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札記之三百二十五——讀葉嘉瑩《秋興八首集說》

讀葉嘉瑩先生《秋興八首集說》，許多以前不認為有問題的地方也看出問題來了。八首其一「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顧宸注云分新衣舊衣，前句刀尺制新衣，後句暮砧為搗舊衣，筆者以為甚荒謬。《杜詩啟蒙》雲「先砧桿而後刀尺，先刀尺而後寒衣，二句是倒敘」，較正確。

《秋興八首》其二「奉使虛隨八月槎」解為感慨故園之不得復返。八月槎的典故是乘槎至天河鬥牛之間，而第二句「每依北斗望京華」，北斗所應地上即是京華長安，不知鬥牛之間和北斗在天文學上是否有些關聯？至於「奉使」，時杜甫從嚴武幕中為檢校員外郎，本以為嚴武回京，自己即可隨武還京，沒想嚴武先死，故曰「虛隨」。「聽猿實下三聲淚」中「實下」二字確，從前是耳聞「猿鳴三聲淚沾襟」，而今果然，重返故園的希望就此破滅，也是「虛隨」。「畫省香爐違伏枕」，葉嘉瑩意謂久違從前在門下省做左拾遺時畫省香爐時的生活，如今衰病。「伏枕」指衰病。

八首其三「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同學少年」究竟何指？是杜甫之同學少年？用「賤」，「自」字明顯有諷刺之意，如果指杜甫同學，顯杜不夠忠厚。或指新進少年，「五陵」多豪俠少年，亦無不可。還有一說，是指今昔對比，昔之我與眾同學俱是衣馬輕肥不賤之少年，今則流落漂泊至此，有自傷之意。

八首其四「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有說弈棋指長安屢陷（以杜甫年譜論，杜甫見長安被陷有安祿山一次〔公元756〕,吐蕃一次〔公元763〕）,也有說指秦漢以來長安之變亂，新說雲弈棋指長安街道像棋盤。比較一下，還是舊說靠譜。

八首其五。前六句應以頌聖為主，似無譏刺之意。因其抒發的是自身今昔對比之感慨，說是對朝廷的譏刺似與詩意不合。「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葉嘉瑩雲主旨在描繪宮闕的宏敞壯麗，以頌為主。但筆者以為若主旨在此，又何必雲「降王母」及「紫氣東來」，且太籠統。如雲冊太真，迎玄元亦不失作者本意。「幾回青瑣點朝班」，葉嘉瑩謂是說前為拾遺時幾度隨班而朝，慨今憶昔。筆者以為，杜甫為拾遺，隨班而朝的機會多多，「幾回」豈能涵蓋？若以為是指杜甫幾度在朝為官也不妥，因杜玄宗朝為集閑閣待制，肅宗朝為左拾遺，只兩次而已，何況集閑閣待制有無點朝班的資格尚是疑問。筆者以為「幾回」是指杜甫經常，總是回憶昔時點朝班之意（後請教曹長河先生，先生雲「幾回」乃「幾時」之意。整個詩作體現了杜甫的一種幻滅感。他對朝廷不是諷刺，而是哀嘆，老杜到底不失其忠厚本色）。又有說「點」字有玷辱之意，甚荒謬，可不辨。

八首其六「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上句有註解指為明皇幸蜀，下句「入邊愁」有解為吐蕃入寇，皆莫名其妙。另兩句不必分開解說，應為交互句。但上句指盛，下句言衰，似亦有一定道理。

八首其八「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集說把這兩句說的天花亂墜，又倒裝又前置云云，曹先生擲地有聲的說就是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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