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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耳販目談書法

卻老西系列之——

稗耳販目談書法

就我管窺蠡測而論,我一直認為書法就是語言轉化成文字的溝通方式,諸如文件、信件、便簽,就其尺幅而言,也就一般的A4紙大小。古時紙貴,更遑論絹帛,在大部分人是文盲的前提下,書寫也就只能在小部分讀書人中間傳播,這樣條件下的書寫肯定是精幹短小的。書法藝術的產生是文人書信之餘,漸覺筆畫之美,才應運而生的。書即寫字,法乃規則,先有書寫,後成法則,這是書法藝術繼承下來最簡單的公式。

書寫本意是傳遞信息,在傳達信息之時加以自己的手腕功夫美化表達形式。而我們現在的書法在藝術道路上卻有過分追求「新的法則」之嫌。我們一方面追慕秦篆漢隸,奉為圭臬,追求書藝的貴族化,一方面自滿與走筆龍蛇的線條遊走,以為藝術,結果落入庸俗化的窠臼。無論王羲之的《蘭亭序》,還是顏真卿的《祭侄稿》,抑或蘇東坡《寒食帖》,米芾的《研山銘》等等,全部一目了然,清楚明晰的表達了文字的語言含義,同時賞心悅目。

記得有一次在浙江美術館參觀過一次榜書展,是一個很有名的大家專展,我還在其高達三四層樓高的榜書前留影,待到回家細品照片,則不是滋味。字如斗大人如螻蟻,這樣的字怎麼寫的?為什麼要費力寫這麼大的字?除了是個字要鋒沒鋒要形沒形,連看著都需要費力抬頭。除了費墨費紙,一無是處!遂產生疑問:這樣的書法不知傳承於何,發展為何,與藝術審美到底有何關係?

高峰豎起,超越自然有難度,但絕不能背離書寫本意而片面追求形式,此無異於書法藝術發展的南轅北轍。步目展覽,幾乎千人一面,其雷同的細緻入微,那就是看不懂。雖然細看每幅作品均是不同手法,但仔細觀賞竟,到了形式、內容幾乎一致的程度,很像某種應試模式下所滋生的悖論,不約而同地觸摸和顛覆著書法的形象和精神。貌似洒脫、風流、頓挫,實則孤獨、無助、痛苦。

去年春晚的書法表演,脫離基本的書寫用意,沉迷於技巧的賣弄,這種標新立異的「書法」只能是對藝術的破壞,實則就是對書法藝術強姦,想像力極端匱乏,人文精神難以為繼,缺少的風骨和底蘊,致書法於窘境。無論是傳統的作品,還是先鋒的作品,如今滿是這種或標新立異或讓人不知所以的,結果只會營造出一種只有圈子裡才明白的價值氛圍,脫離正真的世俗受眾。

我們現在一部分「書法家」,正在專心地「製作」書法,謄錄那些被寫濫了的古人的文辭,在自己貌似豐厚的生命體驗與單薄的語言里翻騰。閑暇時也會搞個座談責怪中國書法跳不出傳統和反傳統的框子,責怪老百姓無法理解並認同他高深莫測的藝術的本質。言必稱鐘王,書必學智張,孰不知鐘王本源於漢隸,那是清晰明了的文字,智張的草書儘管也讓人看不懂,但線條藝術之美還是豐厚的。我們的書家,很容易摒棄核心,固執地追求形而上的內容,不能像古人那樣,彼此不同卻鮮活在一般的生活方式中。等到自陷於形式技巧的囚籠,表達出乖張的情緒而掉進自設的迷魂陣中時,結果就把作品搞的不倫不類了。

一次次的各類主題書法展,無論以誰的名義,無一不是主旋律打頭,充滿非要往祖國繁榮、豐衣足食否則無法表達書法精神的意味。做個書法語言上的巨人不難,只要熟於通用語言和修辭學就行,但優秀和偉大的書法作品是永遠不能從精神意淫和標新立異那裡產生的。

人最怕剖析自己,尤其是藝術家,因為他是創造美的,一旦直面自己的缺點就等於否定他的工作,這談何容易。可是不直面自己又談何直面現實,談何書法創作。時下的書法藝術的兩極化,不僅在於形式大於內容的雷同或過分注重形式技巧,不僅僅在於功利目的的現實性趨附,我以為最主要的也是根本的,在於個性和意志的喪失——跳不出時代的藝術桎梏、沒有大無畏的精神堅持。我在思索這個問題的同時,聯想到如今的小說創作和詩歌發展,其實書畫的發展何嘗不與這些藝術相似,為什麼90年代之後鮮有震撼的作品?沒有醍醐灌頂的(包括精神的)生命體驗,不經歷大徹大悟的生命考驗,缺乏眼睛和心靈的真實的認識,無法剝離物質與我精神的現實苟合,我們的書家作繭自縛,混亂無序爭功逐利,是決然無法再立高峰的。

書法藝術發展到改革開放近40年之後的今天,10倍於西方社會發展的速度,人們非常容易因為過分注重經濟的因素而導致傳統精神的斷裂,現實情緒的波動,藝術修養的龜裂,因為文藝的逐漸邊緣化而無所適從。在複雜冷酷的現實社會中,滑向社會價值邊沿的藝術領域越來越虛弱,疑惑,焦慮、憤懣、局促。很多人在生活中也許表現出了藝術家的氣質,但在創作本身的過程中卻不斷式微,專註作品的使用價值和商品售價,無視作品散發的精神價值或藝術價值。書法作品成為待價而沽的商品,成為衡量金錢數量的標尺,成為附庸風雅的裝飾,這是非常可悲的。

流行的、時髦的、賞心悅目的是時下最流行的東西,看得見摸得著的才是當前最具有利益的東西。傳統的價值觀被顛覆,新的時尚強力規範著藝術市場,而動力的價值卻又被人們忽視。即使偶爾見到一些具有鮮明價值的書法作品,也因與時下價值不符而只能被淹沒在時間的河床之下。不過我們依然可以看到有不少書法家在恪守書法藝術的底線,挖掘書法藝術的魅力,弘揚審美情趣,堅守著正確的藝術方向,這便是時代的人文精神,也是書法展覽尚有吸引力的地方。

我們對於書法的評價體系也是值得商榷的。當然,個人品味、喜好的不同可以存在,但這不應該是相互排斥的借口,一切具有存在可能的價值形式,都應該被承認,雖然很多形式在我看來是在混淆著實現自身價值的參照系,沒有模範可言。無論如何,導致這種無序的運行和競爭的結果,嚴重阻礙書法藝術的繼承和創新。為符合所謂的評價體系,為了「入流」,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獨一無二的真的屬於書法的藝術質地流失了,拚命追求形而上的東西,把自己釘在了共同體認價值的坐標上,匠化製作,互相模仿,窠於形式,追隨某種似乎公認的圈子潛規則,以期獲得世俗和圈子的認可和共鳴。

書法發展到現在,數千年,它已經不是單純的毛筆寫字了,書法已經是具有生命意義的藝術了,對於生命個體價值缺少終極的認定,就會導致生命主體價值的混亂和無意識。即便看到有人在努力突破這種渾沌,或者力圖擺脫傳統束縛,但他的努力不在解放書法的動力,而是在解放自己。任意的改變書寫形態與方式,比如左手寫字,雙手寫字,倒著寫字等等,這不是創造,恰恰是在刻意貴族化書法,嘩眾取寵,結果就是削弱了書法藝術的真正魅力。

書法藝術來源於古代的貴族生活,書法家也是貴族才擁有的稱謂,但是近千年的發展至今,從氣質上可能存在貴族化書法家,但肯定沒有貴族化書法。也許我故意抬升了書法的層次,我不敢也沒能力用「貴族化」這種階級性的價值標準來評判書法,不過事實存在的貴族化傾向或者成為自認為貴族化的階層是書法沒能真正成為大眾藝術的原因之一。書法的高貴氣質是指一種純潔無物的大雅風範,它與物質生活中的貴族化標榜導致的精神的麻木是截然相反的,而這種生存狀況的窘迫,正是毀滅書法的毒藥。動輒以貴族化所推崇的高貴、尊貴和純粹的價值界定,其實質是與書家本人的生活方式和社會行為完全矛盾的互不相干的。這樣很容易在個別的書法作品與當代書法藝術之間設置屏障。其實那些貴族意識形如薄紙,一捅就破,如同皇帝的新裝。

我經常能聽到一些參觀書展的小觀眾和想要讓孩子接受藝術熏陶的父母如下的對話:

問:爸爸,為什麼我看不懂他在寫什麼?

答:這是書法。

問:書法就是讓人看不懂嗎?

答:這是藝術。

連父母本人都被這些書法作品華麗的外衣,高傲的口氣,故作的情狀嚇到了,交給孩子能有什麼真正的熏陶嗎?這必然體現不了書法藝術的主體意志和本質屬性,只能流於虛張聲勢的文化產品的堆積。

我們能不能適當放下尊駕,用真性情來創作藝術品,寫點讓人看得清看得懂的作品,杜絕高深莫測。書法家切莫用超現實主義的手法來進行現實主義的創作,也不要拘泥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的酬唱和吹捧。我們繼承和發展書法,不因為我們的與眾不同,不是為了表現高人一籌的藝術生命,而是我們的書法家在為社會價值的塑造和大眾情趣的煅煉提供傳統的承載和動力。這種期待,便是書法對書法家的期待,更是中國文化對當代社會的期待。

【董冬】80後,紹興市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供職於紹興市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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