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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日記:阿嬤的佐飯故事會

本文作者「大大娜棻妮」,歡迎去豆瓣App關注Ta。



豆瓣日記:阿嬤的佐飯故事會


老街里的一棟老屋子,不敢朝里看


文/棻妮


我童年一道佐飯菜,是阿嫲娓娓道來的老故事。


日頭西斜,被親切地喚作了夕陽,往小城底撒張赤金色大網。檐下,稻草、泥土、根須、殘羽織就一隻搖籃,乳燕嗷嗷,兩三隻,雀躍地張開嫩黃色小嘴,鬧聲細而促,比試著急迫。老燕站在窩沿喂飯,一隻一口,忙不過來。隔壁小飯館,鍋鏟抹了豬油,玄青的鐵與凝固的白,遇著炎炎灶火,宛如鰷魚入水,撲騰,竄起明晃晃一條火尾巴,甩出片子肉香,甩出青菜碧綠。這個點,老街、騎樓,蕨在階前,貓在爐邊,睡了一個晌午,都醒了,都餓了。

阿嫲搬來竹椅,在廊前,我說,「阿嫲喂飯」。阿嬤端的雞角碗豁個小口,像掉了牙的老人,記不清有多少年。碗上一隻公雞雄赳赳,紅的冠,墨的羽,還有綠芭蕉,閩南人食飯要好味也要吉祥。瓷勺里,桃花開得正好,為水與絲瓜瓤吻多了,花瓣透亮如肌。米飯糯糯的,分不清稜角,盛在碗里,似豐腴的雪,裹著熱氣,雪下,阿嬤埋了一顆我最喜愛的牛乳塊。


阿姑說,這麼大了,還要阿嫲喂,不羞。


我可不理會,坐在小凳子上,吃一勺飯,聽一個阿嬤的老故事。


1


田螺姑娘

每個田螺殼裡都住著一個少女。


夜深人靜,少年打了個盹。他夢見伊阿爹阿姆,他們說,好好讀書,中了秀才,就能娶新婦了。可是,書這麼多,委實讀不完啊。少年在夢裡,把書撕個乾淨,他不是讀書的料,他也不要新婦,他就想畫畫,把屋前屋後一片竹林畫個遍。


少年醒了,豆油燈芯還剩那麼一點,忽明忽暗,屋角上的蛛網,真像適才的夢,又黏又密,兀地朝他撲來,纏住了,他動彈不得,啊,這不就是白日的生活嗎?


少年翻了身,這次真的睡熟了。


灶台好久沒見正經的炊煙,連牆上的灶君都要嘆氣。水缸在窗檯下蹲著,月亮偷偷溜進來,滑到缸里泡澡,水可真涼。倏而,有長長的光,比它還亮,攪碎了鏡子般平靜的水面,月亮嚇得光著屁股逃走了。

一圈一圈,水紋開成牡丹,少女,髮絲垂著珍珠,茂密的,自水裡來。她昏睡了一天,當真餓極了,看看四周,一副筷子一個碗。只記得那會在太陽底,暈暈乎乎,有人帶她來這缸里,她活了過來。


與她追逐嬉戲的姐姐們呢,肯定回河裡去了,阿爹得多著急,少女望望窗外,賊黑賊黑的,路都瞧不見。她嘆口氣,手過處,嘩嘩嘩,米粒從米缸里溢出,掉一地。


天還未亮,窗戶咚咚響,雨來了。少年翻起來,竹枝竹葉被風催得緊,盪太過,格外快活。少年提筆,墨也如疾風,狂野像只獸,紙上的竹,眼前的竹,融作一體。一副又一副,待他駐筆,雨也停了,風也歇了。少年回頭,桌上一碗粥還冒著熱氣。


何時有人送飯來,少年訝異,看看手裡的畫,真想不出。他也不客氣,一口喝盡。

「阿爹說,哪天迷了路,到了別人家裡,不要貪玩,就給他做飯去。」


「誰在說話?」少年喝問。


少女自門外轉來不躲不避。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概就是如此吧。少年想。


「你請我來家裡,反倒問我?真好笑。」


少年記起那個午後,田埂邊一隻大田螺,披了虹似的。


你畫的竹很好。少女說。


少年羞赧地撓撓頭,從未有人誇過他的畫,過去阿爹阿姆只會催伊讀書考功名。


清晨天光亮堂,萬物清歡,婆婆納、藍綠花浮在綠波里,點點如破碎的星。草薰風暖,初春氣息漸濃,像貓爪上的肉墊,溫柔地,貼著臉。


少年執筆,少女做飯,許多話本上的傳說都這樣,鶯鶯與張生,多美。


竹葉寬而長,把日頭削成薄片,風一來,又從這薄片里抽出絲,纏繞枝頭。竹影,風袖,舒服極了。少年與少女漫步,這是他們第一次出遊。山杜鵑面頰豐腴,帶著成熟婦人的模樣。少年摘了一朵,踟躕地,有些不知所措,少女笑了,把它別在發間。


入夜,他躺在床上,她睡在殼裡。少年聽少女講河伯,他不吃女孩子,那是人間的巫婆想出來的壞心思。河伯有自己的大廚,便是螺神阿爹。阿爹的手藝可好了,會做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菜,每一樣都能讓你想念一輩子。


少年畫了許多竹,每一個節氣的竹,少女看不出來哪裡不同,只覺著好。少年一一指點,頗為自豪。


聽少年說要去城裡,城裡什麼樣?是不是如阿爹所說的長安夜市般一地繁華,坊肆里是否也有碧眼的西域女子曼妙的細腰,葡萄美酒呢,必定是甘甜的,不知阿爹釀出來了沒有。


城裡太遠,殼太大,少女走不了那麼長的路,阿爹還未教她凌波微步。少年帶了她做的烙餅與臘肉出發了。


籬笆下,一畦薺菜和野芹正盛,鹿蕨菜握緊小拳頭,腌制一小盤,綿滑爽口。少女種的紅莧菜再過段時間就可以採摘,搗汁參米飯,紫紅透亮,每一粒米都帶著珊瑚珠的光澤。阿爹曾誇她的慧根可以承其衣缽。


夏暑一日濃過一日,蟬從土裡爬上樹,扯著嗓子唱歌,將悶人的暑氣唱得更深。少年的竹仍賣不出去,城裡字畫鋪老闆笑他,白掛都佔位置。


整整一個夏天,少年奮筆。屋後,漫山的竹林被他走遍。無盡的綠,無邊風,湧起浪潮,一波接一波,把人淹沒。


少女燒的飯菜涼了,不見竹林里的歸人。


入夜,一隻石凍尾隨山溪的腳步,找到這塊寶地,咕咕咕,夜被叫得極靜。萬籟寂寂,一切好似都隱匿起來,只有守夜的蝙蝠,一襲黑衣,四下奔襲。少年畫了一整天,累了,發出輕輕的呼吸聲。


伏在殼裡,少女想念水藻做成的軟床,想念姐姐們的遊戲,更想念阿爹的飯香,一道菜一道菜數過去,她還有那麼多沒學會。她想起初春的那個清晨,少年認真的雙眼,比東海三表哥送她的大珍珠還要明亮。但她依然看不懂他的竹,文人的竹。


月鉤血絲樣的細,浮在山邊,愀然地,靜默了一整晚。秋風的舌舔破幾處窗紙,帶著小箭般尖利感,射進屋內。少年想,明兒得把窗重新糊上一遍,他側頭看看對面的大殼,不知她睡著沒有,早晨少年把最得意的竹給她看,她仍舊只說好,她並不懂我的竹啊,她喜愛的是什麼,做飯嗎?少年煩躁地踢開被子,哎,明兒記得把紙糊上。


「這幅如何?」「很好。」「今天飯燒得過了。」「不會。」


平淡得近乎無聊的日子。


冬至的前一天,少女的田螺殼傳來了細如蠅的聲響,姐姐說阿爹知道她在這裡,每晚都從水裡來到岸上,遠遠瞧著。他說我的手藝還等著傳給我的小女兒。少女知道,她和少年都還沒有準備好。


少年從竹林回來,彷彿那一日乾淨的晨光,桌上粥還熱著,那隻田螺殼裡,風灌入,嗡嗡嗡,是藍的海浪聲,擊打礁石,漩渦捲走了他們的過往。


一個春深的夜晚,少年的竹,價至十金,五彩的殼還留著,少女卻再未入夢來。


2


虎姑婆


虎姑婆長什麼樣,沒人知道。


村裡,阿嫲阿姆們哄小孩睡覺,總要一遍一遍講虎姑婆的傳說,好教孩子們乖乖睏覺。


大妹聽慣了,二妹聽懂了,小妹搖搖頭。上過學堂的二叔教她們讀書認字,大妹喜歡《山海經》,農作時,惑人的精怪們躲在石縫與河水裡,入夜還會來光臨她的夢,有白尾的腓腓,鹿身的飛廉還有長著一排細牙的當康。大妹放牛,折一根白茅吹起小曲,芭蕉葉上山臊聽住了。回家,母豬與小豬已吃飽,大妹知道是山臊做好事,她下河捉了一筐小蝦,放在樹下,那是謝它的小禮物。


阿姆和阿爸要去鄰村看望阿舅,囑咐女兒們好生看家。


夜深,老鼠最先出來偷油吃,悉悉窣窣,討論著哪家米壞了,哪家油好吃。偶有蝙蝠飛過,肉翅扇動,叭叭叭。周遭靜得令人發怵。阿姆阿爸還沒有回來,是了,他們說要住一晚。


剛剛還明亮的月,被雲團裹著,它是不是也冷了,把雲當作了被子。


輕輕地,似乎有敲門聲,一下一下,又如悶雷,似要撞碎每個人的好夢。大妹往門縫外瞧,月色森森,一老嫗頭戴抹額,身穿對襟衫,是姑婆。她站在門口細聲說,阿妹們,開開門。


姑婆進了屋上了床,跟姐妹們睡一起。她說老人家年紀大了,歇一歇,天亮帶你們去姑婆家。


「阿姆他們怎麼不先回來。」


「你們阿姆阿爸高興,喝多了,才讓我過來。」


窗外的月偏了些,夢遊的月,給山林愀然塗上銀漆。大妹今天放牛太累了,困極了,睡著了。


咔嚓咔嚓,是什麼聲音?大妹二妹兀然驚醒。


牆角大米缸,口小肚大,如布袋怪,咚咚咚,米缸吃了什麼,作這樣的消化聲。姑婆坐其上,咔嚓咔嚓,她也在吃東西。


「姑婆,你怎麼不睡覺?」


「姑婆餓了,找了些花生米,真好吃啊,你們也來吃看看。」


大妹轉過身,小妹呢?二妹著急。「姑婆,你看見小妹了嗎?」


姑婆吃得正高興,舔嘴咂舌,咔嚓咔嚓,咚咚咚,聲音作響。


她遞給二妹一顆花生米。


軟軟的脆脆的花生米,月照進屋裡,化作一截人骨,森森凄凄,小妹的指骨。


尖叫,大妹二妹喊出聲來,再側耳聽,心房顫抖,轟然坍塌在身體的某一處。四周還是靜,只有「姑婆」的尾巴在米缸里拍打,咚咚咚。


月成一面照妖鏡,忽明忽暗,山鬼澤精趴在窗台上,許多魂蘇醒,吵吵嚷嚷,虎姑婆來了,虎姑婆吃小孩了。


大妹二妹聽見心臟仿若撞鐘似的,充斥著疼。


小妹、小妹,還在虎姑婆肚子里。


大妹爬起來說,姑婆,我要找阿姆。二妹跟著哭,找阿姆。


虎姑婆把尾巴往米缸里藏好,咚咚咚,這尾巴老大不聽話,幾要壞了好事。


影木連片,從河岸延伸到林間,隱秘的粘稠的光,像河底美人獸的瞳,是不可解的烈酒,看上一眼足可睡萬年。密林無聲,籠層靛藍,夜霧奔騰如野馬,混沌而澎湃,洶湧迎面襲來。草堆里,螢的小燈早早熄滅,鷓鴣、天牛紛紛蜷縮成團,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虎姑婆哼著小曲,挑著擔,一頭坐大妹,一頭坐二妹,抖啊抖,留下一串虎腳印。


「囝仔囝仔,快點睡,


小心虎姑婆,


半夜來敲門。


你的耳朵最嫩,


你的小手最脆,


輕輕咬一口,


再不放你歸。」


濃霧一口吞掉了村屋。虎姑婆肚子滾圓,嚶嚶,小妹的哭聲傳來,她在虎姑婆的肚子里吶。


「姑婆姑婆,我尿急。」大妹說。


「快到家,忍一忍。」


「忍不住,快放我下來。」


二妹說,我也尿急。


虎姑婆放下擔子,囑咐兩人莫要走遠。


虎姑婆走累了,坐在溪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伸了伸懶腰。月光幽藍,紗樣鋪開,老嫗顯出真身,虎掌大且寬,與石摩挲,尾巴粗壯有力地甩起,擊碎一溪流星。


四下望望,目所及處,皆是蒿草、蘆葦、桉樹、竹林。哪裡可以躲,哪裡可以逃。


二妹也抽泣起來,大妹也怕,小妹還在那老虎肚子里哭,現在可不是怕的時候。


大妹低頭,山臊在腳下抬頭喊她,小猴樣,一手一足。


山臊呵出白煙,身體扭作麻花,越轉越快,閃電也趕不上,噗,一棵蒼天大樹拔地而起。


大妹二妹抓住樹枝,奮力向上爬,樹葉愈發茂密,遮天蔽日。


陡見平地一樹升起,冠若巨傘。虎姑婆大喊不妙,虎嘯震山,驚醒漫天飛鳥。天上雲氣滾滾,亦被這虎聲擊穿,四散開來。


好阿妹,快下來,隨我回家找阿爸。


虎姑婆在樹下逡巡,枝葉太密,爬不上去。


姑婆,天黑,我看不見,你送些煤油和火摺子來,我好點了照路。


你們往下跳,我接得住。


樹太高,我怕。


無法,虎姑婆將衣袖捲起,擊掌兩下,須臾,抖出一桶油一根繩。


繩子掛在枝上,煤油順著到了大妹手裡。


姑婆,你把尾巴伸上來,我們好攀下。


真是傻姑娘,虎姑婆喜出望外,大尾巴一下甩到樹里,勾住枝幹。


二妹折來許多枝葉,紮成一束,大妹將它系在虎尾巴上。煤油順著尾巴往下流,滑膩膩,粘住毛皮。火舌幻化成巨蟒,嗞溜嗞溜吐出信子,縛住虎軀。一虎一蛇,躍至半空,烈火熊熊,纏繞,掙扎,撕咬,那虎忽而化作人形,忽而現出原貌,皮毛髮出焦味,火蟒繼續遊走,緊緊箍著虎精,風聲混雜漸次消弱的痛呼,傳遍四野。天地驚動,雲雷滾滾,一團火球從天而降,無聲地摔進河裡,激起千重浪。


煙霧逐漸散去,自雲隙中射出一道道光的劍,天亮了。姐妹倆飛奔到河邊,虎姑婆的焦屍浮於河面。


小妹呢,河伯袖過處,虎皮脹裂,裡面小小的女孩,睡著了。


大妹喜極而泣,跑過去,一不小心被鵝卵石絆倒。呵,她還在床上,妹妹們睡得正甜。阿姆在門外喊早。


屋外芭蕉樹上,山臊想起昨夜的夢,覺得不可思議。


阿嬤的舊傳說口口相傳。一顆螺螄里,田螺姑娘的幻夢醉人,一碗米飯里,天河與鵲橋是划槳仙人口中的詩,一勺熱湯中,我把美人照鏡的容顏珍藏。海妖歌唱,河童遊戲,土地,風神,衣怪,鞋精,無論因果循環善惡有報,或是因緣際會世事輪迴,奇幻詭譎的傳說,永遠都在童年裡。


有人說,小紅帽是黑暗童話,大灰狼最終吃掉了小女孩,童年看過的美人魚,成了駭人的精怪,也許這才是童話最初的面目。經過美飾的童話,太過無趣,我更愛它的前身,在民間,動人心魄,謂之怪談。大人藉此告誡孩兒好好吃飯乖乖睏覺,孩子聽得入迷,更深的寓意需要很長時間才得領會。如今,他們只覺高興,聽一場飯間故事會,米飯也變得可口。


南風過老街,晚霞作胭脂,我搬一把小凳子,回到童年去。


2017年2月2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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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本文作者「大大娜棻妮」,現居廈門,目前已發表了44篇原創文字,至今活躍在豆瓣社區。下載豆瓣App搜索用戶「大大娜棻妮」關注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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