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銀：趕赴一場雪的約會
早晨起來，匆匆趕到市場，準備買點菜呀肉餡兒啊什麼的，今日冬至節，當吃點餃子喝點小酒，起碼可以圖個熱乎安康。
天兒冷，又起的太早了，路上行人稀少。鞋帶散了，想坐在石凳兒上系好，一屁股塌下去，像是坐在冰塊兒上，把胯子上的肉凍得生疼。大老早的，也不知道菜市肉鋪開門了沒有。
好不容易碰到一個人，從澇巷口出來，一手捂著耳朵，一手牽著穿戴棉衣棉褲的長毛狗。心想哪怕能搭上一句話，也會暖和點，可他卻不管我心裡想沒想什麼，自顧牽著他的狗，匆忙間就不見了。於是就有點失望。搖搖頭，打了一個白眼，一腳踢在路沿坎兒上，天當真把馬路也凍硬了，腳被生生彈了回來，然後一個趔趄，接著一股痛楚自大腳趾尖上傳來，痛得人不得不俯下身去。太疼了，就直想罵人來著，沒等操出口，急忙又收回了後面的豐富與精彩，如此冰冷堅硬的馬路如何能操得？疼痛化作了齜牙咧嘴一苦笑。
瘸拐著上了人行道，刷著油漆的燈桿立在那裡，燈光悠悠，也橫了身子湊過去，卻沒有燈桿立的標直。
河邊有風，更冷了些，大大小小的石頭被凍固在河裡。橋面上拴的三角彩旗，和廣告牌一起喇喇作響。橋邊的山坡治理了數年，還不見成效。橋那頭扎個安全亭，裡面徹夜有燈，安全員沒有出屋，放著一首老歌，用的是低沉沙啞的薩克斯管伴奏，音量不大，駐足凝聽，若斷若續。樂聲似乎有形，如凍滯了的冰帶，若燃上一堆柴火，烤熱了又流動水靈起來。
市場門口，是一溜小吃店，忙活著的是這個城市裡最早起來的人。剛一轉眼，他們就把爐子里的火燒旺了，薄煙和熱霧一塊兒長上來，與短而急的吆喝聲融在了一起，民以食為天，熱鬧的早市從這兒開始了。
一碗粉絲湯，清亮鮮活，碎碎的蔥沫兒，幾滴辣子油飄蕩在碗面，就像給美人輕輕畫了眉，淺淺施了香脂水粉。熱鮮香嫩，清淡入味兒，解了饞，驅了寒。
店主一定也是個愛心滿滿的人，把一隻小狗打扮得跟個洋娃娃似的，本就是一毛茸茸的白團兒，再穿上軟乎乎的絨衫，在主人身邊跑過去，好像成了店裡最忙的主。有時候進來一個漂亮俊俏的客人，小狗便興奮得汪汪嬌嚷幾聲，那模樣貌似也是有一顆愛美之心。
一會會兒，四面八方駛過來拉菜的車。車的玻璃上多多少少都起了霧，車頂上落著厚霜。人們一進市場就忙活，事實上進市場以前就已經忙活了，鼻孔里呼出的熱氣，向上飄去，立即化成水珠，亮晶晶地掛鬍鬚睫毛或者頭髮上。
我也不能把每個人的菜都買一點，即便不買，男人女人也一邊忙活，一邊問想要點啥，見我搖頭，他們也無聲地笑笑。我為自己的購買和食用能力不足而歉疚。
離正常上班時間還早，有人還在街邊打掃樹葉，葉子東一片西一片，全都塗著霜。掃葉人手已經僵硬，木然不覺冷了，一下又一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如機械人兒一般，臉上的表情也僵著。為了早點把街面收拾乾淨，他們不得不加緊動作，汗水濕了他們的衣裳，把臉弄得黑一塊兒的花一塊兒，像舞台上的戲子，不！是生活中最美的戲子。
太陽慢慢露了臉，大地，街道，樓盤小區也都跟著活泛起來。也有了一些吵鬧。剩下天上的一朵雲，雲下的山茆，和那棵盤著根的老樹，倒是好生的安靜。
午後，吃罷自家做的餃子，打著韭菜嗝兒，自然還是要枕著蒜香去小寐一會兒的。頭一挨著枕頭，就隨著美夢一起飛回了山村。
夢回山村的時候，晌午剛過。風的腋下夾著小片的雪，從山的那邊飄來了。雪很輕，片片如花，也很自由，想落哪落哪。太陽也不曉得躲哪去了，兀自讓雪在地上，在屋皮上虛虛地積起來，然後把山川都掩蓋了。天和地，已經沒有了多餘的空間。
在村口有我那條流淌不息的河，任憑再大的雪也無法埋住，那水來自大地的心坎兒，冷天，總是往上冒著熱氣。老娘們兒小媳婦兒都喜歡在河邊洗衣裳。家長里短，生娃養漢，閑閑碎碎的故事兒泡在水裡，不忍提出來，高興處，哈哈大笑，直到兩眼淚汪汪。
王家姥姥劉家爺爺，管不得許多，都穿得肥肥的，圍坐在爐子邊，拉閑梆子扯淡話，也不擔心會不會樂掉了僅剩的幾顆牙。
貓懶了，蜷在人腳邊，趕也趕不走。
孩子們淘氣的沒個樣子，也不嫌冷，張著小嘴叼雪花，但那雪還未到嘴裡，就總是化了。然後互相抓著雪，往對方脖子里丟，大呼大叫。
麥苗在雪做的被兒下打盹兒了，葉子卻沒有停止生長，根須順著地氣往下鑽，以備來年站得更穩當，托起肥碩飽滿的麥穗。
老牛卧槽，嚼著苞穀殼，不知道它們在這個冬天是不是嚼出了餃子般的味道。放牛郎也懶得要起早帶著他們的牛兒去尋找鮮嫩的夜草，難得冬閑，日頭飄雪，他們累了，叫嚷著讓婆姨子弄了幾個土菜，叫上夥計們煨了燒酒喝，放了半輩子牛，吹牛的本事不見漲，數杯下肚，醉得東倒西歪，還叫嚷著要女人再去酒罈打酒來。
好大的雪，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把樹枝電線纏得粗了好幾圈，弄得夜晚也是明晃晃的。
好久不見這麼大的雪了，好想學小時候在雪地里打幾個滾。心裡是這麼想，末了只是一個人在雪路上默默地走了一段。回頭看，竟然踏出一串大大的腳窩。雪域茫茫，前無去人，後無來者，唯有自己單槍匹馬，一騎絕塵。
如此多嬌的一場雪，如果不是下在我的夢裡就好了。討厭的鬧鐘，叫醒了我的夢，壞了我與雪的邀約。
到點了，還不趕緊起來去上班？老婆催我。
我一咕嚕爬起，卻又怔怔的坐在床中間，愣愣的望著窗外。
你看啥呢？還不趕緊洗漱。我說看窗外的雪，還有枝上的綠。
老婆說，你睡糊塗了吧，大晴天哪來的雪？葉落盡了哪來的綠？
可我分明看到了窗外的大雪，樹上的綠葉。一群鳥棲在枝上，有些在喳喳唱歌，有些在靜靜相思。鳥兒一動，樹枝沉浮。
想著想著，惹笑了自己，仔細一看日曆，呵呵，今天冬至，天朗朗，微風，輕塵，無雪。
作者簡介：王宇銀，男，漢族，陝西鎮安人，出生於1969年6月9日，大學本科學歷。1989至今在陝西鎮安縣森林公安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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