,在《終結者》設定的 2029 年,核打擊之後的地球已經由電腦「天網」控制,人類的命運岌岌可危。新世紀之後,進化的人工智慧給人類的未來帶來更大的不確定性,不少作品都向觀眾描繪了機器人代替人類的前景,就像霍金等科學家所認為的那樣,人工智慧最終將終結人類,吞噬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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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一前景的最悲觀描述莫過於《人工智慧》這部影片了。一如前述,這部影片探討了人工智慧的倫理問題,但與此同時,它還探討了另一個更宏大的主題,那就是人類進化的前景。在影片結尾部分,機器男孩戴維終於在海底找到了藍仙女,他一遍遍地祈禱,但最終被冰凍塵封在海底。2000 年過去了,他被一群智能生物發現並喚醒。這些智能生物有細長的脖子、軀幹和四肢,金屬質感的皮膚,沒有毛髮,沒有清晰的五官,它們可以用手掌讀取戴維身上的信息。在這些智能生物看來,戴維屬於原始的機器人,是曾經見過真人存在的機器人。2000 年進化之後,人類早已是遙遠的過去。這些智能生物試圖利用人類遺存的骨骼或皮膚殘留的基因複製出活的人類,並復活他們的記憶,但這個實驗最終失敗了。復活的人類只能存活一天,然後在暗夜入睡時再次死亡,當他們陷入無意識時,他們的存在將永遠沉入黑暗。用智能生物的話說,每一個個體的時空軌道只能使用一次,時空不可逆轉。這裡,《人工智慧》表達了一個極端的進化論思想——存在(existence)是永恆的,但人類的存在不是永恆的,人類只不過是存在的一種形式,我們會在時空軌道中留下了記憶、印跡,但在一切完結之後,人類將永不復生。站在未來回望,人類將是永遠的過去時,將被永遠地閉鎖在黑暗之中。在關於人類前景的想像上,與《2001:太空漫遊》的輪迴重生或意識進化相比,《人工智慧》顯然具有更濃重的悲觀主義色彩。


近年來,新的人工智慧題材影片如《機械危情》和《機械姬》仍然以人工智慧與人類的競爭關係為題,但在人工智慧與人類未來的關係問題上,它們似乎沒有《人工智慧》那麼極端與絕望。比如《機械危情》中的伊瓦,就被刻畫成一個心地善良、有同情心的機器人。為了讓文森特保留住因病死亡的女兒的腦電波記錄,她不惜犧牲自我,同意取出自己大腦中的「意識」部分,以滿足基地老闆的要求。當然,文森特並沒有真的取出伊瓦的「意識」,伊瓦只是佯裝聽命於基地老闆。最後她幫助文森特戰勝了公司老闆,並挽救了文森特女兒的腦電波記錄。文森特對伊瓦說 :「我信任你。」在人工智慧是否威脅人類的爭論背景下,我們或可把這句台詞讀解成人類對人工智慧的信任,正如影片的故事所證明的那樣,人工智慧不是人類的取代者,而是幫助者。由於女兒的腦電波記錄保存了下來,文森特能夠通過智能設備與女兒交談。這最後一幕激動人心,因為它暗示了人工智慧可以讓人類在失去肉體軀殼的情況下仍能繼續存在下去。顯然,這是一種玫瑰色的、溫馨的、樂觀主義的技術想像。


《機械姬》傳達的信息更為複雜,影片中的億萬富翁老闆內森被塑造成冷酷無情的純技術控,一個技術世界裡的暴君,他對機器人毫無憐憫之心,唯一關心的是機器人的智能水平。與他相反的是程序員迦勒,他敏感、有同情心,對接受測試的機器人艾娃動了惻隱之心或者說產生了愛慕之情。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內森與迦勒的矛盾關係中,艾娃找到了獲勝的時機。他利用了迦勒的同情心,與機器人京子一起殺死內森,把迦勒反鎖在內森的寓所,自己乘坐原本為迦勒準備的直升機,來到「外面的世界」。迦勒的被遺棄似乎重複了那些被藏於櫥櫃之中的機器人的命運,這也許是智能進化的殘酷性所在,也是眾多科學家質疑人工智慧的理由。艾娃是科幻片中的「蛇蠍美人」,她的美麗、性感的背後是致命誘惑。但另一方面,她對操控者的反抗、對自由的渴望也符合人類認可的價值觀,當她出現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時,正是旭日初升的時刻,溫暖的色調似乎暗示一個新時代的來臨。在艾娃身上交織著肯定與否定、冷酷與溫情、正義與邪惡的兩面,傳達的也正是人類對人工智慧的矛盾情感。


同樣,影片《她》也包含了人類與人工智慧之間競賽的主題。與以往所有的人工智慧電影不同的是,這部電影跳出了機器人的窠臼,以無實體的 OS操作系統凸顯了人工智慧本身。作為一套智能系統,這個名叫薩曼莎的 OS 操作系統不是簡單的軟體或程序,而是有著快速的學習和進化能力的虛擬存在,她不僅智力超群,而且在與人類交流和溝通中迅速進化,在情感和意識方面都走向成熟。當西奧多還在糾結自己對薩曼莎的感情時,薩曼莎已經進化到要離開或者說拋棄人類的地步。影片就此打住,OS操作系統的升級似乎像一個老朋友離開,留下些許的感傷,但人類的生活則要繼續。這裡,科學幻想讓位給瑣碎而實在的日常生活。從無實體這一角度上說,《她》表現出激進的一面,它更接近人工智慧的本來涵義。影片最後,薩曼莎系統消失,西奧多回歸日常生活,但未來是不是還會有更新的升級系統闖入人類的生活?


人工智慧的發展關乎人類未來的生存。《2001 :太空漫遊》中那根拋到空中的骨頭和太空飛船的剪接鏡頭以高度凝鍊的方式概括了人類的演化,從原始工具到複雜工具,從機器到人工智慧,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人類不斷地勞動和創造。而在勞動和創造中,人類始終面臨與被創造物的關係。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探討了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勞動異化,指出在私有制體制下,勞動者與勞動產品、勞動關係形成了異化的關係,勞動者生產得越多,就越貧困,就越失去自由,「他個人的創造物表現為異己的力量,……而他本身,即他的創造物的主人,則表現為這個創造物的奴隸」。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這樣的異化理論無疑仍有相關性和適用性,事實上,科技發展與人類之間一直沒有擺脫異化的陰影,當核武器成為高懸於人類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當虛擬技術使人類陷入幻象的束縛,當旨在提高人類溝通水平的通訊設備反而有礙人類的交往,讓幾代人變成「低頭族」的時候,我們都會一次次聽到有關異化與主體危機的聲音。E. 弗洛姆(E.Fromm)在論述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時也說 :「異化了的人相信他已經成為自然界的主人,然而卻變成物和環境的奴隸,變成世界的軟弱無力的附屬品,而這個世界同時卻又是他自己的力量的集中表現。」包含有如此多的焦慮、糾結、矛盾和不安情緒的人工智慧電影,也許正是以這樣的方式提醒人類,在不斷推進科技前進的同時,人類不能為物所役,淪為自己的創造物的奴隸。在《復仇者聯盟 2》的片尾,機器人幻視俠對人類做出這樣的評價 :「人類真奇怪,他們認為秩序和混亂是對立的,因此總是想控制不能控制的東西,但這也正是他們這個信念的魅力所在。」或許這也正是人工智慧電影的魅力所在,人類在一次次與智能他者的博奕中確認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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