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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猴博士」張鵬:懂了猴子,才能更懂人

「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

——《西遊記》

上面這段話,說的是在花果山上悠然自得的美猴王。而告別傲來國,來到海南島,依然有一個人做著「與獼猿為親」的事情。每年,中山大學的人類學學者張鵬都會來到海南陵水縣的獼猴自然保護區,研究那裡的獼猴(Macaca mulatta)海南亞種。

在熱帶季風氣候的把控之下,南灣猴島的雨季炎熱而降水豐沛。這天,張鵬剛剛接受完果殼科學人的採訪,就被雨淋了一身。奇怪的是,這「雨」勢頭不小,卻只淋張鵬一人;雨水非但不涼,反倒帶著溫熱……

張鵬抬頭一看,哪見得著半朵烏雲,只有一隻獼猴蹲在枝頭暢快地撒尿。「我了個去!」張鵬哀嘆一聲,指著「雨師」無奈慘笑。

張鵬和尿了他一身的猴子。圖片來源:Calo

不過,像被猴子尿一身這種事情,人稱「猿猴博士」的張鵬早已見怪不怪:他在深山中追過金絲猴,在實驗室里跟黑猩猩比過記憶;他在日本猴專用的溫泉里泡起過一身猴糞,也曾反過來被猴子「泡」,成為母猴子春心萌動的對象——用術語說,他可是被猴子「邀配」過的男人。

走出人類的「房間」

當你仔細看一隻猴子,觀察它們的眼睛、它們的雙手,一種奇特的親切感便油然而生。它們到底與我們有多相似,又是什麼讓人類成為人類?張鵬試圖從這些與人類最為相像的研究對象身上尋找答案。

「令我感觸最深的,是我們與猿猴之間那些共同之處。」張鵬說。

人有不同的輩分、階層,猴子也有自己的社會規則。在島上,張鵬用幾個花生向我展示了獼猴的社會等級:在一對獼猴母女面前,他扔了一個花生給猴媽媽,只見猴媽媽一手抄起花生,嘎嘣嘎嘣就給吃了。可當著猴媽媽的面朝猴女兒扔去一個花生,猴女兒卻完全裝作看不到,甚至躲開飛來的美食。「在它們的社會,媽媽的等級比女兒等級高。要是有倆女兒,那小女兒的等級會比大女兒高。」張鵬解釋。

人類社會誕生了複雜的文化,猴子也有自己的文化現象。20世紀50年代,日本幸島上的猴子們迎來了幾個人類「土豪」,每天在海邊給它們投喂紅薯。雖然天降美食不吃白不吃,但紅薯沾著塵土,吃起來不但費勁而且傷牙。怎麼辦?到了1953年,一隻名叫一默(Imo)的雌性日本猴靈機一動——用海水把紅薯洗洗再吃唄。這隻當時才一歲半的小猴子後來將這種技巧教給了親人和朋友,使它們吃紅薯的效率大大提高。短短5年後,島上80%的青少年猴子都學會了洗紅薯。之後幾十年,這種能力不斷被推廣和繼承,現在已經成為當地日本猴獨特的一種「文化傳統」。2001年,研究者甚至發現,那裡的猴子學會了將紅薯泡在海水裡來增加鹹味。而比洗紅薯更出名的日本猴文化,莫過於雪猴泡溫泉的文化了——那始於1965年冬天,日本地獄谷的一隻年輕日本獼猴跳進溫泉里取暖。

那麼,感情呢?這種人類引以為豪的能力,在猴子中存不存在?面對這個問題,張鵬說了一個故事。「那是我第一次在日本猴里看到這種現象。一個小猴子剛出生大概一個月,死掉了。」張鵬說,「但它媽媽就抱著它的屍體抱著捨不得扔。」

「剛開始的時候,猴媽媽的姐姐、妹妹還幫它梳理毛髮。但幾天之後屍體就臭了,肚子脹開了。慢慢就只有媽媽帶著它。」張鵬回憶說,「再後來,屍體腐爛掉了,就剩個皮連個腦袋。它還是每天就這樣提著。我記得當時14天,每天都看到它。到第14天,手上才沒東西了。」

對猴媽媽來說,這樣做是非常危險的事情。「猴群是要上山的。帶著屍體,猴媽媽只能用三條腿爬,跟著猴群移動時就很蹣跚,上樹也不好上。而要是一直在地面上,捕食者會去吃它。」張鵬說。

「我當時覺得好驚訝。後來我跟其他靈長類學者討論,發現其實很多物種都有這樣的行為:黑猩猩有,金絲猴有,白頭葉猴有,海南這兒的獼猴也有。」張鵬說,「這不是某個個體的特點,而是整個靈長類都有的。」

怎麼解釋猴媽媽的行為?張鵬說:「用它們存在『感情』可能可以更好地去解釋這個現象。」他表示,儘管這種「緬懷」行為的適應意義可能不如用海水洗紅薯吃那麼明顯。但是一樣具有增強群內凝聚力的意義。

猴島上一隻名為「老紅」的母猴和她剛出生一天的女兒。圖片來源:Calo

「我一直在考慮靈長類研究對人類的意義,現在終於摸索出來,那就是要迴避人類中心主義」張鵬對科學人說,人類和人類的社會不是憑空而降的,它有自己的基礎,跟之前靈長類的社會進化有所關聯。

「我們常說『人是唯一使用工具的』,『人是唯一具有文化的』,『人是唯一具有感情的』,諸如此類,卻從來不看看動物。這就好比住在一個叫『人類』的房間裡頭,隔壁是其他靈長類的房間、鳥類的房間等等,而我們從來不出人類這間房。」張鵬說,「我們一看自己的房間,哇,有桌子有燈啊!就覺得人類太特殊了,其他地方一定不會有這些東西。但作為一個靈長類學者,我得說,你要是想說什麼是人類特有的,那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應該是走出『人類』這個房間,到隔壁的房間去,看看它們有沒有『桌子』,跟我們的有什麼不一樣。然後,你才可以說人類的房間是怎樣怎樣的。」

「我覺得,做靈長類研究對人類學的主要意義,就在於提供了一個『他者』。」他說。

喜歡的「冷門」,也值得做下去

在了解這些靈長類「他者」的路上,張鵬一走就走了15年。他原本是學生化製藥出身——按他自己的說法,這專業「好找工作」。可後來,因為偶然機會到野外,張鵬對猿猴的興趣就一發不可收拾。於是,他研究生考到了西北大學動物學系,跟著導師李保國研究金絲猴。

「我研究生的時候,一半時間在山裡頭呆著。從山裡出來,土土的,人家還以為我是修抽油煙機的。」張鵬說。好在,即便是改學這種「冷門」學科,張鵬的父親也一直支持他。

然而,張鵬的研究生才讀到二年級,他父親就去世了。「2002年,我爸突發心臟病,很快就不在了。那時我秦嶺山區一個叫玉皇廟村的地方,跟著金絲猴滿山跑。」張鵬回憶說,「因為我是獨子,父親去世以後,家裡先得找到我。那時,我三個舅舅開著車滿山找我。一個找到四川去,一個找到甘肅去,還一個舅舅走國道四處問,終於才問到了雙廟鄉政府,得知山裡頭有西北大學的人在做研究。」

「鄉到村大概13公里的土路,車進不去,我舅舅就讓村民走進去找我們。當時李保國老師在村裡頭,而因為猴群跑得比較遠,我和另一個老師還在山上。上山的路還得4個小時。李老師就讓另一個村民上山找我。」張鵬說,那天他們跟了一天猴子,當時正在煮速食麵呢。村民上來找他,他才急忙下山去。

「下了山,李老師問我吃飯了沒。我說沒來得及吃呢。李老師說,那給你加個饃。」

徒步下到鄉里,張鵬終於在凌晨一點見到了舅舅。「我舅說沒事,就是家裡讓我回去一下。我問他啥事,他說你回去就知道了。到了家,見到人們的表情和祭奠的東西,他們才跟我說我爸去世的事情。」張鵬回憶說。

後來,張鵬考到北京大學讀博,家人所在的廠張起紅榜,慶祝他將成為建廠以來第一個北大博士。張鵬卻開心不起來:「當時我考到北大,廠里人說『張鵬考到博士了,可他爸爸看不見了』。這是我最痛心的地方。」

「有時候做野外,就是這個樣子。有些遺憾的地方吧。但我覺得,喜歡這個吧,也就只能做這個。」說到這件往事,愛笑的張鵬少見地神色黯然,但隨即又哈哈一笑,說,「哎,這個,課堂上一般講的都是比較開心的東西哈。」

最終,眾人對「北大博士」的厚望還是落了空——日本京都大學靈長類研究所伸來的橄欖枝,讓年輕的張鵬決定出國留學。「大家也不知道京都大學是幹啥的,但覺得北大嘛,肯定是最好的。」張鵬說,「那時候家裡組織了五次家庭會議,不讓我去。」

他在北大的導師卻明白這個機會難能可貴:「蘇老師說,在北大研究猴子的就他一個,但在京都大學,研究猴子的學者有一百多個,能給我提供北大提供不了的條件,讓我去。」最終,張鵬下定決心,將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寄了回去,幾個月後,遠赴日本,一留就留了八年。

2007年的張鵬。圖片來源:張鵬

回顧這段歷程,現在已是生態學和社會學雙向博導的張鵬不無感慨。「我研究做出成績,對周圍人影響最大的一點,便是證明冷門學科也值得堅持做下去。」張鵬說,「多數家長總希望自己的孩子進入金融學、管理學等熱門行業,一味實用主義,而忽視了孩子的興趣和潛質。其實,堅持自己喜歡的專業做下去就好。

把靈長類學的好東西帶回國內來

學成歸來,等著張鵬的卻是一道鴻溝——2009年,他帶著對靈長類學的新認識回了國,卻迎來了人們的不解:我們為什麼需要這些東西?「有老師專門端個凳子跑到我辦公室來問:張老師,您是研究猴兒的吧?您看我們誰是猴兒了?為什麼您到人類學系來?」張鵬說,中國的人類學接近民族學,而他大概是國內唯一一個研究生物人類學的人類學者。

「和個體老師交流的時候,一半以上的文科老師是不認進化論的,覺得那就是假說而已——但那卻是我學科尊嚴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啊。人類學也有自己的尊嚴,但文理之間卻不一定彼此認同。」張鵬說,「人文學科毫無疑問是要站在人的立場上去說事兒的,自然學科是站在自然的立場。」學科尊嚴之間的摩擦,讓在猿猴江湖打滾多年的張鵬,在人的世界裡感覺到了迷惘。

「剛回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孤獨的猴子。」張鵬說。他意識到,要讓人們走出「人類」的房間去了解人類,他就需要在人類學的鴻溝里,將割裂的「文」和「理」拉回一起來。

但正如會有第一隻洗紅薯、泡溫泉的猴子來促進一種文化的誕生,也總得有這麼一隻「猴子」,試著在人類學領域做文理跨學科。

「最初我給人類學系的學生上課,講到猴子有社會、有等級、有文化,同學們就使勁笑。但我不停說,把『人類的生物性也很重要』這個含義根植到學生當中去。現在來說,大家慢慢能認可了,已經不是那麼驚訝了。」張鵬說。

猴島上,張鵬的學生在對獼猴的數據進行測量。圖片來源:Calo

現在,張鵬成立了自己的「靈長類與人類進化實驗室」,「我在生科院教社會生物學,在人類學系教進化論,互補不足嘛。」張鵬說,「猴兒其實是特別好的一個載體。在生物學這邊,我可以講保護動物學,引起理科人的共鳴;給文科人講的時候,我又可以講人性。所以,猴子實際上是可以貫穿學科,讓文理兩邊都認同的一個東西。」每年到海南研究猴子時,張鵬也都會帶上文科和理科兩邊的學生。

「這樣跨學科跨得比較劈叉。有時挺折磨的,但我想堅持下去。」張鵬笑說,「畢竟我覺得,只有跨文理,視野才會寬。

嘴不停講課,腿不停跑研究,張鵬手中的筆也沒閑著。平均每三年,他就會寫出一本科學傳播類書籍。「日本是世界上研究靈長類最發達的地區,一個物種有500多人研究,光是關於靈長類的書就有600多本。這種科普的力量下,我隨便問一個日本的中學生,猴跟猿有啥區別?他們能簡短而正確地回答這個問題——有尾無尾。」張鵬說,「想要趕超他們,首先要學習他們。」

在張鵬看來,中國人對猴子是有深厚感情的,願意去了解它們。「但這樣的感情又常常是樸素的、想當然的,包含著太多誤解。」他說,拿獼猴景區做例子,每當遊客看到猴子,第一件事就是問:「猴王是哪個?」然後導遊就會說:「是那隻,你看,多威武的雄性。」

「可這的獼猴是母系社會啊!即便有王也一定是女王。母系社會裡,女兒留下來,兒子離開。」張鵬笑說,「那些看著挺強壯的雄性,在群里最多能呆三四年就要離開,只有女兒才可以繼承媽媽的領地和等級。」他認為,學者有責任讓人了解正確的科學知識。每年來海南調研後,他都會把學生們的調查結果分享給猴島,讓他們將知識傳達給遊客。

「我應該是中國第一個在日本拿靈長類學位的人,我想把日本靈長類學裡先進的東西介紹進來。」張鵬說,「這條路,應該還會很長。」

張鵬和他的學生們在猴島。圖片來源:Calo

作者:Calo

編輯:Calo

排版:曉嵐

題圖來源:Calo

來源:果殼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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