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兒和她的繼父
「花兒，快把鞋子穿上吧，大冬天的你光著腳玩會把腳凍壞的。」我奶奶提著花兒的鞋子到處追她。
花兒是我小時候的鄰居，那年我七歲，她十歲，我雖然沒她年紀大，但我輩份長，按輩份她得喊我姑。
花兒不是本地人，她是跟著她媽還有她弟弟從雲南邊境來的。
以前老家的窮光棍漢要是娶不上媳婦了就會結伴去雲南邊境，聽說那裡給一千元或是幾百元彩禮就能帶回來一個媳婦 ，關鍵是那裡的姑娘也願意來中原地區，感覺中原富足，生活好。
我們村就有三四戶人家的媳婦是從那裡帶回來的，有的漂亮，有的能幹。但多數媳婦來了都會被婆家看管一兩年，直到生娃了才能自由走動，聽大人們說，女人不生娃就不安心過日子，一旦女人生了娃她就不會跑，因為有娃牽著心呢。
村裡有段時間來過好多外地女人，來這一看並不是她們想像的那般富有，就找機會卷上夫家的錢跑了，有的是跟別的男人跑了，有的是又跑到了來的地方。
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花兒一家，花兒她媽是個很漂亮乾淨的女人，由於是鄰居，年紀又相仿，所以我很快就和花兒玩到了一起，成為了好朋友。
花兒跟她媽一樣，長了一對漂亮的大眼睛，睫毛很長，老是睜眼眨眼間那睫毛都能呼出風。
鄰居家四個兒子，小時候日子還能過，但長大後就越來越窮了，一家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只靠種地生活維持個溫飽。
四個兒子長大後逐漸到了適婚的年紀，光房子和彩禮就把父母給愁的要比同齡人老上十歲。
好在四個兒子長的還可以，身高都在一米八多，人也隨和，就是窮。
老大好賴後來由親戚做媒娶了個媳婦，姑娘雖然長相一般，但家裡條件好，又不嫌這家窮，就是相中老大長相了，所以彩禮啥的都不計較，而且女方家還出了錢為老大蓋了一間新屋子，讓他們能有個自己的小窩，不必跟兄弟幾個住一間屋裡擠。
老二能說會道，自己談了一個鄰村的姑娘，做了個上門女婿，父母雖然不大情願，但礙於拿不出彩禮，只能讓老二做上門女婿了。
老四才十一二歲，暫時不用考慮結婚的問題，只有老三的婚事讓一家人吃飯不香，睡覺不眠。
老三跟老四差了十幾歲，老三那時都二十四五了，在上個世紀八十年底算是大齡未婚男青年了，如果還沒對象那是相當丟臉的。
有人看老三人好又長的俊就給他牽線說媒，但姑娘一聽家裡只有一間房，婚後還要跟公婆和小叔子住一間屋就不願意了。
後來家人為老三的婚事越來越急了，老三也漸漸心灰意冷了。別人再給他介紹對象，他就不去了，因為他認為窮是改變不了的，見誰結果都一樣。
村裡的栓子跟老三情況差不多，倆人一商量說要去雲南，說不定能找個漂亮的大姑娘。
兩人一拍即合，說走就走。老三父母把家裡所有的錢都給了老三，說是窮家富路，出門帶的錢不能少，萬一有啥事怕老三受罪。
老三帶上錢就跟栓子匆匆南下了，去之前兩人都留了個心眼，怕被騙，就找村裡的雲南媳婦給引薦一下老家的親戚，帶上些特產給他們，然後讓雲南親戚介紹會比較靠譜一些。
這一走就是兩個月，那時候也沒有電話，家人急的就像熱鍋上的螞蟻，老三媽天天去村口等老三，總盼著老三能突然出現在村口，身後還跟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媳婦。
但是等一日，算一日，算一日，等一日，老三始終都沒回來，老三媽天天晚上哭，晚上村裡安靜，她的哭聲格外瘮人，嚇得我那段時間晚上都不敢出去玩。
老三媽白天逢人就問老三是不是回不來了，是不是在外面被人害了，或是抓去那個黑煤窯里挖煤去了，她的擔心也不是不無可能。
慢慢的村裡人就開始議論起來，有的說栓子和老三大字不識一個，說不定沒走到雲南就被別人騙了。也有的人說雲南邊境太亂，一個外鄉人說不定被人家害了，屍體扔哪裡都不知道，家人找都沒地方找。越傳越邪乎。
直到有一天我去上學，那天霧很大，50米內都看不清誰是誰。那天在路上就聽一群人邊走邊嘰里呱啦地說話，也聽不清說的啥，都走過了我突然想起來，人群中有一個人很像老三和栓子。
於是我轉頭就往回跑，跑到這群人前面一看，天啊，果然是栓子和老三，身邊還有一個姑娘，一個少婦，少婦懷裡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娃，手裡還牽著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這個小姑娘也就是後來跟我成為好朋友的花兒。
我說：「老三，你沒死啊？你媽天天在家哭，村裡人都說你跟栓子被害回不來了。」
老三乾澀地笑笑說：「你個臭丫頭，不要咒我，我好著呢。」
說著老三手拉著少婦就加快了步伐往家走。但我已經沒心去上學了，趕緊跑到他們前面去通知鄰居家人，我跑快一分，他們就少一分等待老三回家的痛苦。
大概離我家還有十幾米我就開始邊跑邊喊了：「老三回來了，老三回來了，帶著媳婦和孩子回來了！」
村裡人聽到的都出來看了，我奶奶和我媽也出來了，一見栓子和老三我奶奶就掉淚了，說你可回來了，快把你媽給急死了。
老三家人聽到我的喊聲也出來了，老三媽一看老三就站在門口以為是做夢呢，往自己臉頰上狠狠掐了一下，鑽心的疼，意識到這不是夢一下就哭了，跑上前拉住了老三的手說：「兒啊，是我跟你爸沒本事，才讓你受這麼大的罪！」
原來老三走的這段時間，他媽一直在自責，怪自己沒本事，孩子長這麼大了，娶媳婦連彩禮都拿不出來。
事實上那年代誰家都不富裕，聽我媽說扯塊布做件衣服一塊五毛錢就夠了。我媽說那時候五元錢就算是一大張錢了，誰家有事借五元錢就夠了。
那時大人們說啥我也沒聽太清楚，我就注意老三身邊那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長得好漂亮，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我就進到她前面說：「你好，我叫林萍，你叫什麼名字？你是老三的女兒嗎？」
這時候老三媽才注意到老三身邊的少婦和孩子，老三媽的眼神一下從高興轉為疑慮，又隨即轉為擔心，趕在老三開口前老三媽先說話了：「大家都散了吧，老三剛回來估計也餓了，先讓老三回家吃飯，有啥說的等老三吃完飯再來聊，大家都散了吧。」
我奶奶想拽著我走，我死活就不走，我好奇老三的經歷，我正堅著耳朵等著聽，誰也拖不走我，我奶看我堅持不走，她自己就走了。
老三媽一看人散了就趕緊把老三拽到一邊用眼睛撇了一下少婦和孩子說：「這是咋回事？」
老三就把事情的前後經過給他家人大致說了下，大致意思是剛到雲南邊境時人生地不熟，有人給介紹了一個姑娘，很漂亮，老三一眼就相中了，為表心意就立即給了對方一些見面禮，意思是想儘快把這事定下，好趕快回家。
但是再找人就找不到了，女方留的是個假地址，老三一看被騙了一下就慌了神，因為當時見女方漂亮就想儘快定下親事，把身上的錢差不多都給了女方，後來知道被騙腸子都悔青了。
這錢沒了也就意味著媳婦沒了，家人的希望也沒了，自己也沒臉回來了，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栓子聰明心眼兒多，找了個漂亮姑娘不說，姑娘一說要跟他回來了，臨出門了才把錢給她，那姑娘把全部的錢給了家人就跟栓子走了。老三一看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後來栓子找的這個媳婦也很同情老三的遭遇，就給老三介紹了她的表姐，她表姐已經結婚幾年了，有兩個孩子，但老公愛喝酒，一喝酒就打她表姐和孩子，表姐走過一次但被她老公找到了，然後又把她打個半死。
但這次栓子媳婦要走了，她表姐來送她時說如果可以讓帶她一起走，在這樣下去會被她男人活活打死的。
她表姐人長的漂亮，就是年紀比老三大了有八九歲，而且帶著兩個孩子，老大是個女兒，就是花兒，都已經十歲了，說如果不嫌棄那倆孩子，可以把表姐介紹給老三做媳婦。
栓子和老三一合計，兩人心想如果就這樣回去錢也沒了，媳婦也沒有，回去也是打光棍，有個媳婦總比沒有強，一商量好就讓栓子媳婦立馬去找她表姐。
焦急地等了半天，栓子媳婦終於帶著她表姐來了，也就是花兒的媽。花兒媽一見老三就噗通一聲給老三跪下了，邊哭邊嘰里呱啦說了一堆。
由於花兒媽沒怎麼上過學，說的都是方言，老三一句都沒聽懂，但花兒媽長的漂亮，穿著得體乾淨，老三一下就相中了，之前還擔心自己還是黃花大小夥子，大姑娘手沒摸過，就找個已有兩個孩子的媽媽做媳婦還心有不甘。現在一見面比之前想像的要好，所以也算慶幸。
栓子和老三兩人一商量立即帶上各自的媳婦連夜坐火車回了家。
老三媽想說什麼，但想了想又咽下去了，始終沒說出口。
但這憑空多了幾口人家裡實在是沒地方住啊，後來幾個人一商量就在櫥房搭了個床，讓老三他們幾口先住廚房了。
其實也談不上是個廚房，別人家廚房最起碼有個灶台和案板什麼的，他家的廚房就是土胚房，屋頂全是麥秸稈混合土做的屋頂，唯一的一口鍋也是用三個磚頭支起來的，平時吃飯饅頭都是在火邊烤熟了吃，鍋里是水煮白菜放點鹽，既是菜又是湯。
飯一做熟一家人吃的那叫一個狼吞虎咽，後來老三說，他長這麼大從來就沒吃飽過。
那時候小不懂事，老覺得他家的飯好吃，一看他家吃飯我就不走了，就想在他家吃，我奶看見了就趕緊把家裡的飯端到老三家，說換著吃。
後來我才知道，奶奶是怕老三家飯不夠吃，就借口給他們送飯。
最有趣的是我家包的餃子我覺得不好吃，沒有老三家的火烤玉米饃好吃，就讓我奶奶端一碗餃子去換老三家的火烤玉米饃吃，聽我奶奶說，她剛放下碗話還沒說完，一碗餃子就見底了。
花兒也愛來我家玩，我兩好的就跟一個人一樣。
天氣漸漸冷了，花兒來了大半年了依然是那身衣服，她說穿髒了她媽就晚上先讓花穿她的衣服，然後趁晚上沒人時給她洗，再用火烤乾，第二天再穿，所以我印象里花兒身上老有柴火熏烤的味。但是夏天再熱都好過，大不了就脫，往身上澆涼水。
冬天是最難熬的，因為置辦棉褲棉衣都是需要錢的，老三他們還好，有以前的舊衣服縫縫補補往裡續些棉花還能穿，但花兒媽和兩孩子就難過了，都沒有厚衣服，我們都穿薄棉衣了，花兒和她媽還是穿的單衣服。
老三讓花兒媽穿他的衣服，花兒媽也不穿。後來花兒媽說，我知道你家窮，但也沒想到你家能這麼窮，我以前跟著前夫挨打挨罵，但他該讓我們吃就讓我們吃，該讓孩子穿就讓孩子穿，跟了你之後沒吃飽過，天這麼冷連衣服都不給我們買，說著就哭了。
這說的老三心裡很不是滋味，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最後沒辦法硬著頭皮去我家了，問我媽有沒有不穿的厚衣服，先拿一件給花兒媽穿。
說實話那時候基本上都是兩套換洗的衣服，哪像現在各種款式各季都無數套衣服。
我媽雖為難但也明白他家裡的情況，就把自己一套還算新的衣服和褲子拿給了老三，又把我和我弟的衣服各找了一套乾淨的給了老三，老三當時就掉淚了。拿著衣服趕緊回家給了花兒她媽，後來花兒媽知道了衣服的由來就來我家跟我媽說謝謝。
我媽說花兒媽是個明事理的人，像老三家這情況，人家能留下來跟他過日子就算不錯了。
後來老大一家生活好了就蓋了套三間平房的小院子，把自己的一間房借給了老三一家住，老三一家也很知足，畢竟這要比茅草屋好多了。
又過幾年村裡人有的出去打工了，有的種地是一把好手，陸續都富了起來，只有老三一家還是食不果腹，天天有上頓沒下頓的，村裡人經常接濟他家，但怎麼幫都改變不了他家的窮。
越窮還越生，花兒媽跟老三差不多兩年生一個，接二連三生了五個兒子，有一個丟了，還有一個沒看好掉水缸里淹死了。
花兒媽剛來是脾氣挺好也愛乾淨，大家都很喜歡花兒媽，但後來漸漸的花兒媽開始跟老三吵架，每天吵，一見面就吵，大致內容就是我瞎了眼才跟了你，要知道我還不如不來，讓前夫打死我算了，也總比現在跟你吃不上喝不上的好。
後來鄰居們也沒人去老三家玩了，也不給他們送東西了，因為他家天天罵聲不斷，誰勸都不好使，剛開始還有人勸，再後來別人看見他倆吵架都繞著走。
因為老三家裡困難，村裡學校是讓花兒免費上學的，但因為語言不通，經常喊老師為「老日」，把老師氣的糾正了好多次也沒有糾正過來她的發音，最後老師都放棄了。花兒感覺自己也不是上學的料就早早的退學了。
慢慢花兒長大了，十七八的姑娘都懂事了，她老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能改變一下家裡的生活。後來她跟離我們村很遠的一個村子裡的男孩戀愛了，跟對方要了很多彩禮，婆婆看花兒人美嘴甜也就不說啥了，彩禮要多少就給花兒多少。
花兒把財禮三七分了，三成給她媽，七成自己存起來了。
她到婆家很快就懷孕生了個男娃，婆婆一家開心到不行，又獎勵給花兒一個大紅包。花兒就借著自己做月子要讓媽媽照顧的理由，讓她媽帶著幾個弟弟住進了自己的婆家。
花兒媽這一去，就再沒見她回來。
有人問老三，你媳婦呢？他就說花兒生孩子了，媳婦伺候月子去了。
起初老三感覺終於能清靜幾天了，但一晃幾個月過去了也不見花兒媽回來，老三急了，就自己去花兒家接花兒媽回家。
這一去老三氣得差點吐血，花兒媽並不在花兒家。
剛開始花兒說媽媽回雲南老家了，想姥姥回去看看。後來又說她媽跟著老三沒過一天好日子，替她媽不值，就給她媽找了個好人家，現在她媽過得很幸福，不用再為吃不飽穿不暖發愁，讓老三不要再來了，她媽是不會再回去了。
老三這次千算萬想都沒想到是這個結果，想罵人又不敢，想打人就不知道要打誰，猛扇自己兩個耳光眼一紅扭頭就回來了。
老三自從回來就大病一場，以前窮但是有孩子有媳婦，也就有個家，突然一下什麼都沒了，他有點接受不了，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還是他大哥來勸他，才振作起來。
他大哥說，媳婦孩子不回來無非是嫌你窮，這幾年為啥別人都能賺點錢，為啥就你過不上好日子，別人都出來打工掙錢了，你為啥不去？
老三說因為怕媳婦在家擔心，大哥說你沒錢她才擔心，對有幾個娃的母親來說男人的陪伴不算什麼，孩子的成長和溫飽才是一個母親最擔心的問題。
自從大哥跟老三溝通後，老三就跟換了個人一樣，每天天不亮就出來去找散活兒干，天黑了才回家，別人勸他說讓他找一個工地的活兒，管吃住不用來回跑，方便。老三說不，怕萬一媳婦和孩子回來找不到他著急。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一年年過去了。
現在老三有六十多歲了，依然是光棍一個，只是這幾年花兒會經常回來看他，給他帶很多好吃的，還有衣服什麼的，有時候也會帶弟弟們回來看他，只是從來沒帶她媽回來過。
老三也從來沒問過花兒媽為什麼不回來，我想老三其實心裡很想問，但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沒有問。
人哪，活這一輩子真的挺難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一個家的溫飽，是幸福生活的前提，而貧窮，則是悲苦的根源。
作者：林萍 編輯：燈下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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