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貓傳》里隱藏很深的詩詞梗，影響鄰國一千年

《妖貓傳》是一場華麗纖穠的懷古視覺盛宴，故事內核就是「楊貴妃死亡之謎」。一隻成了妖的貓，懷抱著三十年前的執念，替他深愛的女人，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在一連串詭異的懸念之後，電影借白居易和空海的視角揭開悲涼的謎底。

電影《妖貓傳》里楊貴妃死於唐玄宗蓄意謀殺，這個不難看懂。而裡面埋藏得很深的詩詞梗，不一定每個人都能識破。

第一個詩詞梗很好找，就是主角常常掛在嘴邊的《長恨歌》。空海曾對白居易說，「貓妖一定知道你在寫《長恨歌》。」白居易在電影最後說，「《長恨歌》我決定一字不改了，因為感情是真的。」

如果不是因為《長恨歌》，白居易也不會是這部電影的主角。白居易的詩作向來追求明白如話、通俗易懂，文辭綺麗的《長恨歌》顯然不在此列。《長恨歌》貢獻了無數被後世傳唱的佳句，最有名就是末尾兩句「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此外，其中的佳句比比皆是：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賬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在白居易逝世後，唐宣宗李忱曾經用一句詩高度概括白居易詩人的一生，「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事實上，真正在「胡兒」國度傳播的是《長恨歌》，這句詩前後兩聯的主體應該交換一下位置。《長恨歌》創作於公元806年，在楊貴妃死於馬嵬驛之後整整50年。白居易在世的時候，《長恨歌》已經火遍大江南北，甚至跨越山海火出國界。日本仁明天皇承和五年，即公元838年，日本一名官員向天皇進獻一本白居易的詩集，裡面就有傳世名篇《長恨歌》。

從此之後，《長恨歌》就成為跨越國界的大IP，在日本文學界長盛不衰。平安時代的宇多天皇曾命畫師將《長恨歌》的人物故事繪在屏風上朝夕玩賞，又命令日本當時有名一男一女兩位詩人做了十首和歌以吟誦，前五首模仿唐玄宗的口吻，後五首以楊貴妃的立場而作。日本人對李唐王室這個凄美的愛情故事有不同尋常的狂熱，不僅將《長恨歌》故事繪製成畫冊傳世，還創作了《長恨歌》單行抄本。

日本公認的文學成就最高的小說《源氏物語》，也吸收了不少《長恨歌》的養分。《長恨歌》里優美的詞句直接引用、間接化用不說，《源氏物語》裡面的《桐壺》、《魔法使》均以楊貴妃生前三千寵愛在一身，死後唐玄宗著道士尋訪魂魄的故事為藍本展。直到當代，《長恨歌》依舊是日本文學家的靈感源泉，作家渡邊龍策曾收集日本有關於楊貴妃的種種傳說，創作《楊貴妃復活秘史》；日本文壇泰斗井上靖也曾花費心血，創作歷史小說《楊貴妃傳》。就拿《妖貓傳》的原著《沙門空海之大唐鬼宴》，講的還是大唐楊貴妃故事。此書的作者叫夢枕獏，是日本魔幻文學的超級霸主，前年熱播的《陰陽師》就是改編自他的原著。

第二個詩詞梗也不難辨認，貓妖化身春琴在屋頂踱步時，念的那詞「雲想衣裳花想容」。電影里的畫面有點詭異，李白在極樂之宴里出現得又太邋遢，有點破壞掉《清平調》的美感。《清平調》是詞不是詩，冠絕古今應制之作，

原詞一共三首：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撫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穠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闌干。」

千夜深信，能寫得出如此絕妙好辭的李白，才不是《妖貓傳》裡面那個邋遢的中年醉男。為什麼說《清平調》三首是在古往今來的應制詩中獨佔鰲頭呢？雖說是命題作文，卻不落窠臼，借花寫人虛實渲染，文筆搖曳人面花嬌，意境空靈飛動，行文清雅脫俗，唯有詩仙李白才有這樣的功力。跟電影里楊貴妃對李白大為讚賞，說出「李白大唐有你才偉大」的警句不同，根據中國的史料，高力士借「可憐飛燕倚新妝」向楊貴妃打小報告，趙飛燕可是公認的奸妃，正得寵的楊玉環臉色變得不好看了，李白也跟著倒霉，仕途也走到盡頭。

第三個詩詞梗埋藏得更深，很容易忽略了。《妖貓傳》里出現了一名頭髮雪白的宮女，白居易認為她就是楊貴妃縊死馬嵬驛的人證，她也親口承認玄宗賜給楊貴妃的白綾是她親手織的。可憐的老宮女，在織白綾的時候被貓妖害死。這個梗埋伏了兩首詩，一首詩是白居易的《上陽白髮人》：「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這首詩寫一個玄宗時期的宮人，四十年幽閉深宮的凄涼生活。還有一首是元稹的《行宮》：「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詩人透過「閑坐說玄宗」的白頭宮女，追憶往昔的大唐盛世。寥寥幾筆，由寂寥見繁華，具有濃郁的歷史滄桑感。

《妖貓傳》里那名老宮女，可不就是有元稹筆下白頭宮女的影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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