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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沒有同類

觀看電影《刺客聶隱娘》是很特別的經歷,在107分鐘的短暫時光里,我完全沉沒在一種隱忍與剋制的情緒中。一種像是觀看一艘飄搖欲墜的商船緩慢且無可遁尋地墜向海底,人、動物四散海里,行李、貨物懸浮其間。在一切無可奈何地抗爭過後,船頭直直地插入海底沙石中,漫長的靜默後,海底與海面復歸平靜,但觀者的心還停留在淪陷的狀態中,久久難以釋懷。

只是愛情?

1

姬被紙人巫術所惑,幾欲喪命,隱娘及時破解巫術,救回瑚姬性命,後被匆忙趕到的田季安和侍衛夏靖誤會,以為是隱娘想害瑚姬。田季安瞬時拔劍怒吼,揮向隱娘,隱娘面對他搏命的劍法,只防守,不還擊。幾回合後,她奪過田季安的劍,抵在他的喉上,只說一句:瑚姬有身孕。

看到這兩處,時光織就的記憶片段湧上我的心頭:多年前,一個秋日的下午,微風拂過我家門前的樹林,我站在曬穀場的空地里不知獃想些什麼,不經意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那時風也變得順服了,悄悄地跟在他身後,那時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著那個人越走越近,卻漸漸變得軟弱無力,無所適從。我望著他從我眼前走過,直至完全消失,卻一句話也沒說,我感覺自己是宇宙中最卑微的一粒沙塵。

他走了,帶著他的風,帶著他渾身發散的光芒,卻大概從不知道有一雙守護他的目光。多年後,當我歷經人事之波折,心蒙滄寰之哀痛,回到家鄉聽聞他早已結婚生子的消息時,恍若置身遠地,在混沌與模糊中冷漠而遲疑……恍若隱娘孤獨地棲身於樹林高處,或攀附於田府居室的樑柱斗拱上,觀看正發生著的遙遠而陌生的一切……

在候孝賢的電影里,雖創造著一個個人的奇特生命經歷,卻帶有真實生活的影子和味道,讓我看到了我過去的一部分。

「人的事情」

2

看完第三遍,愚鈍如我,開始試圖走進電影的深處。

《刺客聶隱娘》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武俠片,沒有臉譜化的人物設置、戲劇化的劇情衝突。通常來說,作為觀眾的我們慣於或是樂於見到影視劇中涇渭分明的好壞角色配置。

好人永遠長著好人的一張臉,善良、誠實、明辨是非、嫉惡如仇,一張口說話,一開始動作,觀眾都暗自嘆服:哦,這是個好人啊!好人是得光明磊落的,道德上要像美玉一樣沒有瑕疵,最好沒有七情六慾、兒女情長或是有這些也只是為了突顯他是個好人;壞人也永遠長著壞人的一張臉,狡黠、虛偽、黑白不分、助紂為虐,壞人除了睡覺以外其他時間都在做壞事、殺人以及被殺。

在江湖的紛爭中,代表正義的一方好人與邪惡的一方壞人通常都會展開激烈的爭鬥、廝殺。起先正義的一方很可能是弱勢的﹙這更容易引起觀眾的憐憫﹚,經過家國情仇式的打擊後失意沉淪,而後歷經卧薪嘗膽式的奮發圖強,最終恣意暢快地復仇成功,將邪惡的一方誅殺殆盡。觀眾觀後,莫不精神振奮,一舒平日生活里鬱積的不平之事、不平之意,甚有狂熱者熱衷用暴力解決暴力,用仇恨終結仇恨,崇拜軀體的強壯(精神的強大否,尤未可知)。

反觀《刺客聶隱娘》,全局的角色定位並不十分清晰,比如作為一般意義上的「反派」田季安從頭至尾都沒有殺過人。他有慈父的一面,能毫不厭煩地陪兒子練習摔跤並耐心地進行指導。甚至他還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在回憶幼時與隱娘的過往時,表現得溫柔而動人。另外他很愛瑚姬,知道田元氏用巫術謀害瑚姬後勃然大怒,拔劍要殺死她。這些特點很難讓人聯想到歷史所展示的另一個田季安,在政治上他其實是一個相當暴戾、殘酷無情的人(註:在去世之前,田季安就受到病風的困擾,因而變得性格狂暴,殺戮無度,招致群下沸騰……)。

溯上他的家族嗜血成性,祖父田承嗣依靠鐵血高壓政策在魏博經營有道,稱霸一方,與唐廷抗衡數十年,卒後留下十一子。侄田悅在權力鬥爭中獲勝,被田承嗣生前指定為接班人,「命悅知軍事,而諸子佐之」,為後來的諸子爭位埋下禍患。德宗即位後,田悅與幽州、成德、淄青三鎮起兵反抗朝廷,軍民受戰亂之苦長達四年。對魏博節度使之位窺伺已久、野心勃勃的田緒(田季安之父)趁亂殺死了堂兄田悅一家,後又連帶誅殺親兄田綸及二弟等田氏骨肉,史書有雲「自河北諸盜殘害骨肉,無酷於緒者」。唐廷為籠絡魏博,將嘉誠公主下嫁給驕橫殘暴的田緒,不可謂不煞費苦心。

我的觀察是在表現田季安這一人物時,導演故意隱去諸事,盡量不偏不倚、客觀真實地記錄下一個人,記錄他心中的良善和殘忍無度。這不是一個臉譜化的「壞人」應有的特質,但卻是一個真實的人可能兼具的兩面性和複雜性。

電影開頭道姑對隱娘說「此僚置毒弒父,杖殺胞兄,罪無可逭,為我刺其首,無使其知覺」似在隱射田氏一族為了權力弒父殺兄的暴行。在田季安與瑚姬的對話里,表明了他本人是庶子非嫡祀的事實,而在古代一般都是嫡子繼位,他的上位其實是嘉誠公主的授意,加上妻子元氏家族的支持。另外,侍衛夏靖的父親在臨死前告訴他,田緒是被紙人巫術所殺,而懂得用此術的正是田元氏的師傅空空兒。所以田緒之死與元氏家族脫不了干係,至於與田季安有無瓜葛呢?

我認為有幾個主要來自電影劇本和故事大綱的細節可深入了解田季安隱藏的另一面,他的手上其實早已沾滿了鮮血。一是當田季安在盛怒之下將親朝廷派的衙內兵馬使田興(田緒親弟,田季安的叔叔)貶為臨清鎮將後,當夜先是與隱娘交手,清晨五更二時又急召都虞侯聶鋒(聶隱娘之父,田季安的姑父)入府,要求護衛田興赴臨清就職。聶鋒回稟說田興已中風痹,田季安則詭異地回道:假的。可見在激烈的政治鬥爭中,他對自己的親叔叔早已沒有了信任。隨即他囑咐聶鋒:務必小心防備,先前丘絳發配半途遭活埋的事故,不可再發生。之後,他特意跑去田元氏住處,又一次強調不能再發生活埋丘絳的事故。在劇本里被刪除的一場聶田氏與隱娘的對話中,此事故的主使者便被明確指向田季安。(隱娘:阿娘是擔心二舅給活埋?聶田氏:你知道丘絳遭罷黜……遇害之事?隱娘:活埋丘絳,魏博田季安之殘暴,世人皆知。)

在故事大綱里,當田季安說完後,「田元氏打量著異樣的丈夫,答應知道了。」「異樣的丈夫」意指此番田季安之言有別於平時二人聯手肅清政敵時,田對她所下指令之異常?緊接著「踏出門庭,仰臉尋睃著四周聳高松木的田季安,想必窈七就在某處伏伺他。而他現在打出了牌,走著瞧罷。他感到激昂。」此處與劇本里刪除的夏靖的台詞「主公這是聲言擊東,其實擊西。」及「田季安沒說話,仰臉尋睃著周邊的聳高松木,想像著在某處伏伺他的窈七,他確信,她聽得見他的話。」相呼應。從以上蛛絲馬跡可大致推斷,田季安因忌憚隱娘時時潛伏在他的周圍意欲刺殺他,於是向聶鋒和田元氏說的反話,好撇清自己的罪責,順便提醒隱娘「特命聶虞侯親自護送」。他斷定隱娘定會被聶父的安危所系,一路保護周全,而元氏一族的勢力也肯定不會放過將田興及聶隱娘一網打盡的機會。這招調虎離山計設下,他便可繼續施展對抗唐廷的措施。

所謂「三年前活埋丘絳之事,不可再有」亦不過是田季安在向妻子下達剷除異己的指令,凡是親近朝廷的臣子,他都不會讓他們活命,連自己的親叔叔也是一樣,逃不脫被活埋的命運。最後,田季安拔劍欲殺田元氏,並不是因為她違抗命令派人去追殺田興(這是他默許的),而是田元氏為保全自己一族的勢力,讓師父空空兒殺掉瑚姬及腹中胎兒。影片化繁為簡,隱去了很多情節的展現,人性的幽深與曲折潛藏在寥寥幾句台詞里,意猶未盡。

侯孝賢在表現人物的性格時,並不是絕對化的、以偏概全的,他的創作風格深受沈從文的《從文自傳》的影響,內中有一段話大概可為理解本片人物提供參考:「這點人性的姿態,我當時就很能欣賞它,注意到這些時,始終沒有醜惡的感覺,只覺得這是『人』的事情。我一生活下來太熟習這些『人』的事情了。」所以導演只想呈現人而不是批判人,批判人的好或壞,只是「遠遠的冷靜的看著他們,看他們在自己的人格和命運里掙扎,逃不掉的,一片蒼涼。」

至深至徹的孤獨

3

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和小津安二郎的《晚春》給我感覺是很相似的電影,都是突出人物的情感這條明線,在似有若無的節制和婉轉中,表達出自古以來人類身上所特有的神秘而永恆的孤獨。

《刺客聶隱娘》首先借田季安與聶隱娘、田元氏、瑚姬三個女人的情感為明線,勾勒出整個影片的大致情節;其次穿插以政治鬥爭,在各個角色各自的處境中盡量真實地展現人性的複雜與掙扎;最後導演借「青鸞舞鏡」點出人類難以迴避和逃脫的至深至徹的孤獨。

「青鸞舞鏡」典故出自南朝·宋·范泰的《鸞鳥詩序》,由嘉誠公主撫琴時講述「罽賓國王得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類則鳴,何不懸鏡照之。』王從其言。鸞見影悲鳴,終宵奮舞而絕……」回望隱娘的成長曆程,就像一隻沒有同類的鸞。她自幼被道姑師父帶走,習武多年後成長為一個專業的刺客,懸在頭頂的一支彎刀發簪和手中所執的利刃象徵著刺客的身份和使命,還有蟄伏在她心中的戾氣。一等時機成熟,她常像隱藏在鏡頭深處的猛獸,瞬時撲向她的獵物,刺殺的對象便常被她一刀封喉、一息致命。

她不需要去思考或判斷殺人的理由或動機是否合理,因師父總會給出答案:殺一獨夫可救千百人,則殺之。直至某個夏日的午後,她棲身於樑柱上親見大僚與小兒歡笑嬉戲,她堅硬的「道心」在某刻崩裂了。她會想到當小兒的面殺死大僚,會將小兒置於何種恐怖的境地,或是當小兒醒來發現他永遠地失去了父親,又會怎樣地傷心難過。

隱娘第一次感到不忍心下手殺人,她知道她要刺殺的對象並不只是一個個反叛朝廷的冰冷政客,他們還是妻子的丈夫,兒女的父親,她這一刀下去,斬斷的便都是人倫之親。於是隱娘垂下匕首,轉身離開,放棄了刺殺正懷抱酣睡小兒的大僚。

道姑師父為堅固隱娘的道心,派她先去了斷自己的所愛—表兄田季安。隱娘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突然面對舊時的戀人、陌生的父母、流逝的光陰,內心的悸動被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抑壓著又不時流露出來:她為嘉誠公主屈叛了自己而哭泣,但也是極克制的,只低頭用兩掌掩面,悶聲慟哭,連母親也見不到她的表情和眼淚;她站在瑚姬寢處的角落,聽及六郎回憶幼時與自己的過往後,不禁熱淚盈眶,但下一秒田季安與她劍拔弩張時,她又恢復了一個刺客的果敢與冷靜;她與精精兒決鬥被刺傷背部,雙眉緊鎖,滿臉顯露著所受刀傷的痛苦,而更深的超越肉體的痛苦則來自於她和嘉誠公主精神上的一脈相承:一個人,沒有同類。

重新面對舊時的戀人田季安,隱娘明白他早已不是以前那個青梅竹馬的表兄六郎了,他在血雨腥風的權力鬥爭中變得性情殘暴,面目猙獰,發起怒來六親不認,連自己的親叔叔也不放過。但他作為一個丈夫對瑚姬的痴情,作為一個父親對兒子的疼愛,以及他們回報以他的信任和依賴,許多的細節被藏匿在某處的隱娘靜靜地觀察到了,感受到了。

她逐漸從無意識的麻木狀態中清醒過來,反思刺殺的後果「殺田季安,嗣子年幼,魏博必亂」,繼而走向刺客身份的反面,肩負起與聖人同憂的使命。她遠遠地、悲憫地望向宇宙中的芸芸眾生,望著他們在各自的境遇里徘徊、浮沉,卻又逃不過命運的最終一擊—毀滅和死亡……她徹底棄絕了師父教授的以暴制暴、以一種野蠻和殘忍結束另一種野蠻和殘忍的方式,從此與磨鏡少年遁跡江湖。

我們每個人或早或晚都要經歷類似的精神上的覺醒。覺醒之前,我們行事或依據於「道姑師父」框定的江湖法則,殺伐決斷依「法」行事,沒有不忍、沒有不舍;覺醒之後,我們漸漸懂得「法」外有情、「法」外有親,縱使自己明明武功了得,卻還是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殺人的理由,那依據的便是我們心中所存的人性的善念與慈悲,我們腦中所存的自由而獨立的精神。這種自由與獨立,就像侯導四十年來堅持自我、背對觀眾的創作狀態。他從不因票房而去刻意討好、獻媚觀眾,他說「藝術這條路,也是一樣,創作的時候,觀眾是不在的,搞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就只能一條道走到底,越走越深,到頭來,都是一個人,沒有同類。」

我想每一個堅持自我、不被現世的法則所束縛的靈魂都是孤獨的,不被理解的,像青鸞舞鏡一樣,一個人,沒有同類。聶隱娘是這隻鸞,侯孝賢導演是這隻鸞,還有很多個在絕望地尋找同類的「我們」也是這隻鸞。

參考資料:

、、、、侯孝賢、鍾阿城、朱天文、謝海盟:《刺客聶隱娘》電影劇本﹙2015年10月稿﹚。

仇鹿鳴:《聶隱娘時期的唐代:是中央權威日漸瓦解的衰世》。

、《刺客聶隱娘》故事大綱。

沈從文:《從文自傳》。

Peter Cat:《沒有江湖的江湖,終究訴孤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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