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偉湯唯《色，戒》：沉淪之時亦清醒，色如流水戒無痕

文/伍脊六獸特約作者：扶木。

這部曾經不敢輕易踏足的電影在我骨折休學在家的時候，做著消磨時間的打算默默看完，然後是感慨震驚。是啊，一個能拍出《卧虎藏龍》、《飲食男女》、《斷背山》的李安怎麼可能只局限於情慾二字，就連湯唯梁朝偉的溫存戲碼也可能是我看過的最美最銷魂的了。

《色戒》的小說是張愛玲晚年執筆，修修改改30年才捨得一現。這個把「海棠無香「，」鰣魚多刺「認為人生恨事的完美主義者，面對自己不完美的人生，殘破的感情，用短短萬餘字道了出來。說書中兩男女主人公易默生和王佳芝取材於民國時期的真實人物——丁墨邨和鄭蘋如，不如說張愛玲只是借了兩人的身子充斥著自己的魂。據史料記載，鄭蘋如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女特工，在當時上海灘也算得上是真名媛。而不是懵懂的為初戀趨使加入刺殺、連口紅粘在杯上也不知擦拭的女大學生王佳芝；鄭蘋如當時準備刺殺的地點是皮貨店非珠寶店，也並非受她提醒丁墨邨才逃跑的，而是丁自己發現了險情。所以說王佳芝跟易默生的故事，根本就是張愛玲和胡蘭成，這個讓張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卻也能歡喜的開出花來的風流才子。

王佳芝，從加入刺殺被人利用，獻出初夜被人設計（這個後面會提到她和賴秀金的關係），再次加入被老吳當做報復私仇的工具，這個女人的悲劇從來不能從正義的維度上衡量。王因對鄺裕民有好感而加入最初幼稚的刺殺，到底有多幼稚？一個香港富商的少太太為何會勾搭一位到香港暫時避難的漢奸矮老頭子？易先生風流成性，估計易太太牌桌上的女人他可能都下過手，牌桌上各位太太言語的你來我往，大家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而已。以易先生的身份，要想查到香港有沒有這個麥先生，別墅和車是否租的難道不是輕而易舉？連鄺的同鄉老吳最後都能發現端倪，易默生難道會沒有察覺？小說里張愛玲用字及其吝嗇，可是電影里李安的鏡頭把易先生對王佳芝的不信任表現得淋漓盡致：到裁縫店試衣服問裁縫王是否為常客、兩人單獨用餐時易說「留心的話，沒有什麼事兒是小事「，眼神飄向了粘著王口紅的酒杯（名媛不會在杯上留下唇印是為禮儀，沒人教王佳芝，說明一開始鄺一夥的行為就是比較熱血衝動的，沒有理性的規劃）。後來最初刺殺以易先生一家搬回上海告終，但王佳芝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貞操和初戀。看電影的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麼王要和有過經驗的梁潤生而不能選擇有好感的鄺裕民？後來讀小說，再聯繫到張愛玲和炎櫻的友情，賴秀金可能是王走向一步步深淵的一個推手（當然炎櫻未必是導致張落魄的人）。

小說原文中描寫這段非常的妙：

「 那嗤笑聲有點耳熟。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她知道他們早就在背後討論過。

『聽他們說，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潤生一個人有性經驗。』

除她之外只有賴秀金一個女生。

。。。。。。

也甚至於這次大家起鬨捧她出馬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別有用心了。「

只有賴秀金一個女生，所以鄺幾個男生商量的時候可能更會傾向於賴的建議。而喜歡鄺的賴對互生情愫的鄺和王的嫉妒，還有王佔有的本屬於自己的女主角位置的嫉妒，這些女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妒忌將賴和王的友誼，王和鄺的愛慕，王的貞操通通破壞掉了。就像張愛玲和炎櫻，兩人的友誼，帶著少女氣質，年輕時，元氣沛然，等到了中年，就與生活一樣千瘡百孔，不可以共滄桑了。而鄺，這個充滿熱血而又幼稚著的青年，從一開始只將王當做心嚮往之的「尤物「，從沒保護過她。

「事實上，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衝掉了，因為一切都有個了目的。「

第二次加入刺殺王佳芝是成熟了許多的。覺得這裡有意思的一個細節，她從未放棄念書（原文「同樣是淪陷區，上海還有書可念」），這和張愛玲困難重重的讀書經歷不知道有沒有關係，總之王佳芝和張愛玲給我的感覺都是那種能在絕望中開出花來的人，哪怕是罌粟。小說里很多細節表現的很隱晦，電影更有張力，易默生一直是不信任王佳芝的，從最開始在香港，到後來的上海重聚，易第一次把王帶到一個枕頭上灰塵清晰可見的住處，試想一個好色成性的人的私密尋歡處可能會久久不來到枕頭上有灰嗎？還有兩人第一次做愛的方式，撕爛衣服，殘酷暴虐的身體攻擊，是不是和老吳說的之前派出去的女特工都被先奸後殺了相照應。王佳芝是知道的，電影里她對著老吳和鄺裕民說過這麼一段話：「你以為這個陷阱是什麼？我的身子嗎？你當他是誰？他比你們還要懂得戲假情真這一套。他不但要往我的身體里鑽，還要像一條蛇一樣的，往我心裡愈鑽愈深。我得像奴隸一樣的讓他進來，只有忠誠的待在這個角色裡面，我才能夠鑽到他心裡。只有他知道這一切是真的。」

而易默生同樣看透一切「就快到底了，跟著粉墨登場的一班人，還在荒腔走板的唱戲。」兩個命運未知前途未卜生死叵測的人才有糾纏，電影里有王佳芝給易唱戲「知音難覓」，是日日惶恐緊張，感同身受世態炎涼，無法安穩度日的兩個影子的依偎吧。

即便是情慾戲，也沒有半點愉悅，只有說不出的壓抑，猶如抱石投海，胸口只有壓抑，壓得人喘不上氣來，卻又掙脫不掉。「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小說里王佳芝也不確定這句話有沒有道理，但是她迷戀上老易了，難以說這不是愛，就像難以判定《挪威的森林》里「我「愛直子嗎？《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里房思琪愛自己的老師嗎？我看到的只是大師們往往喜歡描寫性，感受性；看到的只是連在一起的情與愛的銘心刻骨。「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級的佔有。」戒上王佳芝是易默生的獵物，那麼色上易默生則是王佳芝的倀。

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沉淪著的王佳芝和易默生，沉淪之時，亦是清醒。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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