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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部電影,米高梅總裁對比利·懷爾德暴跳如雷

來源:《Cinephilia & Beyond》

編譯:Issac

校對:朱溥儀

人們都將比利·懷爾德和他令人信賴的編劇夥伴查爾斯·布拉克特稱為好萊塢最快樂的搭檔,兩人多年來一直都想著拍一部有關好萊塢的電影。

這部電影本來是一部輕鬆愉悅的喜劇,講述了一位原處於黑暗之中默默無聞的無聲電影明星,戰勝敵人走向勝利的故事,但很快劇本便走向了暗黑方向,因為懷爾德十分精緻的犬儒主義開始主導了該電影的主題。

這對搭檔為了不惹惱他們的大本營派拉蒙公司,假裝他們拍的是一部叫做《一個豆子罐頭》的影片。當布拉克特和懷爾德在其富有創造力的工作上有了一定成績後,他們決定找記者小D. M.馬什曼幫忙,讓其幫忙電影的劇本工作,三人以前經常一起玩橋牌,同時馬什曼也曾經是《生活》的記者。

比利·懷爾德

故事中,努力奮鬥的好萊塢編劇邂逅默片影星,後者年華逝去,幾乎完全被人遺忘,終日妄想自己只要默默等候在日落大道就能東山再起,這個名字取於那條著名的街道,恰如其分,是二十世紀最初十年後好萊塢電影產業的一種象徵。

好萊塢的大牌公司最初都坐落於此,另外這條街上還有著當時最著名影星的壯麗奢華的住宅公館。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當布拉克特和懷爾德開始編寫劇本的時候,很多房子都還存留,因其奢華宏偉之程度以及房屋主人之身份而與眾不同,在那個早已消逝的默片年代,這些房屋主人都曾頻繁出現在各種廣告牌和海報上。

《日落大道》的主角諾瑪·戴斯蒙的塑造可能也受到過這些沒落的影星的啟發,他們也只能依靠光輝時期的記憶來度過餘生。在《日落大道》中,主人公在現實生活中的原型的信息毫無意義。

《日落大道》(1950)

《日落大道》是有史以來對美國電影產業最為難忘、真誠的描繪,如果懷爾德和布拉克特根據某一特定人物來塑造片中人物的話,那它可能很大程度上就會失去其魅力及重要性。

這部電影幾乎被所有影評人所讚譽,當時觀眾的反響也十分熱烈,《日落大道》對很多當時電影產業的經理的描寫入木三分,比如人們依舊會引用米高梅的老闆路易斯·B·梅耶的激烈反應,來作為反映該電影真實度及價值的逸聞及力證。

「你個混蛋!」據說梅耶沖著懷爾德嚷道,「你抹黑了成就你、養育你的電影產業!」有流言說梅耶十分不滿這部影片,甚至想要把它買下來讓其消失在觀眾視線。

懷爾德真正展現了好萊塢的條條框框、各種舉措,包括轉瞬即逝的榮光、憂鬱哀愁的虛榮、脫離現實、沉迷性愛、妒忌與利益,另外這部電影是在那個特定時代拍出來的,至今仍舊偉大,但除了能證明權力以及懷爾德、布拉克特兩人的潛力以外,它什麼也不是。

《日落大道》的編劇是懷爾德、布拉克特和小D.M.馬什曼,掌鏡的是偉大美國攝影師約翰·F·塞茨,他曾七度提名奧斯卡,和懷爾德合作拍攝過《雙倍賠償》和《失去的周末》,之後也會繼續在攝影創作領域大放異彩。

出身德國皇室的作曲家弗朗茨·沃克斯曼(《蝴蝶夢》《戰地軍魂》,《後窗》)在電影的配樂中融合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和三十年的管弦樂以及昂揚樂觀的鋼琴主題,而服裝則出自傳奇人物伊迪絲·海德之手。

諾瑪·戴斯蒙的府邸奢華宏偉,令人難忘,其設計由藝術總監漢斯·德雷爾和約翰·米漢負責。即使懷爾德最初考慮讓梅·韋斯特、瑪麗·璧克馥和波拉·尼格麗出演被遺忘的影星,但最後確定下來的是喬治·庫克推薦的人選葛洛麗亞·斯旺森。

最開始斯旺森不滿懷爾德讓其試鏡,但庫克告訴她說無論如何都要拿到這個角色,因為庫克認為《日落大道》中的角色會讓全世界都記住斯旺森。與斯旺森的情況相似,威廉·霍爾登在同事紛紛拒絕這一角色後加入到該片演員陣容,其中首先拒絕出演的是蒙哥馬利·克利夫特。

第三位關鍵角色是諾瑪的忠誠男管家,這一角色是專門為埃里克·馮·施特羅海姆編寫的,這位美籍奧地利導演兼演員本人就是默片時代的明星,但他答應出演僅僅是因為他需要這筆錢。

《日落大道》的偉大與重要性不僅體現在它的高超技術上,也體現在布拉克特和懷爾德劇本的黑色幽默上——有些台詞被廣為流傳(「我還是大明星!沒落的是電影」),此外還體現在演員的精彩表現上。

這部電影的價值還體現在它的大膽上:首先,就行業規範來說,該電影啟用了眾多能人巧匠,大家合力精心完成作品,尤其是片中兩位主角之間的微妙關係也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次,重要的一點是《日落大道》聚焦於犬儒主義,在剛上映時就讓觀眾感到震撼,正如呼吸到新鮮空氣一般。這類主題的電影早已十分流行,且取得了成功,但從未有這樣一部電影如此的黑暗,使人警醒。

懷爾德因為逗趣的喜劇和歡快的音樂劇而成為巨星,但他並沒有再次拍攝有關電影產業的這些類型的作品,而是選擇創作一部真實、具有深度且帶有個人反思的電影。

1989年,美國國家電影保護局將《日落大道》納入25部國家保護電影之列,可能在那時這不算什麼,但這仍證明了美國對懷爾德和布拉克特努力創造出的藝術價值、文化價值以及歷史價值的高度肯定,即使在這一次對好萊塢最黑暗面的深度曝光中許多地方不可避免地被歪曲、不少人受到了踐踏。

下面一段節選自《巴黎評論》的一篇文章《編劇之王比利·懷爾德》作者是詹姆斯·林威爾。

記者:你此前說出了劉別謙的靈感來源。那你自己的靈感來源於何處呢?

比利·懷爾德:我不知道。我就是那麼想到了。恐怕有些也是在馬桶上想到的。我這裡有一個黑色筆記本記著各種條目:偶爾聽到的一小段對話、關於角色的一點想法、一點背景信息、一些男女相遇的情境。

當我和萊蒙先生合作《熱情似火》的時候,我心想這傢伙挺聰明的,我還想和他再合作一部電影,但沒想出故事。於是我拿出自己的小黑本找到了一條關於大衛·里恩的電影《相見恨晚》的筆記,這是一個住在鄉下的已婚女子來到倫敦遇見一個男人的故事,他們在男主角朋友的公寓里偷了情。

《桃色公寓》(1960)

我寫的筆記是,那個不得不爬回自己餘溫尚存的床的倒霉朋友會怎樣呢?我在十年前就記下了這個,但因為電審的緣故一直沒能成形,但忽然之間它就這麼出現了——《桃色公寓》——這部電影得益於那個筆記,和我想與之合作的男演員的氣質。

這個角色是為萊蒙而生的,一種苦樂參半的混合體。我喜歡人們稱這部電影為骯髒的童話。

記者:那《日落大道》的靈感呢?

比利·懷爾德: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想做一部關於好萊塢的喜劇。上帝饒恕,我想讓梅·韋斯特和馬龍·白蘭度來演。看看這個想法最後變成了什麼!它變成了一部關於默片女演員的悲劇——她仍然富有,但在有聲電影出現之後地位一落千丈。

「我還是大明星!沒落的是電影。」我之前就寫出了這句台詞。另外我還有一個關於走背運的編劇的點子,但直到遇見葛洛麗亞·斯旺森,這個點子才開始成形。我們一開始想用波拉·尼格麗,電話聯繫的時候發現她的波蘭口音太重了。

你明白了為什麼這些人中好一部分無法適應有聲電影的轉變。我們找了瑪麗·璧克馥,布拉克特給她講了這個故事,因為他比我更認真嚴肅。我阻止了他:「不,別這麼做。」我對他擺擺手。

瑪麗·璧克馥

如果瑪麗·璧克馥知道自己要演的女人愛上了比自己小一半的男人,她會覺得被冒犯的。我跟璧克馥說,「我們很抱歉這行不通,這個故事非常庸俗。」

葛洛麗亞·斯旺森曾是一位巨星,掌管整個製片廠。她和塞西爾·B·德米爾一起工作。有一次她盛裝打扮,髮型完美,她坐在一個小轎子上,兩個壯漢抬著她到片場以保證其秀髮不會變形。然而,之後她演的幾部有聲電影都很糟糕。

當我把這個劇本給她時,斯旺森說「我必須演這個」,最終她成了絕對天使般的存在。我在《日落大道》里對明星的起用無所不用其極。我讓德米爾演大製片廠的導演,還讓埃里克·馮·施特羅海姆飾演執導斯旺森早期電影的導演——事實上他確實執導過。

《日落大道》(1950)

我想,現在,如果在默片明星的家裡有一個橋牌局,然後我想表現我們的男主角——一名編劇——已經淪落成清理煙灰缸的男僕,都有誰會在那兒?我找來了哈利·B·沃納,他在德米爾的聖經電影里演過耶穌,安娜·Q·尼爾松,還有巴斯特·基頓,一個橋牌高手,大賽級玩家。

電影工業不過五六十年,最初的那撥人還在。舊好萊塢已經消亡,這些人現在也不忙了。他們有錢有閑,還有一點知名度,他們很高興來拍這部電影。

記者:你曾經是否因為自己設想或是寫過的影片沒能成型而感到失望?

比利·懷爾德:當然,我的天啊,我犯過很多大錯。有的時候你出了丑,別人會說這還為時尚早。觀眾們還沒有準備好。胡扯。好的就是好的,差的就是差的。

對於編劇來說,電影先是在貝德福德首映,然後是馬薩諸塞,再然後是匹茲堡,如果電影沒人喜歡,可以就地挖坑「埋了」,但電影製作人就悲劇了,他們和編劇恰恰相反。

如果你仔細觀察莫斯·哈特或是喬治·考夫曼的電影,你會發現沒人會提起那些在地方以失敗告終的影片。但那些爛片,不管它們多麼愚蠢或糟糕,電影製作人們還是會試圖榨出每一分利益。

有一天你回到家打開電視,忽然間你會發現,爛片竟然在黃金時段播出了,它竟然又回來了!我們不會埋葬那些「死者」,反而會留著它們,任由它們散發陣陣惡臭。

記者:我們是否能聊一聊《倒扣的王牌》,以及它所描述的人們探尋別人悲劇的方式?

比利·懷爾德:我們的主角由科克·道格拉斯飾演。現在的他正在走下坡路,他認為一個好的故事可以讓他重返輝煌。他讓人記起弗洛伊德·柯林斯的故事。現在,我仰慕弗洛伊德·柯林斯的故事。

《倒扣的王牌》(1951)

他們譜出了曲,有人在賣熱狗,還有個馬戲團,真的是個馬戲團,會有觀眾前來參觀。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而他們卻厭惡它。他們說它憤世嫉俗。憤世嫉俗,放屁吧。

我告訴你,要是你在新聞上讀到了一架飛機在附近墜毀了,你想去看看,你壓根靠近不了,因為有無數人已經在那兒了:他們在撿碎片,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紀念品獵人。

當我讀過《倒扣的王牌》那些令人恐懼的評論後,我記得我開車行駛在威爾夏大道上,正好遇到了一起機動車事故。有人被壓了。我停下車,想要幫助那個人,但這時另外一個人跳下車,拍了照。

「你最好叫輛救護車,」我說。「叫醫生吧。我得趕快去洛杉磯時報。我有一手照片!我得趕快走了,我剛拍了照,要趕快給他們送過去。」那個人這樣回答我。但是如果你在電影里也這麼說,影評人就會覺得你是在誇大其詞。

記者:你預見到上個世紀四十年代《雙重賠償》帶來的第一人稱敘事熱潮了嗎?

比利·懷爾德:我一直擅長敘事,並不是因為它是一個懶人的拐杖。這麼說或許也沒錯;但出色的敘事也不容易。

《雙重賠償》(1944)

比如,我在《日落大道》中的敘事是由一個「死人」完成的,這是一個十分划算的講故事方法。或許兩行對白就能勝過一段需要二十分鐘戲劇化、展示和拍攝的片段。

有很多人都嘗試著去敘事,但他們並不太清楚技巧。大多數時候,問題在於他們告訴你的是你已經看到的、很顯而易見的東西。但如果敘事中有所添加,帶給你一些新的東西、另外一個角度,那這個敘事就是成功的。

記者:很明顯,我打算問你《日落大道》中的黑色部分。

比利·懷爾德:對於那所豪宅的描繪的確是很黑色的。順便說一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所房子本屬於華萊士·比瑞,她當時嫁給了他。一開始,你知道,這本該是一出喜劇。

《日落大道》(1950)

我們本想請梅·韋斯特來演女主,但她拒絕了我們。後來葛洛麗亞·斯旺森也差點退出,因為派拉蒙要求她去試鏡。你知道嗎,她的性格和諾瑪有很多相似之處。《日落大道》面臨的最大威脅來自原定演員的退出(蒙哥馬利·克里夫特),而由比爾·霍爾登代替。

他的年齡比我們希望的要大,斯旺森不想自己被設定得看上去有六十歲。那樣也肯定不行。這個故事講述了一個女人想盡一切辦法走向極端。誰知道要是由一個年輕一點的男演員來演,或者換一個看上去更年輕一點的男演員來演會是什麼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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