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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有兩次解放天性的時代,一次出名士,一次出怪人

文/劉誠龍

中國歷史上有兩次解放天性的時代,一曰魏晉,一曰晚明。

魏晉時期,政局險惡,不裝瘋賣傻,性命難保,一大批名士玩出了花樣,也玩出了境界。

但晚明,還算是盛世,卻也無端生出了諸多「名士」,實際上卻是醜人多作怪,讓人無端生厭。

晚明有張獻翼者,好像沒寫什麼詩歌,也沒做什麼學問,所好者,多在穿著上,一身怪裝,一頭怪相,怪裡怪氣打扮自己,「身披彩繪荷菊之衣,首戴緋巾。」

人體彩繪,怕是始自張名士罷;頭上戴著紅帽子,不但扮小丑模樣,而且甚是晦氣裝束。明代那會兒,紅帽子本是戰俘專戴,為獻俘儀式上的專用著裝,儀式完畢,則要押赴刑場處斬的,這身裝扮是凶喪之服,張氏穿之戴之,招搖過市,無他,引人側目罷了。

大概穿的次數多了,大人也沒幾人注意了,只是那些心智不成熟的小朋友,願意跟在其屁股後面做其粉絲,「每出,則兒童聚觀以為樂。」

這個張獻翼,把心力放在怪誕上,與另一位名張孝資者,兩人翻檢古冊,搜出古人所有怪誕舉措,分門別類,一一效法,名士愛偷盜的,他倆就學偷盜;名士愛挾妓的,他倆就學挾妓;名士愛裸奔的,他倆就學裸奔;名士愛爛醉的,他倆就學爛醉……

兩人既繼承古名士遺風,也開拓創新,自創新格。比如那次,張孝資過生日,兩人別出心裁,搞了一個生日晚會,張孝資裝死,睡在棺材裡,張獻翼則喊來許多弟子,繞著這副棺材,哭啊笑啊,做了一回十殿道場,每有水果餅乾祭奠,張孝資則從棺材裡坐起來,一一享受。鬧到第二天,又喊來許多妓女,助哭助樂,「謂之收淚」。

在《金瓶梅》里,下流胚子西門慶無聊,常常搞妓鞋行酒,從小腳妓女腳上,脫掉三寸金蓮,酒杯擱在鞋裡,然後端至唇口,飲酒作樂耍子。這不是小說家言,晚明最是盛行。

妓女著小鞋,十天半月難得一洗,臭味濃烈,更可能在小鞋裡裹香料,臭味加香味,香味加酒味,那味道別有風味,可以激發男人的荷爾蒙吧。名士沈德符筆記中有記:「隆慶中雲間何元朗,覓得南院王賽玉紅鞋,每出以觴客,坐中多因之酩酊。」這般韻事,名士作詩道其無窮趣味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

喝女人的洗腳水,雖然刺激,然帶潔癖的名士則可能嘔斷腸子;穿怪模樣的彩繪衣衫,也惹眼球,然有羞感的名士則可能怕殺面子;像張孝資那樣,把生日做祭日,那點子不是一想就想得來的;孟浪浪不了,流氣流不來,而見名士則思齊之的心腸無比熾熱,那又何搞?挺有效又挺保守的做派是罵人,出驚人語。

罵人當然是罵名人,誰有名則罵誰;出驚人語,則是:眾人說孔子是大聖人,他則罵孔子是喪家狗,你說西施是古今第一美女,他則考證說西施是世界第一醜婦。

嘉慶二年的進士豐坊,就很懂得此間術,每出一新人,他就罵,如果路遇新名人,他就隨地操起棍子石子,望人就打。沒有新人可罵,他就拿古人開涮,「亦或譽嫫母為嬋娟,斥蘭荃為蒿萊,旁若無人,無所顧忌。」

晚明有位名鄧鶴者,天天有家不回,跟著自詡為心學傳人的趙貞吉,四處漫遊,一年四季見不到人影,常常鬧過家門而不入的「佳話」。那次打家門口過,他一對兒女拿著他的衣角褲腳,涕泗橫流,聲聲喚他回家,斯時,鄧氏家有七十老爹帶病在床,大女已是三十掛零的剩女,待字閨中;祖父駕鶴西去,喪事未辦,兒女將此間情形都訴與老爹,鄧氏卻掉頭不顧,一掌推倒兒女,揚長而去。

有人問他何以如此,鄧氏曰:「不以此不以成名士!」

在一個基本人倫觀念基本成型的社會,過於放誕不守人倫,那付出的人格成本可能相當高昂,雖能出名,但這名出得,一是唾沫太多,二是不會持久,資訊都呈爆炸狀態,怪誕做派,晃眼而過,晃眼之後則泯然眾人矣。

晚明大儒黃宗羲曰:「昔之學者,學道者也;今之學者,學罵者也。」其實,今天跟晚明也有很多相似之處,作怪者多了,亦見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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