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假肢的女孩：只有爬過的人，才能讀懂這些照片

夏天，謝仁慈經常穿著短裙走在重慶的大街上，她很自信，也認為自己很美。

5月12日，謝仁慈在知乎上被朋友邀請回答了一個問題——「如果穿短裙把兩個腿的假肢露出來，走在大街上會怎樣」？

一晚上，她的回答點贊數破了五千，後來漲到兩萬六千多，她的微博粉絲從二百漲到兩萬多。有人評價她是「西政的太陽」。

她並不喜歡這個稱呼，「什麼太陽，簡直是給母校蒙羞」，她不想變成一個勵志典型，只想講自己的故事。

謝仁慈：我不希望成為「勵志偶像」

謝仁慈每次爬完樓都會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只有爬過的人，才能讀懂這些照片。」20歲的謝仁慈，頭髮齊耳，愛笑，她走路很快，右腿幾乎不彎曲，短裙下藍色的金屬義肢骨架隨著慣性向前甩動。

5月18日，她剛爬完5樓，共140級台階，坐在教室外的休息椅上氣喘吁吁，「其他同學可能會對此不在意，但這些椅子，對我而言很重要」。

早上要考試，謝仁慈在小賣部買了一瓶水和一袋麵包。

謝仁慈生長在一個並不如意的家庭。父親常年在外坐牢，母親當年為救自己失去了左腿。

記憶中，很長一段時間，家裡天天吃麵條，她問母親，為什麼我們天天吃麵條，母親哄她，因為麵條好吃。

剛上大學時，謝仁慈申請過每年2500元的貧困生助學金。大二時，家裡條件可以支撐她正常生活後，她再沒申請過。

謝仁慈在學校附近的健身房做平衡運動。

2001年3月21日，貴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謝仁慈在跟隨母親出門玩時，遭遇車禍，失去了右腿。

那一年，她只有4歲，剛上幼兒園。

謝仁慈躺在床上時，喜歡把腿倚在牆上，並不時拍打自己的大腿。

一場車禍，讓母女倆各失去了一條腿。在醫院的三個月中，母親蒙燕不止一次崩潰，想了卻此生。但看到趴在床邊乖巧的女兒，心裡捨不得，「要用所有的時間，陪孩子走完，扶她長大」。

謝仁慈躺在搖椅上若有所思。

兩年時間內，蒙燕教她讀拼音，學漢字，每天七點半之前背乘法口訣，背不出來就挨打，還未念小學，謝仁慈已經可以把一年級的課文從第一課背到最後一課。

殘障兒童很難就讀普通學校，蒙燕四處求人，拄著拐杖，一天問一個學校。但回應她的，總是否定的答案。

「媽媽我想讀書，你讓我讀書吧，我······我一定會考上哈佛的」看到女兒的眼淚，蒙燕也哭了，「好，媽媽再去問問」。

謝仁慈平時會主動打掃合租屋公共區域的衛生，她說自己的鼻子很敏感，有異味了會很不舒服。

後來，一位小學校長答應收下謝仁慈，母親專門把家安在了學校附近。一到放學時間，蒙燕就在路上看，規定謝仁慈到時間就回家，不然要挨打。

被奶奶罵作是「後媽」，蒙燕也從不辯駁，「現在我能打，我就打，我怕她會步她爸的後塵」，每次女兒挨打，母親都會哭。

謝仁慈一個人走在學校的小樹林里放鬆心情。

車禍後的謝仁慈，感覺到了自己的「不一樣」，用厚重的殼把自己包裹起來，變得越來越堅硬。

附近有男孩罵她「瘸子」、「鐵拐李」，她直接和人在菜地打了一架，「困獸之鬥」，儘管對方咬住了自己的手，她還是把別人打出了鼻血。

從此，附近的男孩子叫她「仁慈姐姐」，謝仁慈成為貴州「三道河一霸」。

謝仁慈出門與朋友見面前，精心化妝。窗台上的便簽，寫著「用力地活著」。

很長時間以來，她的人生信條都是：生活他媽已經挺難的了，還記著別人對我不好，還活不活？那些所謂「被傷害的故事」，她幾乎全忘了。

凌晨，謝仁慈與校中好友宋雨鑫走在校外的小吃街上，宋雨鑫今年即將畢業，在學校的日子裡，她們倆人組織了讀書社，經常一起討論感興趣的話題。

十幾年時光里，她從沒穿過短褲，把假肢包裹在暗處，「藏得越深越好」。那時候，她在意別人的眼光，處處小心翼翼，生怕假肢脫落，自尊跟著一起被摔碎。

她見到身邊人，會把「我好喜歡你」掛在嘴邊，有朋友評價她為了自我保護，善於察言觀色，「見著誰都會搖尾巴」。

謝仁慈在學校書店購買自己喜愛的書籍。

情緒反覆掙扎時，她瘋狂讀書，看周國平、余秋雨，也看康德、盧梭、薩特。

離高考只有一年時間，謝仁慈的模擬考試成績只有400多分，她感覺到了緊迫，「所有人都說我會變成和我爸一樣的混混，我想證明給他們看，我沒有」。

謝仁慈去找一個要好的老師諮詢問題，老師所在的辦公樓階梯特別長，她每次走起來都很費勁。

高三那年，謝仁慈每天早上七點到學校學英語，中午在桌子上趴著休息一會兒就起來看書，晚上十一點學校熄燈了才回家。

母親為了幫她節約時間，每天做好飯送到學校來，陪她吃完再回去工作。

謝仁慈向自己關係要好的老師請教問題。

高考那年，她考了627分，一年提高了200多分，如願來到西南政法大學學習法學。所有人都覺得謝仁慈是「高考黑馬」，母親心裡清楚，「都是苦出來的」。

那一年，謝仁慈成了大家族裡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孩子。

謝仁慈經常穿著短裙走在重慶的大街上。

考完試的夏天，她一個人戴著義肢去了西藏，一路上，住青旅，搭順風車，見了很多人，漸漸打開自己。

在西南政法大學的貼吧里，這個壓抑多年的女孩嘗試曬出了自己的照片，寫下一路上所見所感。

謝仁慈在鏡子前挑選衣服。她說，穿高腰短裙和短褲會顯得更高。

進入大學後，謝仁慈開始結交朋友，又去了一次新疆和西藏，也認識了自己的愛人高琪薀，對方也是殘障人士，在麻省理工讀本科。

那段時間，謝仁慈逐漸變得自信和自知，她在日記中寫下：長時間的自我覺醒與認同就像長跑一樣，總是氣喘吁吁，總是想要放棄，還看不到終點。但我相信當我們調整呼吸、心率，這就會變成一個美妙的、自得其樂的挑戰。

謝仁慈是朋友們的開心果。跟同學一起去吃飯的路上，她滿臉笑容。

高琪薀從美國回到青島的前一天，謝仁慈在購物商場穿著假肢試褲子，左腿粗右腿細，售貨員一直偷偷打量她，她忘不了，那種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目光。

那一瞬間，她炸了：藏來藏去還是被發現，這樣掩藏有什麼意思？回到酒店就把假肢外包裝給撕了，只留下金屬的軀幹，褲子的右褲腿兒也剪了，「坦坦蕩蕩出門約會」。

下課後，謝仁慈飛奔出教室，並和一旁的同學告別，平時她走路速度就很快，開心時還會又蹦又跳。

謝仁慈上一次課需要爬近200個階梯，翻過好幾個山坡，中途休息四到五次。

入學第一年，她總摔跤，每到下雨，傷口疼到幾乎沒法出門。這個短髮女孩大學第一次逃課，是因為爬坡爬到一半崩潰了，她給朋友打電話哭訴，「我實在是太累了」。

如今，和她一起走路的同學，總沒她快，熟悉路況後，謝仁慈能快則快，「因為走路磨傷口，想把痛苦的時間盡量縮短」。

謝仁慈在路邊的書攤買了一本富蘭克林傳。

這個總說自己上了大學變得懈怠的女孩對自己要求並不低，去年她有三門學科沒考好，都在75分左右，她全部選擇了重修。

她曾主動組織過讀書會，邀請一些愛讀書的朋友坐在一起，有時讀盧梭薩特，有時為各類案子爭論。

謝仁慈堅持到學校附近的健身房健身，她說，只有身材好才能穿漂亮的衣服。

謝仁慈在知乎上那張被人讚歎的健身照片，是朋友無意間拍下的。學校健身房內，她存有專門用來健身穿的假肢，比平時穿的更重些，騎動感單車不一會兒便會出大汗。

一位名叫楊婷的副教授曾在健身房偶遇她，專門發了一條朋友圈：今天在健身房看到一個小姑娘，她一條腿戴著假肢，不斷嘗試各種健身器械······我問她，你為什麼推啞鈴？這個20歲的小姑娘咧嘴笑，大聲說，為了防止胸部下垂。

謝仁慈在微博看網友的評論。

撕掉假肢包裝後，謝仁慈成了「陽光下的殘障人士」。她越來越願意展露自己，在社交網路上分享自己的照片、文字。評論中出現最多的關鍵詞是：酷。

她承認，別人誇她酷她會開心，這個愛抹口紅的女孩從小就是「臭美精」。但這並非她的初衷，更多的，她希望別人能越過照片，看到殘障群體的存在。

謝仁慈在江邊的自助KTV攤唱歌，引得路過的市民，豎大拇指，為她叫好加油。

2010年末，我國殘疾人總人數8502萬人，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卻很少出現在公共活動中。

從前，謝仁慈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提高績點，考托福，出國讀書，實現小時候「上哈佛」的夢想，現在變成「站出來，第一步是先讓別人知道這個群體，再去想權利的爭取」。

謝仁慈現在用的這隻義肢已經有兩三年了，她說，大學畢業了，爸爸答應送她一個新的。

談及未來，謝仁慈眼裡有光，她想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紀錄片，做成宣傳冊，給小朋友看，讓孩子們從小就知道，殘疾人小朋友和自己一樣，都是很可愛的，不要把他們劃分成「別人」，要把「他們」看成「我們」。

至於，紀錄片找誰拍？宣傳冊找誰畫？資金從哪裡來？故事大綱是什麼？這些東西她都在慢慢落實，她也迷茫，擔心自己的能力，「但有一腔熱血，總比沒有要好」。

謝仁慈爬樓梯去教室上課。

- The End -

攝影：新京報記者彭子洋

文字：新京報記者羅芊

新媒體編輯：小麥

本文為拍者原創內容

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和使用

歡迎朋友圈分享

喜歡這篇文章嗎？立刻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