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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袈裟:餘姚東明寺釋惟鳳禪師西湖雲遊記略

岸上的智圓,只見惟鳳那襲藏藍色的舊袈裟,漸行漸淡漸遠,煙棹渺渺,終與山河融為一體……舟上的惟鳳,同樣只見西湖邊落葉翻飛,與智圓那襲淡黃色的舊袈裟山河同色。

——《山河袈裟》

山河袈裟

——(北宋)餘姚東明寺釋惟鳳禪師西湖雲遊記略

釋惟鳳禪師[1]從餘姚東明寺出門時,是北宋初年一個早春時節。

那時繁花初萌,芽櫱滋茂,寺院山坡的杜鵑紛披如霞,燦若織錦。寺院里幾株小櫻開得亦庄亦媚,引蝶蜂紛飛。他漫不經心地看了幾眼春花,穿上芒鞋,托起木缽,穿上那襲藏藍色的舊袈裟,施施然步出東明寺。一路向西。

東明寺偏居浙東餘姚四明山樑弄。初建於南朝梁天監元年(502年),時名「悟法院」;唐武宗(842-846年)「會昌法難」而寺毀;唐大中元年(847年)重建,改名「四明寺」;唐大順二年(891年)後翠岩禪師避亂於四明山,曾住四明寺,竺法留跡獅山,其「翠岩夏末示眾」成為著名的禪門公案。翠岩禪師示眾云:處眾處獨,宜韜宜晦。埋光埋名,養智養慧……;吳越天佑四年至天寶三年(907-910年),長耳和尚行修大師來四明寺說法,至四明山中,獨棲松下說法,天花紛雨。又趺坐龍尾岩,結茅為庵,百鳥銜花飛繞……這記載於《十國春秋·列傳》;吳越天寶四年(911年),吳越王錢鏐賜名「東明禪院」。這是此寺第一次以「東明」命名;吳越天福三年(938年),餘杭王氏子投歸翠岩禪師出家,後成禪宗十七世,法眼宗第三世的延壽法師;宋真宗祥符元年(1008年)賜名」東明寺「……這是一段漫長而跌宕起伏的寺院史……

餘姚東明禪寺

惟鳳沒有告訴掃地僧,歸或不歸東明寺。他原本亦是東明寺的雲遊僧,歸是緣,不歸亦是緣。掃地僧亦沒問,一記一記清掃滿地香樟葉。風吹來,又將聚攏的樟葉吹散,飆塵滿院,掃地僧不惱不擾,只管掃自己的地。

身為一名雲遊僧,惟鳳雲腳無定,從來不會在一間寺院住持一年以上。他喜見山見水,在山水風雲里流連,於竹石花草間尋章,自雪霜星月中吟句。佛祖是認可這種原始而純粹的修行方式的。

餘姚東明禪寺

約摸一個月後,惟鳳出現在杭州度支使方友人府。度支使掌管國家財政收支,類似地方財政所所長之職。方度支使正倦於日日與同僚談論枯燥乾巴的數字賬目,為俗塵瑣務所困,忽聞惟鳳到訪,自然喜出望外,忙不迭令僕人洒掃庭院洗盞煮茗。兩人清談塵慮外事。度支使府口糧殷實,自然不多一副禪師的素食碗筷。

身為一名出家人,惟鳳並不避諱交遊官賈。 「毓靈本岷峨,弱冠游神京。出處忌非類,交結皆名卿。高談駭眾聽,雅唱歸群英」。也就是說,年輕的時候在京城開封,他很樂意交結名門望族。從惟鳳的清幽詩句來看,他的詩文確實不可能從坊間閻閭間找到山水知音,引車賣漿者連溫飽生計都成問題,哪有雅緻品賞「磬斷危杉月,燈殘古塔霜」「孤城回短角,獨樹隔殘輝」的意境呢?

身為一名文藝的出家人,他也必須在「名卿」中,談論佛法禪宗以及文藝情懷。念經授業弘法,好歹得有一缽薄粥飽腹之後,才有力氣普濟眾生,見蒼生,見如來。藝術,從來都是吃飽飯之後的精進功課。

餘姚東明禪寺

在地方財政所長府住了一段時間,惟鳳又去了給事中王友人處。給事中是事從皇帝左右,獻諫得失,諫諍糾弊,有時也管理圖書文翰修史等職,類似政協文史委之職,比較清閑有文化。王友人與惟鳳禪師更具談論的話題。他們喝茶,談詩,賞景,品香,坐禪,度過了一段愉悅的辰光。

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西湖邊的柳在一盞又一盞的茶水,一句又一句的詩文推敲中,緩慢而迅速地抽長濃蔭。

藏藍色的舊袈裟在西湖邊停佇許久。江湖綠了,飛鳥掠過湖面的影子愈加白凈。山色青了,桃花灼灼有如燃燒的小簇火焰。惟鳳看著湖邊的岸柳越來越濃稠,藏起了柳鴉,藏起了遠處穿梭於岸柳間的舟子漁影,還藏起了孤山山影,他想起了遙遠的東明寺。

餘姚東明禪寺

惟鳳沒有向方友人或王友人告別,就像來時沒有提前打點消息。他們也曉得他的散漫心性,不會計較。無定,才是出家人最準確而恆定的行走方式。

惟鳳想念東明寺,行走的方向卻是孤山。沒錯,這是他來杭州的重要行程——看望好友釋智圓禪師[2]。

惟鳳敲響了西湖孤山瑪瑙院的柴扉。這一敲,敲開了中國禪詩史上的一則佳話,敲出了或許是餘姚東明寺唯一被載入《全宋詩》的一首詩——《送惟鳳師歸四明》。

餘姚東明禪寺

釋智圓,宋朝著名詩僧,錢塘人。天台宗名僧,有禪詩《閑居編》傳世。出家後居於杭州西湖瑪瑙院,與梅妻鶴子的高士林逋為鄰。時人稱其「德貫幽顯,學該內外」「旁涉老莊,兼通儒墨」,是貫通內外和諸子百家的博學名僧。

智圓禪師詩句鏗鏘,「穹廬燒盡龍庭破,卻上燕然更勒銘」。提倡儒釋融合,學說主張心是能造、能具的通體,色是所造、所具的別相,所以心具三千,色不具三千。其人生志趣是:始以般若真空蕩系著於前,終依凈土行門求往生於後。

惟鳳剛敲了三下瑪瑙院的柴扉,掃地的小沙彌打開院門,瞪著烏溜溜的黑眼珠,覺得眼前的師父似熟未熟,一時又叫不出名,遂合掌行禮,脆生生道:「師父,您找我家師父嗎?」

惟鳳笑著點點頭。他與智圓等友僧初識於水心亭。那時,小沙彌跟在智圓身邊,他們一行人「論懷道且同,對坐眼彌青」,小沙彌躲在角落聽得小腦瓜搖晃直打瞌睡,難怪記不住。小沙彌扔下掃把急急往裡屋通報,一邊走一邊努力回想這面善的師父。惟鳳輕咳了聲,提醒不要慌張。

來自網路

這個暮春午後,智圓一如既往睡了個午覺。一是養生,他的身體一向呈亞健康狀態,「嘗患脾病,語久食飽,輒氣喘汗流,耳鳴目眩,不堪其苦也」,另一方面,亦頗有「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的」孔明遺風。

花事已開到荼蘼,花瓣紛落如秋葉,鋪滿了半個瑪瑙坡。幾瓣花隨風飄起,晃晃悠悠,飛落在智圓臉頰上。智圓醒來坐起,捻去花瓣,坐在窗檯邊醒夢。草堂花飄零,有如半生棲遲雲遊。他隱隱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著芒鞋的腳步本是踏雪無痕的,只有心性相近的人才能聽出。

餘姚東明禪寺

小沙彌莽莽撞撞進來,語無倫次:「師父,師父,他他他來了來了。」

智圓道:「來了就請坐,慌張什麼。」

小沙彌迷惑地問:「師父,您不問問來的是誰?」

智圓穿上木屐往外走:「來的是該來的。」

小沙彌摸摸光溜溜的腦袋自語:「那誰是不該來的?是我嗎?不對不對。」

空氣中充盈青澀草香的瑪瑙院瑪瑙坡,來自餘姚東明寺的宋朝九詩僧之一的釋惟鳳禪師,與後世稱為「孤山法師」的一代詩文高僧釋智圓禪師,微笑面對,有了記錄於中國詩僧文學史的一次會面。

智圓四十一歲居孤山。惟鳳生卒年不詳,行蹤難考,從「未識鳳師面,早熟鳳師名」「我尋住孤山,師亦往東明」二句,拋開智圓對惟鳳的自謙與敬意,估計二人年紀相去不大,惟鳳或許還長智圓幾歲。

兩人走了一圈瑪瑙院,看了看長勢良好的芭蕉與修竹。這座寺在智圓筆下是這樣的:白傅湖西瑪瑙坡,軒窗蕭酒漾煙波。講餘終日焚香坐,毀譽榮枯奈我何。

惟鳳說了此次來杭的大致行蹤,比如他先見了財政所長方友人,政協文史委王友人等。智圓頻頻點頭,他們亦是他的好友,訪舊是理所應當。

餘姚東明禪寺

穿過暮春的後院,踏進了初夏的門檻,接下來是兩名詩僧逍遙雲上的日子。

他們脫下薄棉袈裟,換上淡藍色的夏布袈裟,泛遊西湖與湖畔的幽靜處。這其間最重要的,他們拜訪了林逋[3],這位在中國文學史和隱逸史上留下千古佳話的一代高士。

林逋,字君復,錢塘人,宋仁宗賜謚「和靖先生」。林逋善畫,工行草,擅詩文,詩句孤峭浹澹,澄澈清冷。《山園小梅》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句,堪稱千古詠梅絕句。林逋恬淡好古,不趨名利,早年遊歷於江淮等地,四十餘歲隱居西湖孤山,終身不仕不娶,與梅花仙鶴為伴,與高士詩僧為友,駕小舟泛遊西湖諸寺廟,世稱「梅妻鶴子」。

那日林逋泛舟西湖,無定無蹤,湖光映在他臉上,不悲不喜。他索性放下船槳,躺在船艙閉目,任由小舟泛飄。他不是出家人,卻過得比出家人更孤清僻冷。

好友智圓、惟鳳他們雲遊四方,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他結廬孤山,二十餘年不曾涉足市集,更不曾出仕。帝王家都慕名而來,宋真宗聞其名,賜粟帛,並詔告府縣存恤之。林逋心有感激,並不動容驕人,只說,「然吾志之所適,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貴也,只覺青山綠水與我情相宜。」他寫詩隨寫隨棄,不屑留存詩文,說,「我方晦跡林壑,且不欲以詩名一時,況後世乎?」意思說,我自己都隱跡林泉,不想以詩名留世,更別提給後世看了。

他並非韜光養晦,韜光養晦是為了下一步出山蓄勢,這跟姜子牙垂釣有異曲同工。他索性將自己整個掩埋起來,徹底把自己當成林泉野徑的一棵樹,一潭泉,一株草,自榮自枯,自生自滅。

林逋恍惚半夢時,忽聽空中傳來三聲鶴唳。白鶴穿雲而來,繞小舟盤旋。林逋遂掉頭歸棹。他囑小童,有客來訪必縱鶴放飛。小童隨他多年,有他十分之一的心性,懂得什麼樣的主待什麼樣的客,庸常凡俗之流是入不得孤山的,連喘一口氣都是污了孤山的清絕。

餘姚東明禪寺

惟鳳和智圓佇立湖邊許久。夏日的西湖是很熱的,麴院一一風荷舉,清香遠溢。湖邊的柳再濃蔭,也遮不住從柳枝隙間灑落的熱浪。

可再熱,他們還是靜靜地等著。心有所期,世界的冷冷熱熱都只是表象。

遠遠的舟棹近了。林逋清癯的面容眉目漸漸呈現。從彼岸到此岸,中間隔著蒼茫江湖,有一舟一槳,再一顆心,再遠的山河也能抵達。舟棹泊岸,俱是淺淺的微笑,雖久別重逢,恍然只覺昨日作別,於是相見歡喜,相待有禮,復乘舟往孤山而去。

孤山隱廬不是任何人可進的,就算是好友,也得甄別再三。可隱君還是為這兩位世外詩僧推開了孤山的門。

來自「一禪小和尚」

這是三位詩僧高士最為愉悅的辰光。往生的日子還未到(數年後,智圓四十六歲而歸寂,又過了六年,林逋六十一歲而逝),庭院的浮光掠影星星點點,灑在石桌石凳與茶盤杯盞間,有如波光水草,他們是潛在水底愉快游曳的魚。

他們品茗、寫詩、彈琴、聞香,正心、明理、悅性、雅趣……談禪宗,談禪門公案,談渾不可說的如如人生,談離散各地雲腳不定的九詩僧,談貫穿他們整個生命的文學與繪畫,談天下大勢前朝離亂……

譬如宋開寶八年(975年)趙匡胤滅南唐後,十國中僅剩吳越,岌岌可危。吳越王錢弘俶探望沉痾中的高僧延壽法師。延壽法師三十四歲投歸四明寺翠岩禪師出家,那是東明寺的前身,法師遁入空門的第一腳門檻。錢弘俶提到吳越國運。王祖錢鏐留下「善事中原,維護一統」的祖訓,子孫歷來遵循,仍不免憂慮。延壽法師竭力勸諭,贈其振聾發聵的八字」納土歸宋,舍別歸總」。這是延壽法師為天下蒼生做的最後一樁功德大事。時年延壽法師功德圓滿,安然圓寂。

其後錢弘俶以蒼生為念,重民輕土,將國土悉數奉大宋,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令吳越百姓免受燐青骨白之苦,首開中國和平統一之先河,為吳越江南留下一方」其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鼓之聲相聞,至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蘇軾語)的莊嚴國土。

北宋四明寺(餘姚東明禪寺前身)延壽法師圓寂前贈吳越王錢弘俶勸諭「納土歸宋,舍別歸總」(上圖);宜秋館以景宋鈔本校刊,民國李之鼎輯《宋九僧詩》(下二圖)

九詩僧自然是他們繞不開的話題。作為北宋初期一個風格清雅的詩僧流派,九詩僧擅描山繪水,狀物繪景,風格清幽苦僻,神韻孤遠。

最早提出「九詩僧」概念的是司馬光的《溫公續詩話》曰:「所謂九詩僧者: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青城惟鳳,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懷古也。」

歐陽修予「九詩僧」很高評價,其作《九僧詩》雜記中寫道:近世有《九僧詩》,極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傳。如「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批評今世的人不如九詩僧寫得好。

後世元代詩評家方回《瀛奎律髓》稱其詩風「清苦工密」,效晚唐體賈島格。清代山水詩人厲鶚的《宋詩紀事》評價九詩僧:上人之詩,始發於寂寞,漸近於沖和,盡出於清奇,卒歸於雅靜。

說到彼此的新詩,惟鳳拿出不久前寫的詩《與行肇師宿廬山棲賢寺》,「冰瀑寒侵室,圍爐靜話長。詩心全大雅,祖意會諸方。磬斷危杉月,燈殘古塔霜。無眠向遙夕,又約去衡陽。」智圓和林逋頻頻頜首讚賞,並指出,「磬斷危杉月,燈殘古塔霜」兩句最是稱心。惟鳳欣然領受。

元代方回評惟鳳《與行肇師宿廬山棲賢寺》詩時說:「所選每首必有一聯工,又多在景聯,晚唐之定例也。盛唐則不然,大手筆又皆不然。」意思說,注重景聯是「九僧」從晚唐小家繼承來的共性,這有點現在所說的「小眾」的意思。

九詩僧中惟鳳詩成就很高。厲鶚《宋詩紀事》評:惟鳳「一章一聯皆出乎清新,發乎睿逸,賦象可以披圖畫,騰英可以潤玉石。」

惟鳳似乎是九詩僧中極得人緣的一位。九詩僧大量往來贈答之詩中,有希晝《送惟鳳之終南山》,保暹《書惟鳳師壁》,文兆《送惟鳳師之終南》,行肇《送惟鳳之衡陽》,宇昭《喜惟鳳師關中回》,計五首。這不包括智圓的《送惟鳳師歸四明》。智圓不屬九詩僧。

來自網路

智圓與林逋交情匪淺,給林逋寫過如此詩句:心交如美玉,經火終不熱。面交如浮雲,頃刻即變滅。對坐成參商,咫尺成胡越。我有心交者,不見幾歲月。山疊水茫茫,含情向誰說?——真是深情入木三分了。

孤傲澹泊的林逋,隱居孤山二十餘年,至交也就智圓等幾名世外上人。

三人的談席有時在隱廬草堂,有時泛舟西湖。「說法初聞鳥,看心欲定猿。寥寥隔塵市,何疑無陵源」(唐代宋之問詩)。很多時候他們是靜默的,聽湖水流動泛影,看月華流照西湖。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體自然。

三名詩僧高士的這次會面,是一次簡單的遇見,其影響比不得名垂文學史的「西園雅集」、「蘭亭雅集」等。然則,依然成為惟鳳心中不可或忘的一場生命雅集。他心裡清楚地知道:一期一會,只能是一期一會了。

後來智圓把與林逋的這場會面,寫進了《送惟鳳師歸四明》,「夏來西湖西,為鄰樂幽貞。朝登隱君堂,暮叩中庸扃。引望雲山遙,銷暑竹風清。論詩貴無邪,體道極無形」。「隱君」即是林逋。

餘姚東明禪寺

鍾梵經行罷,香床坐入禪。那日清晨,一片早落的楓葉落在打坐的惟鳳頭上,滑落袈裟。

惟鳳捻起落葉算了下,離開餘姚東明寺很久了。寺院的小櫻早已零落,杜鵑亦已化塵,掃地僧不知掃了多少回地,凝眸多少回秋水,該是回去的辰光了。念想一起,秋風拂掃檐楹,草木也由青綠而微微泛黃了。

打坐的惟鳳想起了一生中無數回相遇與離別,尤其是九僧的贈詩與他的贈詩。

那年終南山雲遊,希晝師贈詩,「長空人望絕,積雪獨尋遙」;文兆師的終南山贈詩,「宵晴吟洞月,日曉飯溪蔬」;保暹師來看他贈詩,「寒宵多約我,靜話出人間」;他去衡陽,行肇師贈詩,「遙山去意長,大江歸夢直」;他從關中回來,宇照師欣喜而寫,「重來知未倦,閑趣自相親」。

他的贈詩同樣充斥離別清寂與歲月空曠。

那個寒冬與行肇師同宿廬山棲賢寺,他贈詩,「冰瀑寒侵至,圍爐靜話長」;寫給宇昭師,「獨眠思舊約,寒夢繞煙蘿」;寫給希晝師,「幾想林閑社,他年許共歸」……

餘姚東明禪寺住持有雲法師

打坐的惟鳳還記起了幾日前去靈隱天竺寺看三生石。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在暮鼓晨鐘里,一直寂寂冷冷。

三生石,說的是唐代名士李源與高僧圓澤的故事。兩人志趣相投,常在一起溯古覓幽,遣興吟詩……行到南浦,命運寫到了離別一章。圓澤要轉世為人了。三天後,會有一新生兒向李源笑臉相迎。十三年後,會在杭州靈隱天竺相見……

三天之後,李源依囑前去探望。果然,一名沐浴的新生兒向他笑臉迎迓;十三年後,路過相約地的李源,見一面貌酷似圓澤的牧童騎在牛背,唱著竹枝詞迎來:三生石上舊精魂,賞風吟月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

李源百感交集,問:你一向可好?

圓澤轉世的牧童說:李公,惜你塵緣未了,我們無法再繼前緣了,請你繼續苦修吧。言罷騎上牛繼續唱竹枝詞: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

世俗也好,空門也罷,聚少離多皆是人間常數。空門在人間,也逃不脫這常數。雨煙過往,法雲飄渺,於當事人是一期一會,於世間又能記得多少聚散離合?

惟鳳穿上來時那襲藏藍色的舊袈裟,離開瑪瑙院。智圓送他到西湖渡口。這一去何時相見?誰都沒有問,誰都沒有答。既然相見是歡喜的,相別亦用不著愁傷。「孤帆侵曉飛,歸櫓連宵鳴。風波視世態,水月悟浮榮。」 既定的不是行程,是無所不在的如如人生。

岸上的智圓,只見惟鳳那襲藏藍色的舊袈裟,漸行漸淡漸遠,煙棹渺渺,終與山河融為一體……舟上的惟鳳,同樣只見西湖邊落葉翻飛,與智圓那襲淡黃色的舊袈裟山河同色。

倏忽聞風聲鶴唳,惟鳳拾眸望去,一隻白鶴從遠處飛來,壓翅繞舟三圈,遂遠翔,洇滅於水雲煙波。惟鳳笑了,是林逋遣鶴送客。皋鶴本性澹泊如他,已是用足了塵心。

「實相歸懸解,虛心暗在通。澄江明月內,應是色成空」(唐代張說詩)。禪宗將修行分為三個境界。第一境「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芳跡」,第二境「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第三境「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惟鳳自問,他們是到了哪一境呢?

流水下山,片雲歸洞。知幻即離,離幻即覺。修行的路還很長很遠,到了哪一境又有什麼值得疑問呢?《金剛贊》云:斷疑生信,絕相超宗。頓忘人法解真空,般若味重重。那麼只管雲遊修行就是了。

回到瑪瑙院的智圓,研墨鋪紙許久,當幾片落葉從窗外飄落案頭,他才落筆,寫下了詩僧生涯中極有分量的一首三百餘字長詩《送惟鳳師歸四明》,以記此生一期一會。

未識鳳師面,早熟鳳師名。

毓靈本岷峨,弱冠游神京。

出處忌非類,交結皆名卿。

高談駭眾聽,雅唱歸群英。

曩歲來浙陽,相逢水心亭。

論懷道且同,對坐眼彌青。

尋幽泛輕舟,待月步閑庭。

翌日倏分攜,南北各如萍。

我尋住孤山,師亦往東明。

人間一為別,天上七周星。

江湖既相望,煦沫安足憑。

今年春之暮,草堂花飄零。

睡起乍憑欄,竹外聞人聲。

忽報鳳師至,屣履出相迎。

借問胡為來,告我以其誠。

度支司外計,夕拜臨茲城。

二賢俱我舊,故得尋其盟。

夏來西湖西,為鄰樂幽貞。

朝登隱君堂,暮叩中庸扃。

引望雲山遙,銷暑竹風清。

論詩貴無邪,體道極無形。

倏忽時節移,秋風拂檐楹。

趨裝俄告別,鄞江指歸程。

適來既無事,適去豈關情。

孤帆侵曉飛,歸櫓連宵鳴。

風波視世態,水月悟浮榮。

仍知皋鶴性,不為塵綱縈。

——本原創作品取材於宋代高僧釋智圓詩作《送惟鳳師歸四明》

餘姚東明禪寺全景。背靠獅子山,面臨四明湖

[1]釋惟鳳,生卒年不詳。北宋初年九詩僧之一。青城(今四川灌縣)人,號持正,擅文善畫。有畫作《風雅拾翠圖》。九詩僧中惟鳳詩成就很高。清代山水詩人厲鶚的《宋詩紀事》中載:惟鳳「一章一聯皆出乎清新,發乎睿逸,賦象可以披圖畫,騰英可以潤玉石。」

[2]釋智圓(976—1022),字無外,自號中庸子,或稱潛夫。俗家姓徐,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宋初天台宗山外派重要的詩文僧。隱居西湖孤山多年而卒,後人稱其為「孤山法師」。在唐中葉至宋初儒釋道三家學說相互滲透的時代潮流下,致力於儒釋相通的學問。

[3] 林逋(967—1028),字君復。北宋著名隱逸詩人。性孤高自好,喜恬淡,勿趨榮利。隱居杭州西湖,結廬孤山。常駕小舟遍游西湖諸寺廟,與高僧詩友相往還。每逢客至,叫門童子縱鶴放飛,林逋見鶴必棹舟歸來。作詩隨就隨棄,從不留存。天聖六年(1028年)卒。宋仁宗賜謚「和靖先生」。終生不仕不娶,惟喜植梅養鶴,自謂「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人稱「梅妻鶴子」。

釋惟鳳禪師詩作

《答宇昭師》

要地無間日,吟蹤肯暫過。

林泉歸計晚,雨雪向春多。

徑僻稀來客,庭荒半長莎。

獨眠思舊約,寒夢繞煙蘿。

《姑射山詩題曾山人壁》

東西望朔漠,姑射獨崔嵬。

一片兩片雲,終南太華來。

根繞黃河曲,影落清渭隈。

深澗飲渴虹,邃河生秋雷。

古徑窮難盡。晴嵐撥不開。

海鷗飛上遲,邊風勁觸回。

傲隱非他古,依靈有奇才。

曾生心若何,猿聲終夜哀。

《與行肇師宿廬山棲賢寺》

冰瀑寒侵室,圍鑪靜話長。

詩心全大雅,祖意會諸方。

磬斷危杉月,燈殘古塔霜。

無眠向遙夕,又約去衡陽。

符利群:女,中國作協會員,二級作家。眾多文學作品在《小說選刊》《散文選刊》《長江文藝選刊》等文學刊物發表轉載,歷年出版長篇小說、散文十餘部。致力於影視編劇、文學和新媒體創作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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