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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瘋子的那個啥?

文/鄭彥英

文瘋子有別於面目猙獰,眼光兇惡,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武瘋子。

文瘋子面目奇怪,卻不猙獰。眼光奇異,卻不兇惡,做事出格,卻不傷人。

我今天給大家介紹的這個人,就是一個典型的文瘋子,他寫了文章,我就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

是散文,是小說?是詩歌?是紀實?甚或是夢囈?

這是一個奇怪的文本,這是一個出格的文本,這是一個典型的文瘋子的文本,所以我說不清楚,我就稱之為那個啥,今天我把那個啥推薦給大家,讓大家知道這麼有這麼一個文瘋子,讓大家知道,有這麼一個奇異的文本。

我之所以推薦,當然是因為它出格卻好看,奇異卻引人,是瘋子卻還是文人,他用腳,為我們踹開了看世界的另一扇窗子。

第一組:世界的構成方式

文/張鮮明

賣命

那人把我帶進一個大廳。他在為我介紹工作。

這裡不是大廳,而是一個像大廳一樣寬敞的走廊,無邊無際,深不可測。這是什麼地方?我知道,這是不能隨便問的。我是一個懂規矩的人。

燈,依次亮起來,我看見兩邊的牆壁上釘著一個一個人體。那些被釘在牆上的人依舊生龍活虎,他們像模特那樣擺出各種好看的姿勢。天花板上,懸著一個一個人體器官,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呼哧呼哧跳動,像鳴叫的蟾蜍,一鼓一鼓的,很誇張。我知道,這是廣告。

那人帶我繼續前行。

一個大胖子迎面走來,他順手在牆上一個人的胸口處抓了一把,是一塊血。他捧著顫動的血塊,像吃巧克力那樣吃起來。一個小男孩悄悄靠近他的屁股,掏他的腸子,看樣子,是要吃。

大胖子對小孩的舉動渾然不覺,對我們客氣地笑著,用商量的語氣問我:「那貨賣腿,這人賣頭,你賣什麼,是心還是肺?」媽呀,這是個人體公司!

我不知道如何答覆。

「傻子,傻子,來了個傻子,不知道要賣啥子!哈哈哈哈……」從牆壁的方向傳來一片歌吟,夾雜著尖利的笑聲。

帶我來的那個人很害臊,急忙拉拉我的手,小聲說:「你就說賣命,賣命!」

這是黑話或是暗語吧,我跟著重複了一句。

燈,一下子滅了,四周鴉雀無聲。

隨即,遠處閃現一個亮點,一道光芒像蛇一樣彎彎曲曲地朝我游過來。我知道,我的回答正確。開——門——大——吉——!

哈哈,我對上暗號了,我成功了!

生活在《紅樓夢》里

好像有一個人——我沒有看到那個人,我知道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意念——在前頭引著我,讓我沿著一條像管道一樣的黑暗走廊往前去。走了很遠很遠。眼前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黑。這黑,有些黏稠,像深深的泥漿,使我的腳步頗感費力。

隱約看到眼前有一排牙齒,又感到這是一排白色門窗。那個引領著我的意念告訴我:「這是《紅樓夢》,你要在這裡生活七天。」

那個意念接著說:「這《紅樓夢》,其實是一座城;這城是由七個器官構成的,分別是頭顱、心、肝、脾、肺、腎、胃,而腸子就是街道。你要在每一個器官里生活一天,一共七天。」

還沒明白過來,我已經來到一個地方。只見滿天都是星星,這些星星相互交織,構成一個巨大的、閃光的網。看著看著,星星們沿著一個中心旋轉,形成一個光的漩渦。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一個細菌,被這網粘著,在跟它一起旋轉。我不想這樣。我只是想來這裡看看,怎麼就被粘住了呢?

天黑了,我的身體開始延展,變得大而稀薄。那個意念告訴我:「夜晚,你要和這裡的東西融為一體;天亮的時候,你可以變回你自己。」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既好奇又恐懼。沒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變成一片粘膜,向上飄起來。

我飄飄蕩蕩落在一個地方,一看,是一個院子。我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一個器官就是一個小區。我不知道這個小區的名字,只見這裡的房子樣式很奇怪,就像是一個一個氣泡。這些氣泡忽大忽小,蠕動著,讓我站立不穩。我看見一扇一扇屋門上懸著匾額樣的東西,上頭有字,是某種象形字,我不認識。我想,這大概是《紅樓夢》的另一個版本。

在這裡,我是可以飛的,這大概就是細菌的好處。我從牆頭向上一跳,就飛到另外一個院落的房頂上。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座城。一條又一條街道,連著一片又一片房子。房子都是暗紅色的,像蠕動的珊瑚。城裡不見一個人,空中瀰漫著「切切切切」的聲音,像念誦,像低語,又像是雨聲。

不知道這是第幾天了,我走在一條小路上。我當然知道,這路就是腸子,它彎彎曲曲地通向一個青灰色圓形門洞。這是我小時候讀書的那所學校的月門。過了這個門,天色突然大亮,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虛空。

這是出城了吧,接下來我該往哪裡去?

對了,我得寫篇讀後感。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如果我還沒有變回來,我依然是細菌,怎麼寫東西呢?

聽見浪濤的聲音。我明白了:這城其實是一個孤島,四周都是海水。

冒充上帝的人坐在那裡

這裡有很多樹。有一些樹就在我腳下的山谷里。

一個聲音說:「世界是一棵樹,每個樹枝的長度是一百萬年。」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麼想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棵樹跟前。這棵樹只有普通農家的房檐那麼高,卻很古老,跟山一樣古老。它不僅古老,而且每個樹枝都指向一個星座。

我走上去,把四個樹枝系在一起,這樹,就變成了一座屋子。我後退幾步,端詳著,覺得這屋子雖說露著天,卻很有創意,簡直稱得上完美。

這樹枝結成的屋子裡,坐著一個人。

他就是冒充上帝的那個人。

這個人,我認識,是我老家的一個風水先生。他長著幾根稀疏的鬍鬚,帶著黑色瓜皮帽,很嚴肅。他看見我,卻不搭理我。我知道他這是裝腔作勢。我走上前去,給他戴上一個花冠。我這樣做,是為了指認他。

做完這些之後,我突然感到無聊,就站到支撐屋子的枝條中的一個上頭,一個縱身,朝著一顆藍色星星彈跳過去。

沒想到,那顆星星突然跑起來。我腳下一空,就要掉下去了。

淹沒

一個書本,平放著,亮閃閃的,看上去就是一塊玻璃。書本上的字是黑色的,就像是泡在清澈而幽深的水中,清晰,深遠。

那個男人徑直走進書中,就像一個人走進一個門框。書本沒有動,書頁沒有動,書上的字也沒有動,那個人兀自走進去,消失了。他被書本淹沒了。

我很詫異:他怎麼就進去了?這書,如此像水,或者它真的就是水,進去一個人應該是要起漣漪的,怎麼竟然會一點動靜都沒有?真奇怪!

我要探究那個走進書本的人最終到哪裡去了,是沿著字裡行間走著呢,還是沉到書的背面去了?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書頁還是原來的樣子,靜靜的,像玻璃,像水。

我繼續看。我想,那個被書本淹沒的人一定會憋不住,他終究會自己浮上來;如果他被淹死了,屍體肯定會漂起來。可是,看了半天,依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書本依然放在那裡,書里的字依然清澈,它看上去平靜得很。但我知道,這書本是在故作鎮靜——它在堅守一個秘密,為自己,也為那個走進書本的人。看到這裡,我突然明白了:這是一個偽裝成書本的宅院,那人也許是回家了,也許是來執行某項神秘的任務。

我大笑。我這樣做,是想讓書本知道:我已經看透了它。可是,書本依然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像一個入定的和尚。

世界的構成方式

在被海洋或藍天包圍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平台。平台像蕩漾的漣漪或濺開的雲朵,朝四面八方轟然展開,並像向日葵的盤子那樣分出一個一個細密的空間。太陽出來的時候,這裡自動形成一個個73平方米的玻璃房子。

這就是我置身其間的那個世界的基本構成方式。

一個個玻璃房子像風中的花蕊,一簇一簇,像水中的珊瑚,搖曳著,飄蕩著。玻璃房子里只有春天,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溫暖和舒適。只要有一點水,房子的每個角落立馬長滿青苔,風一吹,就幹了。

這些玻璃房子連接起來,就是一個綿延的街市。這裡人流熙攘,人們或飛翔或遊盪,飄逸,自在。特別是小孩子,他們是一畦一畦嫩生生的蔥秧兒。一個聲音說:「這個年齡段的人,都得住在這裡。」它指的是那些嬰兒。難道這是世界的育嬰室?

一個年輕人,帥得像韓劇里的男生,他用意念向我無聲地講述著這裡的美妙。在這裡,可以聽到各種聲音:鐘錶聲、腳步聲、草木的拔節聲,還有蟲鳴,等等,等等,一切聲音都是那樣柔和而清晰。各種聲響隨時傳遞到每一個角落,而每一個角落的音量是相同的。

就在我發出陣陣驚嘆的時候,腳下的平台突然沿著順時針方向旋轉起來。

我知道,世界,要以一種新的方式重新組合了。

投胎

一個透明的房子。說是房子,其實沒有牆壁,也沒有房頂,上下左右瀰漫著光。我在裡頭走動。說是走,感覺卻是在飛、在飄,忽而到這兒,忽而到那兒,就像在水中那樣。

一個門框,門楣上寫著一行字,黑色的,很莊重,有咒語的性質。這是一種我不認識的文字,類似蝌蚪文。這文字發出紅光,上下跳動,就像是一排調皮的孩子在遊戲。我知道這些字的含義:天堂。

怎麼會在這裡呢?

正疑惑間,空中傳來一個聲音:「投胎去吧——」

巨大的披風兜頭而來,我眼前一黑,滿嘴咸腥的味道。我咳嗽起來,想吐,身體瞬間縮小,變得無比輕盈。怎麼會這樣呢?正驚異間,我已是一粒塵埃。感到安慰的是,我依然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起風了。

我看得見風——風是一塊幕布,裹著我飛。幕布劇烈地舞動,許多砂粒和樹葉跟著翻飛,形成一條巨大的尾巴。所以,風,其實是一個飛跑著的狐狸。

一個聲音說:「快了。」又說:「『快』,就是『了』。」

空中響起一陣音樂,像打擊樂,節奏感很強,卻遙遠而飄渺。這音樂聲讓我感到安寧。

我的腳下出現了一片海。說是海,其實是層層疊疊的山。山是藍色的,像海浪。一閃,我看見一片樹葉狀的東西。又一閃,是一條船。再一閃,是一個鎮子。我在降落。

我坐在一個水珠里。我想控制一下速度。這樣一想,速度自動降下來。我身邊出現了兩個水珠。是兩個人。他們本來是認識我的,卻裝作不認識,顯得鬼鬼祟祟。

我落到一棵樹上。這樹,是桅杆變成的。它有一個洞,我沿著樹洞朝裡頭去,發現這洞連著一條河。我摸了摸河水,是溫的。我被河水沖著往前去,河水很舒適,我在裡頭翻著跟頭。

一條巨蟒在追逐一隻蟾蜍。巨蟒閃閃發光,它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一股氣浪把我衝起來,扔到一個樹枝上。我聽見一陣聲響,極快,像是石壁的迴音:「切切切切,切切切切……」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兩隻山羊在懸崖上奔跑,是兩團虛擬的影子。有一個聲音說:「你得趕到它們前頭。」我奔跑起來。

我來到一個屋子裡,這裡瀰漫著粉紅的光。過了一會兒,我看清了,那光芒來自四周漂浮的星辰。我的身體飄浮著,很輕,很舒服。我繼續一上一下地翻著跟頭。

一聲尖叫。是先前見到的那兩隻羊被困在荊棘叢中了。一個聲音說:「這就是貪玩的報應!」

是在提醒我?

我想起來,我是有任務的。

我這麼想著的時候,一個像魚一樣的東西張著嘴巴朝我游過來,一下子吞下了我……

我是如來佛左腳排行第二的弟子

沿著熟悉的石板街道,我正在離開故鄉。嬸子來送我,要給我很多很多東西。那是一些鼓脹的包袱和提包,還有一個桅杆,它們都放在一輛牛車上。我指著桅杆,說:「我要不了這麼多東西,您還是拿回去吧。」嬸子哭起來,邊哭邊說:「你是嫌我窮,給你東西你都不要……」

轉眼來到一個地方,這裡有一面長長的土牆,很高。我順著土牆往上爬,爬到一堵更高的土牆上。土牆搖搖欲墜,我感到危險,心裡慌亂起來。突然看見一個朋友,是一個詩人,長臉,黑皮膚,頭髮蓬亂。他沿著土牆下面一條窄窄的土路朝我走來。我們說著話。我知道,這是他家的院牆。我一邊跟他說話,一邊貼著靠牆的一棵樹滑了下來。

我滑落在一片曠野上,這是青藏高原。只剩下我一個人。滿眼寒冰,白花花的,近處是礫石,遠處是高山。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看見一個很深的土坑,裡頭有兩個小孩在玩耍。其中一個小孩示意我到他們那裡去,我沒有過去,而是站在坑沿上看著他們。原來,他們各自在兩腿之間夾著一個黑紅色的圓滾滾的東西,在用力地吹。那東西被他們吹得明晃晃的,我看清了,是心臟。他們用意念告訴我:只有這樣吹,才能成正果。我厭惡地走開了。其中一個孩子說:「讓他走吧。」那意思是:他會後悔的。

到處是寒冰,到處是戈壁和高山,我就要餓死了,就要累死了。我感到恐懼。

不能待在這裡,我得往前去。不是我在走,而是被風吹著在空中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燈火輝煌的寺院。大殿里有一尊金燦燦的佛像,佛像前坐著許多人,一片靜默。突然,大殿深處傳來一個低沉而渾厚的聲音:「你是如來佛左腳前頭排行第二的弟子,你的名字叫喜來登!」這聲音像山洞裡發出來的,回聲四起。

頓時,我沐浴在陽光里,溫暖,輕鬆,愉快。

我張開雙臂,做出要飛的樣子,並大聲說:「我是如來佛左腳前頭排行第二的弟子,我的名字叫喜來登!」

我聽見我的話,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座位。

那是我的座位。

死刑

事情起因於一場考試。

我和一位朋友在考場上舞弊了。考的什麼,怎麼抄襲的,不清楚;可以確定的是:有關方面認定我們抄襲。

關於舞弊這件事,沒有人證,沒有物證,也沒有任何人、任何機構出面控訴和審判我們。是一個意念在控制著我,這個意念說:「你,犯罪了。」於是,我知道自己犯罪了。

在那個時刻、那個場合,舞弊的後果是十分嚴重的。那個意念清晰而確定地告訴我:「你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這是一個很荒涼的地方,像是一個院子,從這裡能看到院子外頭光禿禿的山崗和一條條土路。一轉眼,我置身於一個地下車庫,這裡幽暗而空曠。這是我的家。家裡有我的父親(去世多年的父親,這時候竟然還在活著),還有我的母親。我站在他們面前,與他們告別。那個意念在對我說:「快點,你就要死了,就要槍斃你了!」父親和母親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他們木然而無奈地看著我,沒有一點辦法。

我站在院子里,與父母淚眼望淚眼。

那個意念在催促我:「快點,要執行死刑了。」

我跪倒在地,朝父親磕頭。我的腦袋像敲木魚一樣在地上磕著,聽得見咚咚的聲響,卻毫無疼痛的感覺。磕過頭之後,我看見自己腳上穿著一雙新皮鞋,就對父親說:「我死了,這鞋子就浪費了,給我換下來吧!」被槍斃之後,我的屍體是要被火化的,我的新鞋子會被燒掉,那將多麼可惜!父親拿來一雙紙拖鞋,我穿上之後,父親用一把不鏽鋼剪刀在我左腳的拖鞋上剪了兩下,留下兩個口子。這是一個紀念,最後的紀念。

接著,我給母親磕頭。一邊磕頭,一邊哭。我哭著說:「爹啊,媽啊,我……養活不了你們了!啊啊,我……不想死啊!」

我一邊哭一邊悲憤交加地想:好好的,怎麼就要死了呢?而且是被槍斃!但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那個意念對我說:「走吧,人家還在等著呢!」

這時候,我看見我的弟弟(我竟然有一個弟弟),一個小不點兒,他站在門檻上,臉上掛著鼻涕。我一把抱住他,哭著說:「我把爹媽交給你了,你就替我多盡點孝吧!」我把他抱得太緊,他的臉蛋兒都扭曲了。他沒有說話,以一種單純的表情看著我,他大概還聽不懂我的話。

屋裡有許多人,大多是我的鄰居,其中夾雜著一個負責監督並執行我死刑的人。我想逃跑,我想有一把槍。可是,我知道我跑不掉。我沒有槍。

一轉身,看見屋裡的鐘錶,指針指向5點,是下午5點。

啊,已經5點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人家在等著呢!我應該走了,不能再等了。

那個混雜在我的親人和鄰居中間的人,是一個女人,她在用意念催促我。原來,她就是那個用意念控制我、並負責槍斃我的那個人。在她的監督下,我很不情願地往門外走去。我必須跟她走,我是一個守信用的人啊!

我怒氣沖沖,感到自己就要爆炸了,卻又很無奈。

要是有一把槍就好了,我要反抗!也許,他們會在我反抗的時候打死我,但這也比被拉出去槍斃好啊!

上哪兒弄槍呢?我四下張望。

我沒有槍……弄不到槍……我什麼也不能幹,只能等死!

走出家門,在通往刑場的小路上,我突然明白過來:啊,他——我的那個朋友,為什麼沒有被判處死刑?為什麼?!我們犯的是同樣的事兒啊!

我狂怒了。

那個女人用意念對我說:「在上訴期,你為什麼沒有上訴?現在,一切都晚了。」

是的,晚了。就是啊……當初,我為什麼沒有上訴呢?想起來了,是因為當時我正在忙著一件工作,是在執行上級安排的任務……或者……是因為……哎呀,心裡亂得很,一時想不清楚……反正,一切都晚了!

那個夥計,他總是比我幸運,我倆犯的是同樣的事,我要被槍斃,而他卻沒事兒,這是為什麼?!

來到一個廣場上。荒草萋萋。這就是刑場。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影子飄過來,是一隻鷹正在往廣場上降落。我知道,它是來吃我屍首的。我要是能變成一隻鷹就好了,那樣,我就能飛走。我大喊一聲:「讓我——飛——吧!」

在三十六重天上

追捕我的人,離我已經很近了。這是一隊人馬,滿街都是,他們四處尋找我。我趴伏在一個院子的牆角,一柄巨大的鋼刀穿過牆體划過我的頭頂,被我成功地躲了過去。

他們知道我就在這一帶,所以就朝這裡投擲手雷,想用這種方式把我轟出來。我沒有上當。從我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而他們卻看不到我。雖說如此,我覺得還是趕緊離開這個地方為好。

我來到一個山坡上。這山坡其實是一個梯子,我手腳並用地沿著梯子向上爬。我的身體被稠密的樹葉覆蓋,這增加了我的安全感。

就在我爬到一定高度的時候,這梯子突然變成了一部電梯,閃電般把我送到雲層之上。如果繼續向上去,就會到達天外;而天外,不是人類的世界,我沒辦法在那裡生活。

我用盡全力把電梯向下壓,並用意志力進行操控,終於使電梯一點一點向下運動。我依然擔心回不到地上,就跳到離電梯很近的一個平台上。這是山體的一部分,也就是一塊巨石。從這裡,我看到黑色的天幕上出現了一串閃光的數字,像是一個目錄;細看,這是在顯示梯子的層數。其中,最顯眼的兩個數字是6。這兩個數字不在一個位置上,這就說明它是一個密碼,其暗含的意思是:三十六重天。也就是說,此刻,我在三十六重天上。

哎呀,我竟然在三十六重天上!在這裡,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我了。我還是不放心。我覺得,最好是有一些雲彩把我裹起來,讓任何人都看不見我。這麼一想,我的四周就真的出現了許多白色雲朵,這讓我很滿意。

這時候,我突然醒悟過來:這裡沒有一個人,我這麼躲著,也不是辦法呀!我急忙尋找可以讓返回地面的梯子。可是,那個梯子,消失了。

在腳窩裡尖叫

我走在一個平緩的山坡上。隱約感覺到,這山坡就是一個巨大的整塊石頭,它像一張平鋪的牛皮,灰黑色,風化得很嚴重。

走著,走著,我的一隻腳突然陷下去了。是慢慢陷進去的,彷彿踩在一塊硬泥上。等我拔出腳來的時候,石頭上留下一個很深的腳窩,到膝蓋那麼深。

明明是石頭,怎麼就能踩下去呢?正在疑惑,彎腰看見這腳窩裡長出了一叢青草,是那種叫「亂秧草」的雜草。草以很快的速度向上長,它的意思是:如果長到與地面齊,就可以開花了。我知道,這是腳窩在表演,它在演繹一種心情。

我趴在腳窩的口上,想研究一下它的深度,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我的腳窩很深

我在我的腳窩裡

尖叫

腳窩裡明明只有青草,那麼,是誰在說話?

再看那青草,最頂端的葉子已經變成一簇細碎的花蕾,像一些小嘴巴。剛才的聲音,應該是它們發出來的吧。

碗的考試

一隻青花碗,在桌上,像缽,又像罄。

它在接受考試。

不知道是誰在考它,但考題一定很難——碗的臉憋得鼓脹著,一層指姆肚大的水珠向外溢出,那是汗。碗的腦殼都憋空了,一團白霧鼓出來,往外冒。

看到碗那樣難受,我就走開了。

走到街上,身後突然傳來瓷片碎裂的聲音:「空——啊!」

是碗在念答案,還是有人在報考分?或者,是碗掉到地上打碎了?

麻煩了。

腦袋壓得身體哇哇大哭

一顆人頭,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懸著。

我看到的是後腦勺,頭髮很長,卻並不過分;相反,給人一種很合適的感覺——頭髮烏亮,密實,像豬鬃一樣,並且很有造型。覺得這人頭很熟悉,細看,竟然是我自己的腦袋!

我的腦袋怎麼會懸在這兒呢?我既好奇,又緊張。想去報案,又覺得當務之急是趕緊把它拿下來安到自己的脖子上。人沒腦袋不行。

我踮起腳尖,伸手去摘腦袋。摸到腦袋的一剎那,我突然發現上當了:這腦袋,其實是一塊懸著的石頭,輕輕一碰,它一下子砸到了我的身上,把砸了個趔趄。

我看見我的脖子腫脹著,粘著紅色血塊的脆骨,白森森,向上翹著,像是一個突兀的水管。這是喉管。

我懷抱著腦袋,它太沉重了,無法把它安裝到自己的脖子上。我哭起來。那個裸露的喉管,突然像吹口哨那樣發出尖細的響聲:「快來看啊,腦袋壓得身體哇哇大哭!」喉管一邊響著,一邊噴射粉紅色血沫。那喉管的尖叫聲里,明顯帶著幸災樂禍的意思。

我的無頭軀體捧著沉重的腦袋,僵直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而那個喉管,像一個汽笛,一直不停地哇哇大叫。

隱形槍手

有人為我的詩歌寫了一篇評論,第一句話是:「其實,世界是從這裡開始的。這是一個通道,它通向上帝。」這篇文章攤在一張桌子上,白紙黑字。這篇評論太偉大、太深刻了,你看,它用的是黑體字,是頂頭寫的,而不是空兩個字,這足以證明它非同凡響。更了不起的是,這篇文章其實是一個活物,它是被人牽過來的。它只是臨時變成文章的樣子趴在桌子上,但隨時可能溜掉。我感到很緊張,就直盯盯地看著它。

有一個聲音說:「你要請客。」

一轉眼,那些客人就到了,其中就有那篇評論的作者,但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人。許多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這些人我大多不認識。本來,我是為了請那個評論的作者,怎麼來了這麼多陌生人啊?他們彼此說著話,在等飯。過了好長時間,桌子上一個菜也沒有,人們的臉色就不好看了。其中那個白臉的瘦子,是我的一個熟人,很不客氣地瞪了我一眼,隨手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煙遞給他身邊那個黑臉男人。我知道他的意思,一是提醒我上菜,二是提醒我上煙。那個黑臉男人說:「我只抽『白升』牌的。」我知道那是一個十分有名的牌子,卻從未見過,也不知道從哪裡買。

桌旁出現一個中年男子,以一種十分無恥的表情在大聲說話。我認識這個人,他是一個無賴。一個如此沒有知識、沒有教養的人,怎麼也混進來了?我很生氣。但從這裡的氣氛看,屋子裡的人已經不是從前那一撥兒了。我突然明白:這裡混雜著隱形槍手。隱形槍手的出現,與剛才沒有上菜有關。

我必須找出那個隱形槍手。

看來看去,屋裡沒有一個人是拿著槍的。從大家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來誰有什麼異常。所有的人,手裡都晃動著巨大的筷子,似乎是在表演筷子舞。這些筷子一模一樣,一律是用粗大的高粱桿製作的。這麼多筷子中間,肯定有一根是槍偽裝的;要是知道哪根筷子是槍,就知道誰是槍手了。

可是,我看不出來。

——選自張鮮明小說集《寐語》

作者簡介:

張鮮明,1962年生,現任河南日報報業集團新聞媒體專家委員會委員。系河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河南省詩歌學會會長、河南省散文學會副會長。

作為詩人、作家,張鮮明是先鋒文學的探索者。他的創作,因濃郁的超現實主義色彩和魔幻風格而引人注目。多年來,他在《詩刊》、《十月》、《星星》、《大家》、《莽原》、《中國詩歌》、《詩林》、《詩潮》、《延河》、《江南詩》、《青年文學》、《散文選刊》等雜誌發表詩歌、小說、散文、非虛構文學作品數百篇(首),出版詩集《夢中莊園》、《詩說中原》和報告文學集《排場人生》。他的散文《一張用舊的臉》,獲中國孫犁散文獎一等獎。其詩歌和散文作品多次入選中國重要文學選本。他因在詩歌活動組織方面的特殊貢獻,而獲「中原詩歌突出貢獻獎」。

作為攝影家,張鮮明是中國「幻像攝影」的首創者。他的「具有繪畫效果的意象攝影方法及專用光影折射裝置」,獲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頒發的發明專利證書。他的幻像攝影作品集《空之像》,在中國攝影界產生了重要影響。其攝影作品曾應邀在義大利展出,並多次在國際國內攝影展中獲獎。中國攝影家協會主辦的《中國攝影》雜誌,曾對他在「幻像攝影」方面的開創性貢獻及取得的突出成就,予以重點推介。

作為新聞人,張鮮明是「新新聞報道」的積極倡導者。長期以來,他主張用文學手法進行新聞寫作,並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他因以詩歌寫新聞並發表在省報頭版頭條,而成為中國「新聞詩」最具代表性的詩人之一。2014年11月,河南電視台舉辦「詩說中原——張鮮明新聞詩朗誦會」,在衛視頻道播出之後,在中國產生了廣泛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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