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當下.FM 夜談
夜讀-導語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甚至再也沒有她的消息。每每想到那個炎熱的夏夜和無數個有著夕陽的下午，真實又荒誕，我就把它當成一場夢。但一想起她講故事眼裡透出的奇異的光和談理想時雲淡風輕的表情和堅定，我又覺得無比的真實~~
文 | Lana
那是一個臨近中考的晚上。宿舍條件很差，沒有空調甚至沒有風扇。亞熱帶南方夏天的夜晚總是悶熱得不像話，宿舍里像蒸籠一般悶熱，皮膚上滲出絲絲的汗滴，打濕了我的衣服。
深夜，同學們早已熟睡。我卻在熱浪中驚醒，用手邊的塑料扇扇著涼風，空氣中瀰漫著睡前噴下的大劑量的薄荷花露水味道。思索著，爬下床，打算去宿舍門外的陽台，享受自然風的洗禮。我躡手躡腳的開了門，門前的角落旁赫然站著一個人。猛的一驚，忽然涼快了很多。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女孩回頭驚奇的看著我。
原來，她是隔壁宿舍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君，常常獨自一人。在幹什麼都要呼朋引伴的初中，在那個連上廁所女孩都要牽著手一起去的年紀，這樣的獨立顯得有些異類。我倒記得為了與隔壁宿舍友好和平共處，給她們宿舍分過零食，其中也包括她，硬是擠出一個微笑的謝謝。我愣了愣神，有些尷尬。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好像沒必要產生太多的交集，也害怕我話太多打擾了她片刻的清閑。
我愣了愣神，直勾勾地看著她，她也靜默的看著我。我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想像了無數遍她沉默的看著我一言不發的樣子。
「天太熱了，出來透透氣。」我邊說著還搖著手裡的塑料扇，試圖打破沉默。這莫名的沉默讓我有些局促不安，迫切的想要說些什麼來緩解尷尬。
「還好。」她看了看我，別過身去，繼續看著她手裡的單詞書。
還想說些什麼又感覺自己有些自討沒趣，活生生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決定站一小會兒讓風把悶熱吹散就進宿舍里睡覺。
我聽著她輕柔的翻書聲，頭頂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左搖右擺，褲腳拂過我的頭頂，伴著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不覺有了些困意。我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思索著初中畢業後的出路，學校外是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學校里是安靜的樹叢和草地。霓虹燈的招牌在我眼前閃爍，綿長的公路偶爾有改裝的摩托車呼嘯而過，留下陣陣轟鳴聲。一時間思緒萬千，有點害怕未來模糊的樣子。「明天再多刷幾套數學卷子」我心裡敲定主意。
「晚安啦」我擺了擺手，刻意壓低了聲音，害怕自己打攪到舍友們的們的美夢。
「你有夢想嗎？」她轉過身來對我說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啊？我…大概是成績進步提幾個名次，近期的願望大概就是這個吧。」我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把自己的夢想說出來，羞恥的搖了搖頭。害怕被嘲笑，害怕被質疑，我可不想午飯的時候淪為大家的笑柄，成為大家苦悶的備考時光的配菜。
她走上前來，悄悄的詢問要不要和她到樓上聊聊天。我的困意早就被她這奇怪的問題澆沒了，「好」。
我們來到樓上，一間空蕩蕩的宿舍，白天的時候這總是擠滿了女孩們的小團體，她們在這分享著宿舍里的八卦，分享著五顏六色的指甲油，互相咬著耳朵告訴對方自己的小秘密。這大概算是維繫女生友誼的方式。
我們踏著一級級的樓梯，來到沒人的空宿舍，空氣里瀰漫著灰塵的味道。我蹲在上下架的床板上，仔細的聆聽著她說的每一句話。
她告訴我，小時候家裡來了一群小朋友。媽媽在小朋友中間問他們的夢想，大家都回答著醫生警察這一類外人看起來香餑餑、孩子們看起來很酷的職業，只有她格格不入。
「我想成為世界之王，我想當一個作家。」她媽媽笑了笑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大概是連最親近的人都當她在痴人說夢，她異常的想成為理想中的樣子。
「我實在是太想贏了，我只要贏這一次也就足夠了。」家裡的表哥考上了重點高中，每周來她的家裡都可以趾高氣揚的炫耀自己的分數，誇耀自己的生活。由此相比，她更顯得卑微。
「我一點都不喜歡學習，不喜歡努力著讀著一個個字母並把它們的順序記下來，我的記憶力實在是太差了，永遠只能記住一個個的小蝌蚪游來游去，我甚至會把news拼成nwes。」她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對我陳訴著她平日總抱著書的原因。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平日讓我能迅速和別人打成一片的語言能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想起先前看見她總是抱著厚重的名著，《白鯨》的精裝版讓我心儀了很久。百日誓師之後就換成了各類的輔導書和所謂的速記筆記，上面貼著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打開書頁，便利貼就會像樹葉一樣嘩嘩的落下來。
我問她為什麼總是獨處，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去吃飯，是喜歡，還是無奈。話剛脫嘴，我就後悔了，我覺得有些冒犯，想接些話卻又怕越描越黑。
「因為獨處的效率高。你大可不必認為是因為我身上有某種令人討厭的性格或是人格上有缺陷。純粹只是因為節約時間，這樣我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背單詞。」她大概是怕我不相信，又補了很多句。
我爸媽自幼就不喜歡我，他們認為我很奇怪，總喜歡抱著書躲在牆角，要不就是和好朋友在家裡打遊戲，我喜歡在虛擬世界裡征戰沙場的感覺。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帶你一起去網吧打遊戲。她向我發出邀約。
我不斷的咀嚼著她的前半句話，好朋友？她居然也有好朋友，這麼世俗的符號在她身上顯得很突兀。像是潔白宣紙上沾了少許墨汁，這讓我感覺有點不適。「好啊。」出於禮貌我還是報以肯定的答案。事實上我一點也不喜歡遊戲，在現實如魚得水的我何必在遊戲里找尋慰籍。遊戲是給社交障礙的人寬慰的工具，我總是這樣想。
「那麼，好好生活。」最後，我給了她一句蒼白無力的祝福，是給她，也是給我自己。各自道別，回到床上，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全都是她認真說話的樣子，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和一個不相干的人說這麼多話。大概是因為她孤獨，我惡意的揣測。思緒理通後，便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第二天，又是千篇一律的一天。
再見到她，像是陌生人一般，不打招呼，不苟言笑。這讓我懷疑那個晚上的真實性，也許只是夢一場，我想。
但看到她抱著厚重的書獨自來到飯堂的時候，我又想起她所謂獨處效率高的辯解。我端著飯坐到她的身旁，想聽更多的故事。
她看了我一眼，繼續埋頭吃飯，視線仍舊停留在她手抄的英語卡片上。你給我講個故事怎麼樣？我試著和她拉近距離。
她的眼睛裡冒著奇異的光，「好。」
於是每一天的下午，我們都在飯堂二樓靠窗的地方伴著她講的故事吃飯，看夕陽一點點落下。我十分驚奇，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子裡能裝下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一天一天，永遠不會重樣。
「你的記憶力真好，居然知道這麼多有趣的故事。」我想起之前他曾經抱怨過她的記憶力很差。
「其實一點也不好，我能知道這麼多故事，只是因為這些故事，都是我編的。」她平靜的說到，像是之前說每一個故事一樣面不改色。
我分不清她話的真假，於是草草的誇獎著她。吃完飯我們又是陌生人，繼續在各自的世界裡異彩紛呈。
她的努力好像沒什麼效果，我從沒見過她的名字出現在光榮榜上。
畢業。
出中考成績後大家都巴巴的守在電腦前查詢成績，觀望著各自的未來。看著學校發出的喜報，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名字。沒有她！即在情理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我有些惋惜。看來她終究還是敗了。
和同學談起她，同學們紛紛露出鄙夷而不屑的嘴臉，說著過去她的不是。我不想過多的評價什麼，於是岔開話題，於是她的事知道的越來越少。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甚至再也沒有她的消息。每每想到那個炎熱的夏夜和無數個有著夕陽的下午，真實又荒誕，我就把它當成一場夢。但一想起她講故事眼裡透出的奇異的光和談理想時雲淡風輕的表情和堅定，我又覺得無比的真實。
希望你好，希望你前方是溫暖的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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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姓名：Lana 一個喜歡聽故事的人。
主編 | 楊晨
責任編輯 | 牛景維 南智懷
網路編輯 | 小天
校對 | 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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