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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壇領袖與文壇領袖——張居正和王世貞的恩怨情仇

這班同學不尋常

嘉靖二十六年(1547),恰逢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之年。當時的科舉考試,既是對參考者多年苦讀的文化水平考試,也是統治者選拔治國之臣的重要途徑,基本上相當於現在的高考、研究生再加上公務員考試的混合體,錄取比例之低更是令人咂舌。

金榜題名是每位讀書人的夢想,自隋朝起至二十世紀初的一千三百多年中,多少皓首窮經之士從弱冠之年考到耄耋黃髮,都未能取得一功名,競爭之激烈可窺一斑。

和NBA選秀時新秀球員有大小年之分類似——好的年份你就算在第十三順位都能選到科比這樣的天才球員,而差的年份,如同大名鼎鼎的水貨狀元布朗那樣的球員也比比皆是。科舉考試或許有瘸子里挑將軍的尷尬,時不時也會出現人才井噴的場面,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便是一次天才雲集的考試。

這一榜的進士人才濟濟,應該算得上是明朝科考史的「豐收年」。縱觀金榜,他們之中日後有的成為了傑出的首相,有的成為了封疆大吏,還有的成了一流的文學家……

尤其有兩位名垂千古的人物蟄伏其中,他們的名字和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其他進士相比,留給後人更多更深的記憶。兩位青年此時看上去與其他進士尚無二致,可誰又能想到,兩個傳奇人物的人生軌跡,在這一刻有了交集,這次科舉,也成了兩人今後幾十年剪不清,理還亂的複雜關係的微妙開端。

他們就是二十年後吒叱風雲,在大明政壇攪起滔天巨浪的政壇領袖張居正和隆萬之際獨擎文壇大旗,盟主文壇二十年的「後七子」領袖王世貞。

中國古代士大夫的理想人生,通常有兩個方向,或是經天緯地,成為治國安邦的良臣;或是蜚聲文壇,留下傳誦千古的文章。張居正和王世貞作為踐行這兩種人生的典型代表,他們的命運也正是當時萬千學子命運的一個小小縮影。

王世貞,字元美,晚年自號弇州山人。或許有些朋友並不熟悉這個名字,但提起明代奇書《金瓶梅》,大家一定耳熟能詳,而《金瓶梅》傳說中的作者「蘭陵笑笑生」就被人懷疑是王世貞。儘管《金瓶梅》作者之謎始終沒有定論,但亦由此足可見王世貞在文學史的地位非同凡響。

王世貞比張居正年小一歲,出生於江蘇太倉的一個書香門第,從小衣食無憂,生活頗為寬裕。他祖父王倬歷官成化、弘治和正德三朝,最終官至南京兵部侍郎,父親王忬也做到都察院右都御使,王世貞可謂是個不折不扣的官宦子弟。

王世貞

王世貞從小耳濡目染,寫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年紀輕輕就與李攀龍同為「後七子」領袖,中晚年則獨領文壇達二十年。

嚴嵩父子權傾朝野之際,小王初入政壇,他不乏文人的理想主義,堅決不依附權貴,因此和彼時的張居正境遇類似,兩人的仕途都頗為不順。

有心人不禁大聲疾呼,這榜進士里也不乏熱血青年,他們的同年楊繼盛挺身而出,彈劾嚴嵩十大罪,五大奸,楊繼盛的作為在當時無異於以卵擊石,他的吶喊沒有喚醒嘉靖皇帝,自己也落得個身陷囹圄。

此時的張居正並非沒有正義感,但老成持重的他卻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選擇沉默並等待時機。

小王進士則書生意氣大發,他毫無畏懼地入獄探望被嚴刑峻法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楊繼盛,還時不時送進湯藥為其療傷,與之同時,王世貞還充當可憐的楊夫人的秘書顧問,為其代寫伸冤疏投給皇帝。

可憐王世貞一番努力也沒能挽回直言敢諫的楊繼盛依然被嚴嵩所殺的悲慘命運,王世貞提前準備好棺材收斂故友的屍體,並親自到刑場祭奠好友。王世貞這樣的舉動體現出與楊繼盛患難之交的風骨,但無疑也是對嚴首輔的極大挑釁,小王也順帶著成為嚴嵩的眼中釘。

老謀深算的嚴嵩,舔著帶血的牙齒伺機報復。吏部兩次擬定才華橫溢的小王離開京城出任提學使,都因嚴丞相從中作梗而被否決。嚴嵩更是抓住機會,將他父親逮捕下獄。王世貞如夢初醒,立刻辭去一切官職,和弟弟王世懋到處尋找好心人解救父親。

王氏兄弟病急亂投醫,倆索性數日跪伏在嚴府門外,連連磕頭,但嚴嵩不為所動,王氏兄弟到底還是沒能讓父親得到寬恕而被處死。

王世貞從此心灰意冷,絕意仕途。

十多年以後,權傾一時的嚴嵩一派轟然傾覆,嚴世蕃更落得個身首異處的悲慘下場,相傳嚴世蕃行刑那天,王世貞和他弟弟王世懋兄弟親赴刑場,私下花錢買通劊子手,劊子手行刑之後,早有預謀的王氏兄弟不放過其屍體,拿到了嚴世蕃一條血淋淋的大腿,二人回家之後,將嚴世蕃的屍塊扔在鍋里煮熟,走到父親王忬靈位之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父親大人,孩兒食嚴賊之肉,為您報仇!您好好安息吧!」

這件事雖說是報殺父大仇,也從側面顯露出王世貞睚眥必報的極端性格。

嚴氏父子倒台後,徐階繼任首輔,張居正作為徐階多年來一直關愛有加的學生和主要智囊,亦揚眉吐氣,正式入閣拜相。

還在太倉老家舞文弄墨的王世貞聽說自己的同年張居正已經飛黃騰達,不由欣喜萬分,對好朋友戚繼光連連稱讚:「江陵相公誠謂社稷臣,今日作相乃國家之幸,萬民之福!」

王大文人不愧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孝子,時刻不忘含冤蒙屈的父親。看到昔日的仇人嚴嵩倒台,自己同年開始在朝中慢慢掌權,是時候為父親討一個公道了。王同學給年輕的張閣老修書一封,請求新進的張相和所有內閣諸老為父親平冤昭雪。

首輔徐階早就看中王世貞的才華,認定這小子註定會掌控天下輿論話語權,有意將其籠絡至自己麾下,爽快答應為小王之父平反以市私恩。這時,高拱卻跳出來強硬阻攔。

高拱素來志向遠大,不甘居人之下,他與王家未有深仇大恨,此時不過是故意和死對頭徐階作對。可憐王父,死後又一次成為政治鬥爭的籌碼。後來王世貞在自己的作品:《嘉靖以來首輔傳》中,也不忘千方百計抹黑高拱,便是報此之仇。

囿於資歷太淺,張居正在此事上沒有明確表態,所幸王抒還是平反昭雪,官復原職,愛憎分明的王世貞自然對徐階首輔感恩戴德,其中也未必沒有張居正的功勞。

伸出橄欖枝

隆慶朝撥亂反正,朝政大新,可惜倒霉皇帝苦苦等待二十年得來的皇位才坐了六年就一命嗚呼。王世貞最為討厭的閣臣、隆慶皇帝最為依靠的元老高拱驟然失去靠山,落荒被罷。取而代之的正是王世貞那位最有出息的同榜進士張居正。這也意味著王大才子前途無量,才人有用文之地了。

張居正勵精圖治,求賢如渴,如何安排部署享譽中外的文苑領袖王世貞,提上新首輔吏治工作的議事日程。

老成的張居正深知網羅人才最重要的絕非文筆好壞,要先考驗考驗王文人適應能力和行政能力,授予王世貞湖廣按察使一職,派他到自己老家做官。

明朝在地方設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揮司,掌管行政、司法和軍政,合稱三司。湖廣按察使作為湖廣三司之一,品級頗大,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員,相當於今日湖南湖北兩省司法院院長。

這麼重要的官職到底還是沒隨王世貞之願,王文人嗜好文史,畢生的最大願望是做蘭台史令,修撰一部紀傳體的明代國史,成一家之言。

張首輔安能不知老同學鴻鵠壯志,此時的首輔,安排官員更需全盤統籌而非個人私交,他不但沒安排小王任職翰苑,還派他去遙遠的湖廣當檢察官。王世貞書生意氣,面對如此落差只有失望鬱悶,遲遲不肯動身以做無聲地反抗。

消息靈通的張居正很快聞知小王心思,連忙去信安慰鼓舞,敦促他早日就任。誠然,王世貞所長不在吏治,而在文詞,人盡其才就應該最大程度發揮文豪的文學特長。

正巧此時一個絕好機會向他們走來——三年一度的湖廣鄉試拉開帷幕,首輔連忙囑咐王世貞擔任鄉試第一主考官,以便他大顯身手:「今歲鄉試,誠顧得公大雅之作,以為程式」。

同時首輔積極協助王大人工作,向湖廣巡撫舒念庭介紹王世貞其人其才:「新任王廉憲鳳洲,嫻於文詞,委以程試之作,必能代勞,有裨盛典。」

可見張居正頗費苦心,考慮既周詳,安排又細緻,誠心希望培養一個才華橫溢的助手來協助自己改革大業。

可惜王世貞不改初衷,在當年鄉試所做《湖廣策問·國史策》中,又充分表達了登蘭台、做令史的美好願望,再次委婉告訴首輔,我王世貞之志不在外官。

面對老同學的真情告白,張居正無可奈何嘆口氣,他最了解老同學雖才高八斗,但並不適合在血雨腥風的政壇摸爬滾打。王世貞也完全沒想到,精明的張首輔早就苦心為他設計一條官場升職捷徑,這個按察使不過是為他下一步升為京官的跳板。他沒理解張同學的良苦用心,也讓自己的前程蒙上了一層塵土。

在首輔的關照下,王世貞於萬曆二年(1574)二月內轉為太僕寺卿;九月,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督撫鄖陽。

短短一年之內,王大才子由正三品的地方官轉為正三品的京官,儘管品級沒有變化,但古往今來,相同品級,京官的魅力遠遠高於地方官。尤其在明朝,做到正三品的京官就很容易步入六部尚書或是內閣大學士之列。

再說王大人的新工作鄖陽巡撫,該府位於湖廣荊襄地區,山深地廣,地理位置及其重要,為流民聚居之所,在這裡擔任官職頗能鍛煉磨礪人。首輔顧念同年之誼,屢屢拔擢文壇宗主王世貞,更向天下士子們宣示著陽光開明政治的到來。自然,安置王世貞做自己家鄉的巡撫,於公於私都是極大的託付與重用。

這其間,王世貞順風順水,也嘗為首輔的老父老母都撰寫過文采飛揚的壽辭,深得兩位老人的歡欣。

歌頌首相的父母還不過癮,王大師又作《世德慶源祠記》,把張相爺的數代先祖通通高歌一番:他稱讚張居正高祖張誠「廓落好施予」、曾祖張鎮「自喜為施予益甚」。

「醉翁之意不在酒」,王世貞最後終於進入正題,歌頌起張相爺自身:「為德者各滿其分而已。二公之為德,於所知,則所知盡為德。於力所及,則力所及盡。雖太岳公,亦盡其所知與力所及者耳。德大小殊,其能滿於分均,而發於不忍之」。

張居正看到這些也非常感激,連連向他道謝。《張太岳先生詩文集》中收錄了張居正給王世貞的多達十五封書信,字裡行間流露出對王世貞無微不至的關心和欣賞,尤其欣賞他的文才、詞采。

賣弄文筆,為首輔歌功頌德只是王世貞生活的小插曲,他在鄖陽的五百餘個日子裡,大多是在巡撫衙門的寂寥中度過的,常常趴在辦工桌上發獃。

交惡

這一年趕上好時候,皇上下詔免除江陵租稅。江陵知縣李應辰派張現負責丈勘田畝。可府學生員許仕彥認為張現對他每畝地的田產所報超出正常數額。李應辰又派巡檢范應瑞復勘,仍發現其隱匿田畝。

許仕彥硬是不服,暴露了流氓本性,「揭竿而起」的上演了一出「挾知縣以令諸侯」把戲,並多次提出無理要求。李知縣被這麼一折騰,就給巡撫大人王世貞打了小報告,並上交辭職信以示威脅。

不久,王世貞又接到湖廣按察使同樣的報告,王巡撫即刻申奏朝廷從重懲處。

這本是一樁再平凡不過的民事案件,可此案的幕後主使王化正是當朝首輔張居正的小舅子。

這個背景使得本案變得錯綜複雜。好在深有城府的張大人了解文人本性,他通情達理,一方面為自家人辯護,一方面也理解王世貞,沒有為此責難他,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此後,王世貞凡有糾劾貪縱、舉薦人才、刷軍政、清屯田等上疏、請告,張居正幾乎毫不留難,一一照準或呈上。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或許是承受太大的壓力,或許是遠離江南老家讓他忍無可忍。

這年晚春五月,萬物復甦生機盎然,忽而陰風陣陣,一場地震席捲了湖廣與河南的部分地區。巡撫王世貞遞上《地震疏》報告地震情況。

作為地方要員,王大人如實彙報災情即可,可王大人畢竟是文壇領袖,奏摺文末,竟然出現了這樣的議論:「內而養志,以坤道寧靜為教;外而飭備,以陰謀險伏為虞。」影射權臣專權而導致天下不安寧,是禍亂的根源。

張居正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挑戰自己權威,《地震疏》觸犯到張居正的底線。從此,二人真正交惡了。

王世貞也並非不知自己的侃侃議論漸失首輔之意,可他非但不有所收斂,還給一位在京做官的宗人大談首輔八卦:「相公情竇漸開,浸耳目之好,恐非宗社之福……」

自古至今,人們都對國家首腦的私生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宗人看著有趣,便悄悄告訴了一個依附張居正的好事之徒,那個王世貞閑得無聊,很是嫉妒首輔身邊的美女,莫非他想偷一個回家調戲?

多少曾經堅比金石的友誼尚且經不起小人的挑撥離間,更何況張王二人早已心生罅隙,且一個在北京,一個在遙遠的楚地,三人成虎,張居正對王世貞愈加不滿,「積不能堪」。

張首輔身邊自然少不了察言觀色的跟班,沒多久,望風承旨的給事中楊節疏劾王世貞大節已失。

事情到了這一步,王世貞爆發了。他一口咬定是張居正背後施展陰謀詭計處處算計他,讓他沒好日子過,暗暗對天長嘆:「此江陵始終弄我也。」

於是,他心生怨恨而辭官回家。儘管王怨夫心裡怨恨居正,但對自己親家,治河名臣潘季馴說起自己罷官始末:「小弟被劾罷乃與言官不和,並非江陵公有意為難。」

儼然一副寬宏大量的儒者姿態。

平心而論,文豪賦閑在家未必不是好事,握持大權者需善權衡,通謀略,知兵懂武,精於智術。文藝天才的理想工作莫過於創作精神財富,遠離權力核心乃英明之舉,否則哪能留下等身的著作?縱觀古今中外的大文學家,哪位不是飽經人世滄桑才留下千古不朽之作?

罷官回家的王世貞,生活重新回歸平靜,有了充裕的時光舞文弄墨,表面上對首輔依然很友好,時常厚禮相贈。首輔父親去世,小王並沒有激烈反對首輔奪情起複,而是「悲痛」弔唁張文明,為他寫下神道碑歌功頌德,還安慰張相爺節哀,不要過於悲痛貽誤國事;但憋藏在心中的抱怨,一天都不曾停止。

王世貞除了與張居正的直接矛盾,他與同鄉王錫爵相互友善或許也是兩人構隙的間接因素。王錫爵本來就與張居正不睦,張居正奪情,將廷杖吳中行、趙用賢等,王錫爵帶著史館十餘名同事跑到張府上求解,張居正硬是不予理會。

王大人英勇無比,無所畏懼,徑自闖入張相私宅,指著首輔鼻子切言痛批,一時把堂堂張相國氣得要拿刀自殺。

次年首輔回家奔喪,九卿大臣都急請首輔早日召還,唯獨王錫爵鄙視他們卑躬屈膝依附權臣,獨不署名。

王錫爵這種獨立清高的作風在當時相當有市場,拉攏了一批以氣節自負的青年官員,想動他又抓不到把柄,所以張居正十分厭惡王錫爵,臨死前都不忘罵他是姦邪之人。

王世貞晚年偏偏與張相爺討厭的王錫爵情同兄弟,兩位皆因張居正而賦閑鄉居的王先生親密得形影不離,一起吟詩作畫,王世貞甚至還拜王錫爵次女曇陽子為師,與王錫爵同入恬淡觀。

說道曇陽子,她的名氣一點也不比老爸這位朝廷高官小,在晚明可是家喻戶曉、極富傳奇色彩的女俠。她堅守愛情,甚至要為不幸早死的但又從未謀面的未婚夫終身守節,自己做了道士,最後白日升仙,為「夫」殉情,年僅23歲。

曇陽子白日飛升那天,十萬之眾聚集在太倉城目睹盛事,又哭又拜,經日不絕,湯顯祖那部響徹古今的名劇《牡丹亭》就是根據她的事迹改編的。

或許張居正雍容端莊的高貴儀錶令人心馳神往,儼然成為當時小女生心目中的政壇偶像。儘管其父和張居正有著不小的過節,但這並不影響曇陽子對相爺的崇拜,稱讚相爺乃是一世豪傑。曇陽子在世人心目中就是一神仙形象,被她崇拜張居正在當時自然是老天註定的政壇大腕。

曇陽子升天以後,王世貞為她樹碑立傳。傳文不久就被傳入京師,好事之徒聞風而動,欲興大獄而向首輔獻媚,一箭雙鵰,將二王(王錫爵和王世貞)一網打盡。張居正頗不以為然,保持著異常的冷靜,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不足道也。

志在革除積弊的張首輔眼裡,改革才是第一要務,只要王世貞不妨礙朝廷的大政方針,不挑戰他的權威,張相爺斷然沒有心力也沒有時間蓄意打擊報復,過分打壓自己的同窗,於情於理都是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作為一介書生的王世貞遠遠達不到這樣的政治高度,蟄伏家中的王才子,等待的只是一個一吐胸中惡氣的機會。

文人的筆

張居正去世以後,王世貞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出頭之日。八年後,他在刑部尚書任上沒多久,再次被人彈劾辭官,並於同年死去。

王世貞生命的最後幾年正值舉朝爭索居正罪過而不敢言其功的歲月,而與首輔有著恩怨情仇等複雜關係的文豪又會怎樣看待這位亦敵亦友的重要人物呢?

在張居正剛謝世之際,王世貞作為他的同年進士,無論真心與否,都撰寫了辭藻華麗且催人淚下的祭文祭奠,歌頌張居正的豐功偉績:

祭太師張文忠公文

嗚呼!有君以來,恭巳垂裳;以勞付臣,孰如我皇?

有臣以來,盡瘁代終;以逸歸君,孰如我公?

公秉化樞,垂及一紀,盡掃骩骳,與民更始。

槖鑰含機,太阿養光;噓為春風,拂為秋霜。

百辟洗心,夙夜乃職;有蠧必洗,靡吐敢匿。

片紙萬里,一嚬千憂;精神響應,疾於置郵。

如日麗空,何幽不顯?譬彼景風,何草不偃?

河漕萬艘,先期委輸;武騎千羣,無煩秣哺。

大農白粲,少府緡錢;其崇若山,其深逾淵。

百粵九邉,士飽馬騰;滙為湯池,欎則金城。

屬國貢琛,越裳重譯;黃屋之尊,與天曷極。

遂超太傅,真拜太師;上冠三台,下總百揆。

詔書不名,猶曰子房;彼鄼彼留,亦莫敢望。

公有家嚴,貴並師臣;生死九命,榮哀一身。

公有慈幃,通籍兩宮;月鮮虛賜,食必上供。

九有趣宗,八荒駢軌;如何一木,萬事長巳。

嗚呼!浴日補天,挽化回元;簡自帝心,播自王言。

顯融昭明,光大寵靈;載之椽史,勒之口銘。

世有頌聲,曰周曰伊;我弗敢從,污不至私。

在唐贊皇,復為元之;才惟戡難,勛表救時。

惟余跅弛,世一長物;公汰眾毀,俾寄戎鉞。

拙於避言,竟成鑠金;或棄或收,雅非公心。

噏訾之口,妬我壑丘;賴公保全,無礙薰修。

我實憂公,食少事煩;歲抄?辭,以當報恩。

公亦自謂,疲於津梁;褰裳欲從,限天一方。

其言在耳,其人不作;大斗辭垣,喬峰隕岳。

人亦有言,算逺造促;雖鞭之長,不及馬腹。

嗚呼!寄軫岩廊,埋魄山阿;森森象賢,為陟者多。

帝曜長輝,國威恆振;公神行天,夫復奚恨?

時過不久,張居正即被無情清算,王世貞雖袖手旁觀,但他反對官場少壯派把一切罪惡都扣在張居正頭上的行徑,只要與張居正關係密切就是奸黨,反對張居正的就是君子。

隱居不仕的王世貞對政局的反覆無常也深為憂慮,他給時任兵部尚書的友人石星表明自己立場:「江陵晚途驕奢貪權,誠有罪矣,然台諫織其罪以求爵祿,不過逞一時之快而無建樹,於國於民無裨益,終速大禍而亂國家。爾曹食君之祿,即當分君之憂,斷此風氣,方為良策。」

王大師表面上的客觀公正、心胸寬大,卻掩飾不了骨子裡對張居正的痛恨。他出身名門,自詡才高八斗,是公認的文壇領袖,文才一時天下無雙,後來因為自己一時衝動連累家父,生活陡變;而張居正作為他的同年進士,考試成績比他優秀,長相比他英俊秀美,仕途比他通暢順利,能力比他精明強幹,社會地位比他顯赫,也比他受太后和皇帝的寵愛。

總之,再比下去想死的心都有了,同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小王同學看著張居正這麼風光,心裡那是羨慕、嫉妒、恨。

作為傳統的士大夫,王世貞在「學而優則仕」思想的熏陶下,他也渴望入世做官,施展抱負。所以,小王同學才會甘心放下身段去巴結討好這位同年首輔,絞盡腦汁為他父母寫文采飛揚的壽文,給張相爺本人送自己收藏多年的名貴字畫。

多少有點諷刺意味的是,陰差陽錯之下,王世貞最終還是被張相爺給棄置不用,就連他自詡的文采也被譏諷為花瓶,可以欣賞品鑒而不能重用。

真正刺痛王世貞的,正是張相爺對他才華的漠視,而這種漠視,對一個自負極高的人來說,比當面羞辱更為不堪。

王世貞作為文人,自然拾起手中的筆杆子,在張居正死後蒙冤,又遭到天子的嚴厲處分時,開始了自己的報復,在其得意作《嘉靖以來首輔傳》的《張公居正傳》里,以牙還牙,行間字里,酸辣兼備。

他以傳主的同年兼散文家的身份揭露了很多事情的所謂內幕,而且記錄極為詳盡,包括了很多傳聞逸事,細微末節。當然,文中也有對張居正的稱譽之詞,例如提到他知人善任,任用戚繼光、李成梁這樣的名將;考成法朝下而夕奉行,其勢如無所不披靡。

可是筆鋒一轉,王世貞重點則指張公虛偽矯飾、器小易盈而天性刻薄,而且他自己也無所顧忌,毫不隱瞞他和張居正個人之間的嫌隙。

傳記又說,張居正是因為縱慾過度而一命嗚呼,細節描寫如身臨張同學床榻之側,較之小說也不遑多讓。

為了醜詆張居正,王世貞陰損到不惜把戚繼光等好朋友也拉下馬。他說譚綸曾把房中術傳授給首輔,才換得兵部尚書這一重要職位;抗倭名將戚繼光則用重金購買稱為「千金姬」的美女作為禮品進獻。王的多數論述「勁爆」如狗仔新聞,卻缺少他證,多少有些不能服眾。

在《萬曆野獲編》中,有一節看似極平淡的文字,敘寫了張居正生前死後與兩位「同年」王世貞、汪道昆的關係,那絕妙的對比手法,生動展示出明代知識分子的精神風貌及人格分野。

江陵封公名文明者七十壽辰。弇州、太涵俱有幛詞。諛語太盛過,不無陳咸之憾。弇州刻其文集中,行世六七年,而江陵敗,遂削去此文,然已家傳戶頌矣。太涵垂歿,自刻文集在江陵身後十年,卻全載此文,亦不竄易一字,稍存雅道雲。

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過七十歲的生日,王世貞、汪道昆作為張居正的朋友,按照當時的交往禮儀,他們倆各寫一堂壽幛致賀,偏偏這兩篇壽幛,鑒別出了王、汪兩人的品行人格。

汪道昆是安徽人,也是張居正的同年進士。他文武兼備,在福建巡撫任內,曾協助戚繼光掃平擾閩倭寇,以軍功屢受擢拔,職位直至兵部侍郎,在仕途中少有顛仆,也算得上一帆風順。

隆慶六年(1572),張居正考慮到汪道昆與戚繼光的深厚友誼,就派時任兵部左侍郎的汪司馬巡視薊、遼一帶。

豈料這位多才多藝,文武雙全的汪道昆,在萬曆五年(1577)因為種種複雜的原因被自己那位好朋友——不徇人情的鐵面宰相給免職了。這時,他才不過五十多歲的年紀。

汪道昆從此便自稱「天遊子」,隱居於黃山腳下潛心寫作。想當年,汪道昆也是張首輔面前的大紅人,正是張居正的欣賞重視,他的作品才紅遍大江南北,身價隨之驟升,一舉躋身文壇領袖之巔峰,引來同行王大文人的嫉妒。

汪道昆為表達感謝,給張首輔父親寫的壽章深合張居正意,贏得首輔的嘖嘖稱讚。

壽章云:「海內頌相君功德,必本之乎先生,此則夫人能知之,夫人能言之矣」,讚賞張文明「無成心,無德色,無溢喜,無私憂」且「有子得君而相之,澤被天下,而不以為惠」。堪稱「眾眾父」,老爺子的誕辰理所當為「社稷之壽」。

後來面對昔日風光同學的慘劇,與張居正同樣有過恩怨情仇的汪道昆沒有牆倒眾人推,保持著難得的清醒與理性。他在日後再版的文集中依然留存著當年的壽章,見證他們的友情。

他油然而嘆道,張公之禍在所難免,張公欲有所作為,必攬大權。而這大權正是天子至高無上的皇權!張公當權便是天子失位,效忠國家就意味著蔑視皇帝!功高震主,權重遭忌,這就是張公無法逃脫的必由之路。

汪道昆的評論一語道破天機,深刻地道出帝制社會下,君臣之間無數冤案悲劇的根本緣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王世貞沒有汪道昆的胸懷,他當然不會忘記當年羞辱,不僅銷毀掉與張居正有關的一切信函,甚至重金派人抹平當年為張文明撰寫的神道碑……

二人相較,品性高下立判。

史德

《嘉靖以來首輔傳》對張居正持否定態度,書末對張居正的評價除了有才幹以外其餘乏善可陳,大加鞭撻他的人品修養,還引用孔子名言:「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居正滿而驕,群小激之,虎負不可下,魚爛不復顧,沒身之後,名穢家滅。」嚴厲批評詆毀張居正,說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乃咎由自取。

由於王世貞是明代數一數二的大文學家、大史學家,《嘉靖以來首輔傳》又是王大師晚年頗為自豪的作品,所以晚明以來一直到現在,上至官修史書,下到筆記野聞,各種版本的張居正傳記都或多或少受到此書影響。

當今很多網文謾罵張居正貪婪好色,濫用春藥,都是拜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所賜。高官的桃色新聞在民間總有旺盛生命力,從古至今,在中國這個禮教國家中,不失為抹黑人的最佳途徑,王氏史書亦由此博得廣泛市場,但眾多歷史細節到底是真是假已然無從知曉。

《嘉靖以來首輔傳》儘管流傳廣泛、影響長遠,但「王怨夫」這樣 「愛憎分明」,任肆褒貶的史德也遭到有識之士的批評。

吏部尚書孫礦就曾告誡朋友:「足下甚推服弇州,第此公文字,雖俊勁有神,然所可議者,只是不確。不論何事,出弇州手,便令人疑其非真,此豈足當鉅家!」

明末清初的青年學者吳炎與另一位史學大家錢謙益也討論過王世貞,批評他眼高手低,善於攻擊別人的缺點,還總以己度人。譬如這部《嘉靖以來首輔傳》對華亭、江陵二公的溢美溢惡,就不足為信。

連清初參與撰修《明史》的學者汪由敦都看不慣別人過分推崇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的做法:「江陵傳自是神宗朝第一大傳,而王世貞逞才使氣、褒貶抑揚過情,不足以據為信史。」

無可否認,王世貞的確是位傑出的文學家,但他還有個特殊的身份——史學家,史學家的首要職責是客觀公允地記錄下比較接近事實真相的歷史,其次才是文采。

沒有公信度的史書談不上萬世信史,史書編撰者寫下的每個字都會影響後人對其人其事的看法,秉筆直書是考驗史學家道德和責任的基本準則。可這位王大文人,卻將史書當成了自己泄憤的工具,扭曲塑造百年張居正形象,有失忠厚,不能不令人惋惜。

政壇領袖和文壇領袖的故事結束了,無論此二公生前有著怎樣的恩怨情仇,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的佼佼精英,早已作古而且離我們越加遙遠。只是王大師生前那部有名的大作無論真偽,都成為我們後人了解張居正其人其事的重要史料。我們也只能從傳之後人的隻言片語里去努力還原當初的事實,讓歷史畫面變得更充盈豐滿。

政治家可以掌控文學家的宦海沉浮於一時,而文學家的筆杆子卻能臧否譏諷政治家於萬世,所以文人萬萬不可惹,也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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