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顆註定流浪的心，任何城市都關不住。」

《人在旅途》-西藏篇

寫給寧夏回族的艾敏

徐正禹

天上西藏，最美於行。

綠皮西藏的美，永遠無法用語言形容。

「一路上，不容易。曾連續幾天沒能好好睡個覺，因為高原運動後腦疼痛難忍。西藏的這些個日子，在拉薩，我被警察拿槍指過，在日喀則，被特警半夜破門而入搜包，去珠峰的路上，下車接受5次檢查，在火車站，被安檢人員搜身數次。我在藏族餐廳吃過令人發嘔的酸奶飯，也在青旅和藏族小伙喝過拉薩啤酒，我吃過發霉的餅乾，也睡過臭氣衝天的帳篷，曾在中午熱的想去游泳，也在晚上被迫燒牛糞取暖，遇到巨石在車前方十幾米的地方落下，也見過嚴重缺氧被迫用吸氧機的驢友，儘管在這個地方天天感覺朝不保夕，卻也要故作輕鬆，看遍西藏美景……」

我在西藏一共呆了十二天，去了拉薩、日喀則地區、山南地區，《人在旅途》的西藏篇中一共記錄了三個人，這次我要講的是第一位：寧夏艾敏。

「你那顆註定流浪的心，任何城市都關不住。」

16年7月23號，我開始了新一輪的旅途，這次的目的地是中國海拔最高的地方：西藏。經過近50個小時火車硬座的「洗禮」，我終於從南京來到了西藏首府拉薩。出火車站後，眼睛還不是太適應高海拔的陽光，雙腿也因為長時間坐著軟軟的使不上勁，我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座「日光城」，心想，這裡又會有怎樣的故事在等待著我？

剛到西藏的前幾天，我和朋友就去了拉薩著名的大昭寺，也見到了傳說中的布達拉宮，不得不佩服當地人的信仰，每天懷著虔誠的心在大昭寺門口磕長頭，在我們看來是很奇怪的行為，但在那片高原卻顯得那麼神聖。去大昭寺時曾蹭過導遊，聽到有遊客說：「他們整天磕頭不累嗎，真不知道腦子在想什麼。」導遊聽到後轉過身看著他，緩緩地說：「這是藏族人民發自內心對神靈的敬畏，你可以不理解，但是請尊重。」

28號，朋友臨時改了計劃，去了新疆，我開始了一個人的西藏之旅。當天，我坐上了拉薩去日喀則的火車，下午1點，到達日喀則平措康桑青年旅舍，日喀則主要景點有三：扎什倫布寺、江孜古城、珠峰大本營。我的主要目標是最後一個，當天轉完扎什倫布寺後，我開始組織去珠穆朗瑪峰大本營的隊伍，雖然人多不怎麼好管理，但要想一個人跑去世界海拔最高的山峰，但凡一個人腦子還沒秀逗，都不會做這麼危險的事。平措康桑青旅是當地驢友的聚集地，況且來日喀則的大都抱著去珠峰的目的，想組一個隊伍並不是很困難，在青旅老闆的幫忙下，我找到了不少有意向一起去的人，因為珠峰已經接近國境，想去那兒必須得辦邊防證，還要登記個人信息，所以在給他們記錄並上報當地邊境管理局時花費了我大量時間，下午快接近5點，我正準備匯總下名單，一個小伙找到我，我抬頭看著他，短短的頭髮，皮膚有點黑，我問，「你是？」他低頭看著桌子，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輕輕吐出兩個字：「艾敏。」

「哪裡人啊？我登記下，你身份證也給我，還有邊防證。」

「寧夏，回族，艾敏。」

「少數民族？」

「嗯。」

綠皮珠峰必備-邊防證

我們就這麼認識了，從我第一印象，我感覺這是個有點靦腆內向的小伙，可能以前沒怎麼出過遠門吧。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看人還是很不準的。

忙到晚上，成功拉到了一支32個人的隊伍，隊伍里什麼人都有，廈門大學過來的學生，青海騎行團，職業戶外愛好者等，年齡最大的已經五十多，最小的還沒成年，我作為發起者自然地當上負責人，不過來西藏之前我並沒有高原生活的經歷，當時的我旅行經驗也並不算多，可以說我這個負責人的頭銜是名不副實的。

許是有緣，在這個隊伍里我認識了幾個很好的朋友，艾敏是其一，後來我在《人在旅途》中寫到的天津趙叔，廣州曉佳姐都在這個隊伍里，30號，我們聯繫了當地的嚮導，租了一輛車，一大早就集合了向珠峰大本營出發。

日喀則定日縣已經快到西藏邊界，去珠峰的路並不算長，但是因為道路崎嶇和限速的原因我們走了很久，「老爺」大巴一路嘎吱嘎吱的在盤山公路上艱難地前進，加上喜馬拉雅地區多山，公路大都繞山而建，特別是在「天路72拐」的地方，車子不時來個180度大拐彎，車上的行李因為慣性滾得四處都是。下午2點，更糟糕的事發生了，我們的車在路上啞火了，在這個萬里荒無人煙的地方，車壞了實在是個要命的事，嚮導下車檢查了下，摸摸頭：「要修好估計要搞幾個小時」。大家簡單商量了下，一致決定，車在原地修，我們繼續徒步前進，雖然還是在夏天，這兒的高海拔原因已經讓我們提前感覺到了冬天的氣氛，天氣並不是很好，風很大，溫度只有十度不到，時不時還會下冰雹，大家都穿上了事先租好的軍大衣，走得很是煎熬，不過很幸運，在路上我們搭到了另一輛去珠峰的車，晚上接近7點，終於到達目的地。

高原地區隨處可見

西藏在晚上接近9點才會天黑，因此我們到達的雖然很晚，但還是見到了珠峰，峰頂隱在雲層中，半腰向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平時只能在書中看到它的照片，今天竟然能夠如此近距離接近，大家都很激動，秉著「到此一游」的心態，大家開始尋找石頭在地上擺一些圖案文字作紀念，這時我注意到了艾敏，他在尋找一些很小的石頭裝進自己包里，找的很仔細，我走過去，笑著問他：「你撿這幹嘛？又不是什麼稀奇玩意。」他轉過身看著我，表情有些得意，「我知道關於石頭的一切。」我愣了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於是沒再理他，開始和大家一樣，在地上擺字，之後發生的事就是擺著擺著擺出了高原反應，這裡先不說。

晚上第一次住進了藏民家，說是家，倒不如說是在荒地上用幾個支架搭起的的簡易帳篷，裡面空間挺大，但是很臟，外面又開始下起了雨，風時不時從縫隙里吹進來，大家圍成一團取暖，中間燒著晒乾了的氂牛糞，西藏的晝夜溫差很大，我們大都數人的手機這時候已經因為氣溫過低無法使用了，閑著也是閑著，大家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雖然這裡的人來自天南地北，雖然這是臨時組的一個隊伍，但似乎一點都沒有拘束，大夥興緻都很高，除了他。

那個寧夏小伙，艾敏，此刻只是一言不發的坐在角落，擺弄著他白天撿到的「戰利品」，仔細的擦去上面的灰塵，再放回包里，我心想，這麼多石頭明天返程還得背著，這不是找罪受么。

到了深夜，聊天的聲音慢慢變小，大家都有些困了，陸陸續續的躺下睡了，我因為之前高原反應引起的頭疼，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無意間，瞥見有個人坐在角落裡，我把頭探過去，看到是艾敏，他還在那兒數石頭。好奇加上失眠，索性坐到他那兒去，我很奇怪，「白天就看到你弄這些東西了，石頭有什麼好看的？」他抬頭看看我，還是那句，「我知道關於石頭的一切。」

綠皮珠穆朗瑪峰大本營

「你不是回族人嗎？回族人不是應該信仰伊斯蘭教嗎？」

「是的，而且一生至少朝拜麥加一次。」

「那怎麼鍾情西藏的石頭了，西藏應該是佛教啊。」

「因為我打算從寧夏徒行到麥加，中間會經過西藏。」

......

我承認我被驚到了，這是何等的強度，他似乎在挑戰人類的極限。

「那你這次在西藏......？」

「是的，我是從寧夏走過來的，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撿一塊當地特色的石頭，這是綠松石。」他拿出一塊石頭給我看，有些發藍，表面有幾條紋路，「我包里還有很多。」

他把他的包打開，我看到裡面有很多石頭，不過在我眼裡，除了顏色形狀，這些石頭沒有什麼區別。他說：「我今天撿了20多個，明天回到日喀則就選一個出來，就當是走過珠峰的石頭了，我這兒還有拉薩的，格爾木的，西寧的，很多，都是一路走來撿的。」

「你走多久了？」

「4個多月了。」

我問他：「難道你就把時間都用在這個上面嗎？你以後工作怎麼辦？成家怎麼辦？」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可以不理解，但是請尊重。」

珠峰大本營石碑

這是我來西藏第二次聽到這句話，大概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我看著他：「我理解你。」，然後就回到自己的位子躺下，艾敏則繼續撥弄他的石頭。

第二天早上7點，嚮導的車終於修好開了過來，我們開始返程，我回頭看看珠峰，因為昨晚下雨的原因，今天雲霧繚繞，珠峰整個已經埋在了霧氣中，只能看到個輪廓。雖然來這兒只有一天不到的時間，大家卻都好像飽經滄桑，因為高原反應吐得七葷八素，挨了一晚上凍說話都不利索了。我覺得，我在這兒度過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個夜晚。

回到日喀則已經是下午3點多，天放晴了，我去三樓陽台洗衣服，又遇到了艾敏，他正在水池洗石頭。「我馬上走了。」「馬上？不休息一天嗎？」他撓撓頭，「不了，離天黑還有好幾個小時，我今晚要趕到下一個縣城。」我看著他那長滿老繭的手，「這一路挺不容易的吧。」

「也還好，習慣了。」他從褲袋中掏出一塊小石頭，「這個送你。」我接過來，是一塊深紫綠色的石頭，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艾」字。「這是賀蘭石，我從寧夏帶過來的。」他講解道。「這就是賀蘭石啊！這石頭挺出名的，怎麼想起來送給......」「因為你理解我。」他打斷我說。

綠皮珠穆朗瑪峰

這是我和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過了一會兒，他就離開了，我站在青旅的陽台上，看著他離開了平措康桑，背著包，在夕陽下，慢慢地往遠處走，直到走出我的視線。

一天後，我坐上日喀則回拉薩的火車，準備前往最後一站：雅魯藏布江大峽谷，不過對我來說，大峽谷的魅力現在在我眼中已經不是那麼重要，這次的西藏行，我在一個寧夏小伙身上見到了遠比它震撼的東西：信仰。

後記：那塊石頭我保存至今，我與艾敏的認識大抵就是珠峰行，他有他的道路，我有我的道路，我不知道他現在已經到哪兒了，我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記得我這個過客，每次想到他，我就會想到納西的詩薇，想到西寧的「大蟲」，他們都是在為了自己的人生目標不斷前進，不同的是，我和後面兩位至今聯繫，而艾敏，可以確定，永遠不會再有交集，或許他只是大海中的那一葉孤舟，苦苦掙扎，但風雨過後，我相信，他會迎來自己的彩虹。

我理解他，也尊重他。

編輯 | 徐正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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