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讓我們相互取暖好不好？

最新 01-29

父親喜歡溫柔的女子，然而母親並不是。

在上個世紀90年代，23歲的母親經多人介紹都沒有選中心儀的對象，隨即，隨便找了個人結婚，那個人便是我的父親。

說是隨便，其實並沒有那麼隨便。母親在鄉下，父親當時在城裡做生意，用90年代的話說，是「闖碼頭」的人。

「選了那麼多，都成老姑娘了！」外婆一直在催促著母親。

外婆有三個女兒，其實不止，應該是五個女兒和一個胎死腹中的兒子。老一輩的農村人都很封建，無論生多少個都要生出個兒子來才算數。如今母親雖然排行老大，但大多數親戚還是叫她老二，我從大人們聊天中的隻言片語得知，在母親的之前和之後，外婆的另外兩個女兒都意外死亡了，因當時家庭人口過多，照顧不到。

所以我現在的二姨，其實是四姨。而那個胎死腹中的小舅舅，則是因為外公外婆當時都入了黨，要保住對毛主席的信仰和黨員的身份，她們強忍著心痛墮了胎。

90年代的人，像母親這樣，不上學的大多都在十幾歲時就結婚了。而母親的不願將就，可能跟她的初戀有關。

母親不是上學的料子，讀完初中就學做生意了。那時候從學做生意開始，就每天四點起床背著幾百斤的雞蛋，走十幾里山路到趕集的地方去賣。然而就算這麼辛苦，一個雞蛋也只能掙幾厘錢。

「媽媽有一天因為下雨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雞蛋碎了好多。在集上的一天，媽媽沒敢花一分錢給自己買碗面吃，總覺得虧了錢，心裡愧疚。那時候真實傻，直到晚上回家才吃上飯，可是餓壞了，你外公外婆也說我傻，虧了就虧了，做生意虧本了就不吃飯了嗎？」

母親每次看見我有心事時，都會給我講她的這一段往事。這讓我覺得，年輕人應該奮進，而不是困在當下的迷局。有什麼可困惑的，走下去就好了。

生意失敗以後，母親就回家種地了。在當時農村人的眼裡，只有大人手把手的教會子女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把鋤頭交給鋤頭，把土地交給土地，這讓貧苦更加貧苦，像世襲制一樣，上一輩是農民，這一輩如沒有什麼意外，那還得是農民。

可生活給了我們千萬種能得到財富方法，有人一不小心跌入深淵，有人甘願一生平凡。

農活兒其實很重的，在四川的山裡，根本就沒有交通工具可言，山路十八彎，農民們種地所需的一切物資，都需要人工完成，背簍是常見的容器。

就因為長期背稻穀、小麥、苞谷、油菜籽等糧食，外公的背都佝僂了，七十多歲的他，竟還能背得動三四百斤，只要不下雨，就能看見外公外婆蒼老的身影在田間忙碌。

當然，母親不是受不了這個苦。農村的孩子，沒有不會這些的。挑糞、耕種也無可厚非，讓我媽媽決心再離開農村的是我表舅舅的一句話——

「你這一輩子，只能這樣了……」

類似的話，表舅舅也同我說過：「你一輩子，也別想趕上你的姐姐……」，這裡的姐姐是指他的女兒。

這些話，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他的善意或是惡意，我也無從得知。

母親決定參工，要去城裡工作。而我，不見得比他女兒差到哪裡去。

只是當時，在讀高中的我，被這句話刺激得體無完膚，那一刻我突然很理解母親為什麼不再想當農民，要出去工作。當初的母親與我可是感受相同？

就因為表舅舅是村裡的醫生，他得到了人生價值就否定別人的價值嗎？就因為姐姐學習好我學習不好，我就比不上他的女兒了嗎？同樣，我們都應該感激他對我們說這些嗎？

舅舅，時隔這麼多年，我依然想問你，你說這些話真的是為了鼓勵我們嗎？或者說，你就根本沒看得起我們呢？只是為了讓我們孱弱的自尊心更加無處安放？

曾經給過我和母親這樣傷害的舅舅，我並不感謝你。生而為人，應當要被鼓勵的。一味的打擊別人看低別人，這樣似乎很傷人。

外公外婆吃了好幾個月的酸蘿蔔，省下的錢交到城裡一所工廠，於是，母親也是有工作的人了。

母親的初戀是她的同學，聽她說，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才，學習也非常好，就是家庭條件很差，去外婆家時，他還會教我二姨和三姨念書和做題。

不再上學，不再做生意，不再當農民的母親當了工人，因為去城裡參工遇到了還在上高中的初戀，然後，她們就戀愛了。

我在情竇初開的年紀，母親和我說過很多次，當時如果沒有和她初戀分手，現在的情況一定截然不同。我也再三的想「您當時如果沒有和初戀分手，那麼就不會有我啦！」

「怎麼會？還是有你呀！只是性格不一樣的你，嘿嘿……」

每次一討論到這個，母女之間的對話就變得很輕鬆。算是在相互調侃了。

就因為外公外婆只有三個女兒，所以女兒中必須要留一個在身邊養老，必須招個上門女婿才行。而母親是老大，當仁不讓應是她留家贍養老人的，然而她的初戀同志堅決不願意上門，於是，她們和平分手了。

「也是媽媽沒有當工人的命！在工廠里上班不到兩年，工廠就倒閉了，你外公外婆的血汗錢也沒了著落，對於你外公外婆，媽媽覺得實在對不起呀……」

「那時候坐上回鄉的車，他也沒挽留，我們談了一年半的戀愛，感情也是挺好的，他就是不願意上門，我也沒法呀……」

「我從車上看到他騎自行車追著我坐的班車，他一直騎一直騎，使勁蹬著輪子，可是我們卻越來越遠……」

「終於，我看不見他了！那時候沒有QQ微信和電話，肯定是一別永別了，媽媽還是很遺憾的，媽媽真的很喜歡他……」

從母親的敘述中，我似乎看到了九十年代的單純戀愛，沒有什麼波折，簡單而美好。而我只想到父親。

父親是個寡言而耿直的人，雖然早年在城裡做生意，但因不善言辭生意也做得不好。

「你這個樣子管得住你媳婦嗎？我看她遲早要跑，你到時候是人財兩空。」城裡的所有父親那一方的親戚都不看好我父母這一段婚姻，只因我的父親太老實了，都覺得老實人容易被騙也很正常。

母親在大家看來是個厲害的角色，勤勞能幹，為人處世也好。她嫁給父親，其他人都覺得是父親修了八輩子的福，兩人在性格和處事上的不同，種種原因，不被大家看好。

所以，受不了城裡親戚的冷嘲熱諷，我們一家子最終回到了小鎮，過著平淡的生活。母親看中的，也就是父親這耿直老實又實在的性格吧。

「你不怕爸爸吃醋嗎？」我總是這樣調侃著母親，因此我還知道了更多的八卦。

「哼哼，我怕他吃醋？當時我們結婚，他前面的女朋友來了，前女友走的時候還出去送她，我是不知道他對他前女友念念不忘，不然怎麼也不會同意結婚的！」媽媽說著又有些氣憤，果然在這件事上，母親還是受了委屈的。

母親在結婚十天後回門，在外婆家一住，就再也不想回婆家，一哭二鬧三上吊，說想悔婚呢！那時候的母親，真是個無法無天敢作敢為的硬女子，讓我也不得不佩服。而她不願意回婆家的原因么，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第一是父親送前女友走之事，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不想天天在家做家務了！

婚後整整十天吶！曾祖母天天讓母親在家洗衣服做飯，這些活兒在那個年代雖是作為媳婦應該做的，但母親，被外公外婆寵慣了，幹活兒是幹活兒，但是她要自在且隨心所欲的幹活兒啊！這一天天的，永無止境的洗衣服做飯，讓母親是怎麼也接受不了。

「你外婆還是把我給罵回去了！作為母親，縱使有再多的不舍，但嫁了就是嫁了，只能把女兒推得更遠，回歸婆家。不是狠心，這是禮，不能廢。」母親言傳身教，在我決定結婚之前也一再和我說著，嫁出去的女人，在苦再累再悔也得忍著，那是自己的選擇，選擇了便要從一而終。

母親這些話，其實也是在提醒我，婚姻大事應慎重決定，不是兒戲。既然做了決定，就要一條路走到底。相比當下許多離婚的案例，我感謝有這樣的母親。如果你要閃婚，那你也要想好閃婚之後可能出現的後果，並有承擔後果的能力。

然而，當下許多年輕人並不具備這個能力。這也是許多悲劇產生的原因吧。閃婚，有孩子了，在柴米油鹽中失去最初的浪漫，三兩拌嘴中感情日益寡淡，於是悔婚，於是離婚。受傷的，豈止是兩個家庭，還有無辜的孩子啊……

父親前面的女朋友是個溫柔善良的主，母親一邊翻著舊照片一邊和我說著。

沒錯，父親到如今還留著那女孩的照片，不知怎的，看著那阿姨（請允許我這麼叫，雖然在照片上的她很年輕）溫柔的臉龐我卻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在認識母親之前，父親是自由戀愛的，曾祖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沒有反對，兩人感情也甚好。直到有一天，曾祖母不知從哪裡聽來了傳言，說那女孩患有家族型的遺傳病，好像是精神上的疾病，這一來，曾祖母是怎麼也不同意父親和那阿姨的事兒了。

後來相親，父親才認識母親的。如今攜手，已近25年，算起來，也算是銀婚了。

父親有諸多缺點：晚睡、晚起、從不做家務、慢性子、拖延症、懶，這些缺點母親都無法忍受，可他們還是過了二十五年。父親還有諸多優點：老實、節省、有責任心，這些優點都把母親牢牢捆在身邊，讓他們共同度過了這二十五年。

如今，我能看到的是，一再和我強調不願意天天做飯、洗衣服的母親，依然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做飯洗衣服。幾次三番，有人勸說母親出去跑保險掙錢母親都忍住沒去，也曾動搖過，但都被肩上的重擔壓了下來。

「媽媽也想出去掙錢，你長大了我是放心了，可家裡還有你弟弟，我走了誰管你弟呢？你也知道你爸爸那個人，是吃三不管的飯的，我走了，誰給他煮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