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義咖啡館》：黑暗時代的堅守與選擇（上）

作者按：就像作者莎拉.貝克韋爾在書中所說，寫作這部書，重新講述這個故事，不僅是對於年輕時迷戀的一次回顧，也是與這些如此熟悉但卻又是那樣陌生的大師們的再一次面對面，在時光流逝的世事變化後，有了新的感受，新的看法和新的意義。

尤其對於出生於上世紀60年代的作者而言，那些活躍於巴黎存在主義咖啡館裡的大師們並非是久遠的歷史，而是與她生活在同一個時空與正在被書寫的歷史中的重要創造者與參與者。

作者在書中不時透露出自己青年時第一次遇見存在主義時所感受到的興奮和對於世界認識的徹底顛覆之感，也悄然地散落在她對於這些早已逝去的大師們的細膩而專註地描寫之中。這也是這部書分外迷人的地方。一個來自有著真實生命體驗之人對於自己曾經所迷戀——而這一迷戀又早已經悄無聲息地融入且建構著她之後的所有人生——之物之人的親切回顧，令人怦然心動。而對於我這個遙遠——無論在時間還是空間中——的讀者，這樣的感受同樣似曾相識，因此在整個閱讀過程中，好似作者所謂的，就像在透過一面哈哈鏡看曾經的自己。

因本文篇幅偏長，故分為上下兩篇推送

重木 |微思客編輯

《存在主義咖啡館》

作 者：（英）莎拉·貝克韋（Sarah Bakewell）

譯 者： 沈敏一

出版社： 未讀 |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出版年： 2017.12

我在初高中時開始接觸存在主義，最主要的兩位是薩特與加繆。至今我依舊記得當初讀薩特那篇《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長文時所感受到的迷惑、驚奇、不耐煩和泄氣。當時的我知道的太少，並且在繁忙的學業之間，啃這些——對當時的我而言——如此晦澀的文章，更是自我折磨。為了放過自己，我從薩特的哲學文章轉到加繆的小說，首先便是《局外人》，之後是《鼠疫》與其他短篇故事。雖然加繆的小說中同樣充滿了那個時期法國作家們似乎都十分流行的哲學沉思，但相對於薩特的《噁心》，他的小說更容易讓我入門，也更容易接受和理解。

所以我最初的震撼與作者不同，她是透過《噁心》中的主人公之眼看到了一個奇異的世界，而我則是從那位如此冷漠卻又伴隨著一股奇異溫柔的莫爾索身上，隱約地感受到某種令人不安的真實。

加繆通過莫爾索展現著他自己的哲學觀點：世界是荒誕的、無意義的；而處於其中的人對這一荒誕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忍受。雖然這一觀點對一個正處於人生觀與世界觀緩慢建構中的初高中生而言似乎非常合宜，卻依舊令當時的我懷疑。而我想許多讀者和我一樣，會被故事最後的那一幕所深深感動，一種在這個冷漠世界所得到的溫柔，讓我在其後對這個故事的作者充滿了溫情的敬意和好感。

莎拉.貝克韋爾也在這部書中比較了薩特和加繆二人在這一點上的分歧。前者並不贊成加繆頗為「消極」的面對世界的態度，在他看來西西弗斯並非英雄，他只是個忍受著命運和自己生存不幸的弱者，真正的勇士——這也是薩特存在主義的核心——是通過自己的選擇而成為自己的人，那將是一個不懈地，積極奮鬥的過程。「一個人是他自己選擇成為的人」（出自薩特的戲劇《禁閉》）。而就如他曾在自己日記中所寫下的那樣（「我的人生與我的哲學是同一的」），他漫長的人生與他的哲學是並行的，即使在這個過程中他曾犯了許多錯誤，但並不妨礙這一來源自斯多葛派與伊壁鳩魯主義——把哲學當做生活方式來實踐——的思想潛流，被薩特和其存在主義再次發揚光大。「哲學……是一種訓練，由此來讓自己不斷成長，過上完滿之人那種負責任的生活。」這不就是存在主義念茲在茲的追求和它之所以牽動那麼多人心，影響那麼多人行動以及魅力依舊的原因嗎？

漢娜.阿倫特把海德格爾、雅思貝爾斯、薩特、波伏娃、加繆和梅洛-龐蒂所生活的時代稱為「黑暗時代」。在那個充滿複雜、混亂、不幸與痛苦、不安與希望的20世紀，這些無論是來自個人的自我界定還是外界期望的知識人開始了「為萬世開太平」的宏偉工作。

而開啟這個工作的第一步便是為那些被兩次世界大戰折磨的迷惘而痛苦不堪的一代人，指明一條從廢墟中走出去的路；而與此同時，古老而陳舊的哲學也耗盡了自身的傳統，開始出現艱難卻又必然的內在轉向，於是在那些特定的、還未走遠的古人（如尼采，如克爾凱郭爾）蠢蠢欲動的思想與弗蘭茲.布倫塔諾落下的第一顆火星開始，現代西方哲學隨著多舛的現實一起，開始轉向。

（英）莎拉·貝克韋（Sarah Bakewell）

我、生活和存在的意義

就如薩特、波伏娃、阿隆和梅洛-龐蒂在讀書時就已經感覺到的，傳統的哲學已經難以應付他們所處的混亂時代，於是創造一種新的視角、新的哲學便成為當務之急。而這一簇火焰已經在胡塞爾的現象學中燃起：回到事物本身，專註地觀察和研究事物的是其所是，在這一基礎上才能建構出新的哲學。

這一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變，卻使得從柏拉圖開始的哲學的核心——主流形而上學——遭遇危機。胡塞爾通過轉換視角，發展出一種嶄新的、真實的，與那些在世界中生活著的人之間存有密切聯繫的哲學。

（胡塞爾，圖源網路）

齊澤克曾打趣，哲學史就是一連串後來者對於前人的誤解。如果亞里士多德讀懂了他老師柏拉圖的哲學，或是黑格爾讀懂了康德，他們也就不會創造出自己的哲學了。海德格爾以及薩特都從這裡開始，在彼此的誤解、誤讀和扭曲中開創著屬於自己的新哲學思想。雖然這些「背叛」往往會引起不滿（如胡塞爾對海德格爾的不滿；薩特之後對於胡塞爾的不滿；甚至是雅思貝爾斯和海德格爾之間），但正是這樣的「背叛」開啟了一個多元化的繁盛時期，不僅僅只是哲學思想，還有與這些思想建構存在直接聯繫的生活方式、理念與實踐。就如薩特一直強調的選擇重要性，處於這一黑暗時代的哲學家們最終通過他們各自不同的選擇，成為了他們獨特而複雜的自己。

當我讀到存在主義時，它在西方已經成了明日黃花。隨著後現代中種種新思潮的產生，它遭遇了從哲學思想到實踐中的雙重批判。但也就是在這樣的錯位中，一個處於中國南方的初高中生開始翻開薩特和加繆的書，面對遙遠的回聲，開啟一段必將對他之後人生產生決定性影響的旅途。

作者在書中同樣記錄了這樣一個十分相似且意義更為重要的現象，即隨著20世紀六七十年代存在主義的風潮在西歐緩緩沉寂，它卻在東歐諸如捷克斯洛伐克這些開始爭取自由和民主的國家中發揮出似曾相識的巨大熱量，而這些熱量直接促成行動和實踐的產生，進而影響著近代史的發展。作者指出，在捷克斯洛伐克中影響巨大的是現象學，在胡塞爾的追隨著帕托什卡的傳播和影響下，出現了一批被這一思想啟發和影響的思想家、文學家和行動者，如哈維爾。

（哈維爾，圖源網路）

我曾經從崔衛平老師的一部書中了解到出自哈維爾的一句話，即「生活在真實中」。在閱讀這部書的過程中，哈維爾的這句話漸漸顯現出它的來龍去脈和它本身所蘊涵的深刻思想。這句話來源於現象學，來源於對於事物和人類經驗以及實踐的直接關注。一切原來是什麼模樣，就是什麼模樣，意識形態的面紗在此也必須被懸隔。而當撩起那些層層面紗而正視真實時，對於東歐諸國的知識人而言，現實便是——借用《V字仇殺隊》中V所言——這個國家的許多事情都嚴重的不正常。

因此，改變就是必要的。我們在此再次看到薩特矮小但堅定的身影，他毫不妥協地告訴所有年輕人，所有抵抗者，所有希望世界變好的人們：通過我們自身的選擇，我們完全可以創造出自己所渴望的那個世界。

這是存在主義在賦予人以存在、自由、選擇和責任時所開啟的最令人激動的征程。舊日的沉重罪孽都可以在如今隨著我們選擇善的行為而得到改變；沒有原罪，因為我永遠是一個處於過程中的、不斷隨著選擇而改變和塑造的存在；沒有什麼固定的本質，只有自由，無限的令人暈眩的、需要我們積極地參與和負起責任的自由。

正是存在主義的這個承諾，讓初高中的我從那些綿長而生澀的文章和故事中隱約感受到了某些東西。人並非是已經被決定的東西，因為某種本質而只能走那條必然的道路。存在主義告訴我們，我有選擇，因為我有自由；而我在自己的選擇中成為想成為的人，並且創造出新的可能。這不僅僅只關乎於個人的存在，而且當我們在這樣的存在中面對現實和世界時，一個更好世界的可能圖景便會出現，而它需要我們去為其努力和奮鬥。

即使如今我就如作者一樣，對於自己曾經從存在主義那裡所獲得的思想和觀念進行重新審視與評價，但年輕時我們所堅信和遵循過的那些思想卻早已經滲入體內，成為如今思想中的一層無法抹出的底色。

而另一方面，如今的我們難道不正是當初的那些選擇所塑造而成的嗎？就像哈維爾的「生活在真實中」已經成為我們對抗荒誕和虛無的最好武器一樣。當我們面對自己而一無所知，對我們行為的力量心灰意冷，以及當我們對於自身的責任充滿搪塞時，薩特告訴我們，這是自欺。而存在主義首先告訴我們的便是，擺脫這樣的自欺，並且要堅定地生活在複雜的世界中。

（薩特，圖源網路）

這是一種十分積極進取的思想，充滿承諾和對於自我的堅信；而它也是那個時代特殊的產物，是對於處於那樣一個錯綜複雜和滿是悲哀的兇殘世界時，所採取的一種應對態度。但由於每個人生命歷程的迥異，思想與情感的不同，也就必然造成各種各樣的選擇——對於人生、生活、政治、社會和世界的種種看法。在這樣的繁盛之中，一些簡略的對比便會出現，在作者的敘述中，以及在我們這些後來者對其的回顧、評價和判斷中。

精彩內容還會在下篇繼續哦~

編輯：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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