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精,等你回來!
裘紫怡。
一個很具有古典氣質的名字。姓裘,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金庸小說里的裘千尺、裘千仞,還有京劇里的裘派花臉,最近很圈粉的裘派傳人裘繼戎……紫怡,又像是瓊瑤奶奶作品裡的女主的名字,該是弱不禁風,溫婉可人一類的。
這金庸瓊瑤一結合,你想吧,這得是戲多足的一個丫頭。
下午她走了,她爸爸和姐姐站在教室外面時,我還迎面出去碰到,當時只以為,是接她吃飯,沒想到待6點半進班,她的桌子上已經收拾一空。
紫怡患了骨纖維異常增殖症,今天要前往北京去做手術。本以為會上完晚自習再走,沒想到那麼突然。看著空蕩蕩的桌子,心裡一陣發酸。
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是我剛接五班那天。
突然換了我做班主任,閆校長說,下午家長會,去和家長見見面。我坐在辦公室,心裡有一些忐忑,和家長第一次見面,說點什麼好呢?只做個自我介紹好了,以後慢慢了解吧。正想著,突然聽到同辦公室老師進來說:
「快去看啊,五班哭成一團了。聽說要把宋老師換了,都在那兒哭呢!」
我心裡一驚:什麼情況?這是捨不得老班主任,還是討厭我這新班主任呢!
然後,這個名字就從其他老師嘴裡,傳到了我耳朵里:
「聽說本來大家還沒事兒,結果裘紫怡開始哭了,然後,全班就哭開了。」
裘紫怡?哼……咱們走著瞧咯。
接了班,我認識了這個小丫頭。中等個頭,皮膚特別白,白得透青筋。圓圓的臉不失輪廓,大大的眼睛,精巧的鼻子,扎一個利落的馬尾。眉眼間乍一看滿是機靈,甚至總是透著一股子沒來由的嘚瑟勁兒,但細細瞧來,彷彿眼神里又有些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她寫得一手相當漂亮的毛筆字,經常獲獎,班上的外牆上、教室內,都有她的書法作品。
後來去寢室看女孩兒們,她坐在上鋪,抱著個枕頭,說起話來興奮得眉毛像在跳舞:
「老師,我老家是浙江的!」
「老師我跟你說,我幼兒園都住校了!不是因為爸媽忙,是他們想鍛煉一下我!」
「我可習慣了,住在學校挺好的!」
她說的話,錄成文字的話,每一句應該都是感嘆號結尾的。聽現場的話,還得配合著她單腿抖動的韻律。時常我會一邊和她說話,一邊用手碰碰她不停抖動的腿,示意她別晃。
也許就是這樣的身體語言,讓很多老師都覺得,這是個很有些個性,很張揚的孩子。在她的期末評語上,我寫道:你呀,就是一個努力幹活還不粘人的小妖精。
但我從不真的以為她是個沒心沒肺的丫頭。她在聽人說話的時候,會認真地察言觀色,注意別人的反映,非常照顧別人的感受。我的任何細微的情緒,她總是第一個捕捉到的人。
她的爸爸媽媽都是浙江的商人,來河南經商多年。曾聽過一個說法,說是做生意的父母的孩子,適應力最強,處事靈活懂變通。紫怡的身上,也有一些這樣的影子。
雖然當初我剛接班時她哭得很兇,但我很快就感覺到了她對我的接納,她常會說一些暖心的話,做一些周到的舉動。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覺得,當時自己的舉動傷害到了我,想要表達她的歉意和善意。
這個善良的孩子,她一直在努力尋求我的認可。也許,這會令她敏感的心感到踏實。
她在小學三年級時患上了骨纖維異常增殖症,當時住了三個月的院。大腿骨上,那些像蜂窩一樣的地方用醫用材料填充上,平日里看不出與別人不同,只是,從此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樣,肆意奔跑。
這次腿疼,其實已有一段時間,她沒有告訴我。也許是她對自己身體的了解,她害怕舊病複發,怕跟別人不同,想堅持下去,裝作什麼事都沒有。這種堅持,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
後來她爸爸突然來找我,說明了她病情的緊迫性。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了。
想常常去開導她吧,她如此敏感,怕她從我小心翼翼的態度中把自己的病情理解得過於嚴重,變得更加焦慮。
我只有默默地關注著她。
9月11號那天新聞時間,我進班去詢問她是否要提前回家,正撞見她在暗自流淚,桌面上正擺著一張寫了一半的便簽紙,我瞥見上面寫著「大竹子……」的字樣,她見我俯身與她說話,趕忙用手捂住了那張紙。
我說,爸爸來了,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先接你回家吧?她說,老師,我想聽完兩節課再走,老師講卷子。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是同學們在給我準備一個驚喜,每個人都給我寫了一些話語,作為晚到的教師節禮物。
我的紫怡,在給我寫那番話的時候,是想到了什麼所以流淚呢?是害怕自己不能再繼續留下來上學了嗎?
知道嗎?周杰倫患有強直性脊柱炎,可這不妨礙他成功,吳京小時候曾經受傷癱瘓,可這沒有阻擋他成為一名打星。
人的意志力,是可以戰勝很多困難,創造很多奇蹟的。我的小妖精雖然病了,但也一定能克服困難,早日康復,跟大家一起決戰中招。
你可知道,每天把你送到教室後,到用輪椅推你去吃飯之前,你在教室上課,而你的爸爸,他呆在哪裡嗎?他就坐在咱們小班教室的那面牆背後的地上,就那樣等著你呢。
你可知道,珉如在班會上說到你的事忍不住流淚的時候,我心裡的五味雜陳!我是多麼多麼喜歡你的古靈精怪,喜歡你滿不在乎外表下的善解人意,喜歡你的嘚瑟,喜歡你的善良。
我們都需要你。
到了北京,要聽醫生的話,要勇敢。我不能拉著你的手幫你減輕痛苦,可我時刻準備著,同學們也在時刻準備著,伸開雙臂迎接你回來!
加油!小妖精,我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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