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哥舊作欣賞：咀嚼幸福

咀嚼幸福

趙春秋

2009-8-13

象我這樣忙碌慣了的人,或許只有病倒了才會真正地安靜下來。當我從手術的麻醉中醒來，頭木木的，大腦里空空如也，一句話都不願意說。30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在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靜靜地躺在床上瞅天棚。

在我的人生記憶里，還從來沒有把自己和病床、手術聯繫在一起過，要不是半月前單位的那次例行體檢，我還會一直沉浸在「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的虛假感覺里呢。我被檢查出口腔里長了個腫瘤，都有雞蛋黃大了，自己愣是沒發現。北醫三院口腔外科的專家根據檢查結果診斷是混合腫瘤，腫瘤的性質現在不好說，需要做病 理切片後才能確定，建議馬上進行手術。

手術很成功，醫生成功地從我的左上顎取出一個直徑兩公分的腫瘤。因為是全麻，手術的過程我沒有任何感覺，記憶里除了麻醉時那一剎那意識消失的感覺，其餘的全不知道了。

由於手術部位在口腔，手術創口癒合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就只能吃流食了。於是，吃飯就成了我最痛苦的事情，煮得很爛的菜粥放到快要涼了，用羹匙舀一點點到嘴邊，然後往裡吸。吸到嘴裡，用右邊的牙齒象徵性比量著嚼兩下，下定最大的決心艱難地咽下去，於是創口和喉嚨一起疼，疼得直冒虛汗。一碗粥，平時三口兩口就能解決戰鬥，現在卻需要近一個小時才能吃完。被拉長了的進食過程，無疑也加長了遭受折磨的時間，本來應該是很享受的事情，變成了受刑一樣的煎熬。

從小到大，吃東西曾經是我最幸福的事情。小時候家裡窮，沒什麼好吃的，老家的地瓜干、家釀大醬一樣把我餵養得胖嘟嘟的。跟小夥伴出去玩的時候，從缸里撈一塊老腌鹹菜頭揣在兜里，餓了啃上一口，就當零食吃了。後來生產隊分「果子麻膳」了（花生餅在老家土語里叫果子麻膳），就趁家人不注意，用鎚子偷偷砸下一小 塊，躲出來在牆角啃。「果子麻膳」很硬，裡面偶爾還攙雜著石子沙子之類的雜物，啃起來很費勁，用唾沫濕潤半天才咬下一點點，在嘴裡一嚼，那個香啊！或許是打小家裡窮的原因，我從來不挑食，只要能填飽肚子，什麼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並且從吃的過程中享受到很多樂趣，就連吃個白菜幫，我都願意「咯吱咯吱」嚼出個動靜來。

後來經濟條件好了，應酬也多了，山珍海味讓我幾乎吃了個遍，不管什麼樣的風味，哪怕是跑多遠的路我都願意去嘗嘗。記得多年前剛開始時興吃海鮮自助餐的時候，我拉了老爸去開葷，吃完飯老爸問花了多少錢，我告訴他98元一位，氣得老爸大罵我敗家。挨罵歸挨罵，不耽誤我吃，直吃到膩得坐在飯店裡對著華麗的菜譜點不出菜來。

吃不了東西，人就變得格外的饞，想想什麼都好吃，什麼都想要吃。看人家鄰病床的吃水果，饞得我直流口水，惹得創口疼痛不已。躺在床上輸液的時候，經常會在心裡盤算什麼東西好吃，象過電影一樣想像著各式各樣美味的食物，想像著咀嚼美食時的那種幸福。看別人很輕鬆地咬蘋果，在嘴裡起勁地嚼，我心突然生出一絲嫉妒 來，能自由地咀嚼是多幸福的事啊！想想以前，自己也曾是這樣幸福的，儘管當時的確沒有感覺到這是一種幸福。人都這樣，擁有的時候感覺不到什麼，只有失去的時候才知道想起，那些平凡的事物里蘊藏著多少幸福的成分。平凡的生活本身就是幸福的，只不過我們沒有細細咀嚼，忽略了它的滋味。

我現在特別盼著手術創口快快好起來，到時候就可以輕鬆地咀嚼、吞咽，從平凡的日子裡咀嚼出被忽略的幸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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