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爾克：死神在最後時刻停下了發電機
（這是樊川姐關於敦刻爾克的影評，今天我也去看了，非常難過，流了很多眼淚。我這種人是沒什麼出息的，見不得人受苦遭罪，日常生活中個別人的苦難我都受不了，更不要說是戰爭。天上海上無路可逃，每一分鐘都在把人往死里逼。敦刻爾克一般給人的印象是奇蹟，但導演讓我們看見的卻是人如何面對死神，如何面對絕望，以及在絕望中那一點點脆弱的堅守。一次次逃生的渴望一次次地被擊沉，拼了性命爬上一艘艦艇，結果艦艇中彈了，跳船啊，逃命啊，再一次登船，再一次被擊沉，再一次跳海……畫面里那些年輕的士兵幾乎每一分鐘都在絕望中掙扎求生，他們的表情不是大無畏的犧牲精神，而是恐懼。畫面是悲傷的，海是灰色的，人的臉也是灰色的，沒有興奮的表情，沒有慷慨的言辭。好的戰爭片不會讓人激動，只會讓人因為悲傷而痛哭。戰爭從來不是什麼史詩，而是密不透風的絕望和恐懼，是脆弱渺小的人直面鋼鐵絞肉機。那些用戰爭片來打雞血的都是垃圾，輕賤人！蔑視人！蠱惑人！我要詛咒這些垃圾！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來詛咒！）
在挨過漫長無聊的「國產電影保護月」後，時光奉送給我們一份豐厚的大禮：諾蘭的《敦刻爾克》上映了。我選擇在學生們哀鴻遍野的9月1日觀看，不是存心添堵，而實在被保護月的核心價值觀憋壞了，必須要在首映日旁逸斜出透口氣。
以下是劇透與氣透分割線。再重要的事情也只強調一遍，我就是這麼一個惜墨如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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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近40萬盟軍，主要是英法聯軍，被德軍圍逼到法國東北部的狹小地帶，唯一的退路就是港口敦刻爾克：從這裡橫渡英吉利海峽，對面是英國遠征軍心心念念的故鄉。
此時，入伍不久的英國兵湯米與夥伴正在敦刻爾克空空蕩蕩的街巷裡小心翼翼潛行。到處都是德軍飛灑的勸降傳單，冷槍隨時從四處射來，打到肉身里發出沉悶的聲音，這聲音讓湯米肝膽俱裂，失魂落魄，他不由自主放棄掩護，發足狂奔，翻牆越溝，不知所往。
突然，眼前出現了水天相接的大海，海邊寬廣的沙灘，還有人，數不清的人，螻蟻一樣疾步行走，茫然失措。
背後，是德國機械化裝甲師，眼前，是濁浪排空的大海。戰爭的絞肉機隆隆作響，計劃吞噬沙灘上的一切生靈。寒冷、疲倦、飢餓、恐懼，人們心中硬撐著的那一口熱氣一點點消失。他們看到死神收割機在遠方嚴陣以待，一旦令下，立即排山倒海而來，不帶一點猶豫。
成千上萬的士兵沉默地擠上棧道，登上撤退的軍艦。他們不知道命運究竟會如何。就在幾分鐘前，他們親眼目睹一艘載滿了傷員與後勤人員的軍艦被德國空軍擊沉。上千人同時落水，五月的海水，與敦刻爾克上空陰鬱的雲層一樣，冰冷刺骨。他們儘力打撈同袍，但獲救者寥寥。
然而，他們還是希望能登船撤退。「我寧可葬身大海，也不願死在敵人的炮火中。」湯米抱著這種信念，幾次三番登船，被炮擊，沉船，落水，被槍擊，最後被前來接應的民船救起，終於回到了故鄉。戰爭的恐怖更加激發了他強烈的生命意識，我要把自己完好地交給上帝，處處是絕境，但從來不絕望。
在極度恐懼中直面絕境，保持飽滿強大的生命意志，這是人類的偉大之處，閃耀著人性的光輝。這種特質豬圈裡的豬是不可能有的。它們在平常日子裡，吃吃喝喝，快樂無比，臨到殺頭那一天，婉轉啼哭，哀嚎不止。一旦發現殺的是別的豬，它只是陪綁而已的時候，它又高興地埋頭吃喝起來。
諾蘭特殊的腦迴路讓他把一個眾人皆知結局的戰爭片拍成了一個懸疑片。在觀影的時候，我就像一個普通士兵一樣，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這種命運茫然不可知的感受太真實了：一方面，我畏懼命運，它強大到不可思議；另一方面，我藐視它，到頭來，萬事萬物最終不就是返回到茫茫黑暗的億萬斯年中嘛。滄海一粟，滄海一粟而已。
然而，死神終究沒有開動它的收割機。這場代號為「發電機」的撤退行動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原本打算只撤出4萬人，最後收穫了33.5萬人。這是現代戰爭史上的一個奇蹟，其原因一直以來訴訟紛紜。電影沒有在這方面作什麼探討，它只是進行直觀的場景展現：那幾天，敦刻爾克上空濃霧瀰漫，雲層翻湧，德國空軍轟炸疲軟，有心無力；而英吉利海峽卻風和日麗，水波不興，六七百艘民船，甚至是私人的小艇、海釣的小帆船，都能輕鬆橫渡大海，源源不斷地把士兵帶離敦刻爾克。
諾蘭還是忍不住煽了一把情：當海面上各種型制的民用小船踏浪而來時，我跟岸上的年輕人一同落淚了。
還有，哪怕是如此狼狽的大撤退，上船的士兵照樣有熱茶、熱咖啡、塗著果醬的吐司供應，管夠，每人還裹條毛毯禦寒。想起咱軍報記者時常發一些部隊救災的圖片，什麼干吃饅頭沒有水啦，和衣躺在堤壩上啦，都二十一世紀了，我們的年輕人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么？不知道是後勤保障爛成一坨屎了，還是宣傳人員腦袋被門夾了。
有位朋友說，好的戰爭片是反戰的，它讓你覺得戰爭如此殘酷，不能再有戰爭；而壞的戰爭片是「革命浪漫主義」，它給你打一針雞血：戰爭如此酷，我要去參戰。我痛恨這種價值觀，所以前一段日子會唾罵那個據說達到55億票房的國產片。
我又控計不住我記幾了，看來還是國產片看得太少的緣故，得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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