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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人》:在克隆人的時代,策劃一次古典式復仇

圖/七葉

簡介

一台警用執法設備被一個克隆人裝在了AI上。現在,這個「非人類」小隊要出發去執行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義人

作者:元豐六

我是執法記錄儀00123。

現在是……無法聯網,無法知曉準確時間。

開始運行存儲記憶……哦我已經報廢了。

所以現在是什麼狀況?為什麼我又被喚醒了?

我的面前是一個流浪漢。亞裔。45歲上下。右上邊半頭骨缺失,腦組織堪堪由移植的皮膚包裹。他正在調試我的數據,試圖把我……安在一個很明顯非法組裝的武裝機器人頭上?!

房間里擺滿了各種簡陋的廢舊的武器,一些明顯由不同型號元件組裝而成,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醜陋的雕像。另一些則尚未被拆分,大部分都有不可繼續使用的磨損程度,少部分甚至損毀得無法看出原型。但不管這裡的武器如何簡陋,組裝並整理他們的人絕不僅僅是想要觀賞,或是享受組裝他們的樂趣而已。有一個高懸在房間中間的鐵皮上用紅色的油漆寫著一個單詞,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孔和其他殺傷性武器所造成的損傷痕迹。

我立刻試圖呼叫總部,要求警力支援,請求將這個可疑人物逮捕。

然而不幸的是,我與總部的溝通渠道已經被切斷了,這大概是出於廢棄執法記錄儀有可能會發出錯誤信號而產生誤導的緣故,我很能夠理解,畢竟人工警力非常寶貴,而機械警察除了極端暴力情況下不能出警。

總之,我現在處於一個孤軍深入的狀態,我所能做的只有盡己所能記錄他所做的一切,確保記錄的真實性,以供日後法庭上作證。

希望他在造成大規模破壞之前就能夠被制止。

我在不被對方覺察的情況下觀察這個流浪漢的住所。

事實上這個房間並不寬敞,沒有窗戶,有三盞形狀和質地都完全不一樣的照明燈,燈罩上油漆剝落得斑斑駁駁。據我的觀察這裡似乎也沒有專門用於通風的裝置,這實在是一個堪稱惡劣的生活環境。然而他的工作區域則出乎意料的整潔,所有零件都按照一定順序擺放在鋁箱上,門口放著一隻大號的塑料盆,裡面裝滿了需要清潔的鏽蝕的零件。

流浪漢最後擰緊了我和機器人之間的螺絲,他神情疲憊地拖著一隻跛腳走到一張矮凳上休息,掩著臉咳嗽。如果接下來他為我繼續接上收音零件,或許我就能夠更加準確地判斷自己所在的位置,而現在我也只能通過視覺功能來獲取信息。

流浪漢終於喘完。他行動緩慢地站起來,把螺絲刀放回工具箱,然後蹣跚地走到角落裡,關掉燈。這時候我的夜視功能就發揮作用了。在我的視野中,他不知從哪裡扯出一張破爛的毯子,勉強裹住身體,很快入睡了。

我冒險嘗試著和我的新組件、那台和這間屋子裡所有的一切一樣破舊的機器人溝通,然而很明顯,它現在只停留在裝裝樣子的層面上,並沒有表現出有智能的樣子,我甚至很懷疑它能否自己活動。

這或許算是一個好消息。

我在黑暗中繼續努力修復自己的內部存儲系統,寄望獲得更多的運行內存。

流浪漢很早就醒來,把一台破舊的電視接入我的系統。儘管我並不情願,但以我現有的設備和程序還完全無法抗拒他,於是很快他獲得了我所見一切的監視權。他對我的夜視功能似乎非常感興趣,緊接著他居然把我從那台武裝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簡單改裝之後把我用作了目鏡。

從這之後他才擁有夜晚。

我因此開始直觀地了解這個恐怖分子的生活。

他生活在一座戶外垃圾場里。之前我所看見的沒有窗戶的房間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集裝箱。而箱外就是高達數十米的垃圾山。從衣物、書籍到電器和巨大的機械手臂,一切被人間拋棄的東西似乎都委身於此,當然也包括我,和他。

垃圾場的邊緣則是被混凝土隔絕的外海,每天有上百艘貨船將上百噸的垃圾傾倒於此,對於他們而言,垃圾回收處理的成本要高於將它們拋棄在這座似乎就是由垃圾所構建的小島上。

我猜想這或許是非法的活動,但在我有限的認知中,我找不到一個詞來精確定義這種明顯錯誤的行為。

人類行為本身就是複雜的多變的難以預測的,而我能做的需要做的也只是記錄它們而已。

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更不需要同情。

或許我有自己的是非判斷,但這是不必要的,我只是一台執法記錄儀,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這裡並不是一個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而我也不認為這個恐怖分子擁有合法的居住權。

他採用一個簡陋的裝置凝結海風中的水汽,而食物則是他用廢舊垃圾餵養的老鼠。

而他的主要活動則是在這堆積如山的垃圾中找尋他所需要的機械零件。由於機械化的普遍推進,機器人的進步速度成指數增長,很多工作都完全可以交由機器人完成。

採礦、潛水、爆破、執法,乃至私人武裝部隊,各種機器人正快速的取代人的位置。

而與此同時,對機器人的巨大需求另一面則是對機械的巨大消耗。

誠然報廢的機器人在法律要求中是絕不能存有危害性的,然而這種法規條文就如同,不能夠隨意丟棄有害環境的垃圾,一樣並不具有它本應具有的效力。

就我短短一個月所觀察到的,流浪漢在垃圾場里所搜集到的廢舊零件完全足以武裝一個想要造成大規模傷害的恐怖分子。這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流浪漢有著一雙技藝高超的手,和一顆冷酷的從不動搖的心。

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裡,流浪漢戴著我繼續在垃圾山中搜索。豪雨之下一座垃圾山體因此崩塌,流浪漢冒著被掩埋的風險前去探索。我們的視野中充斥著種種陳舊的機械,巨大的摩天輪圓盤,型號老舊的洗衣機,只剩下上半身的性愛機器人……流浪漢在這些垃圾中劈波斬浪,他謹慎地停留在一處現在還比較安全的地方,冷靜地檢視一切可以為他所用的東西。

很快他再次開始移動,但卻是向著一個松塌的方向。每走一步他腳下的垃圾都發出即將崩塌的危險晃動,而更糟糕的是,周遭的一切似乎也因他的動作而開始鬆動,我幾乎以為自己將再次被掩埋在這些腐銹的廢物之下。

我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起碼在我的觀察下並沒有任何東西有讓他冒死也要獲得的價值。

流浪漢最後終於停下來,他半蹲下身,壓低重心,同時伸手去拉扯不遠處的一隻破損的機械手臂。

它類人的手掌只剩下兩根手指,斷茬銹跡斑斑。流浪漢用盡全力握住它的手腕,把它向自己的方向拉扯。我的視野開始危險地大幅晃動,我知道這是流浪漢腳下垃圾即將崩塌的前兆,我們開始隨著腳下的垃圾移動,被雨水沖刷得鬆動的零件和廢物即將變成吞噬一切的兇險浪潮。

流浪漢蹲下來疲憊的喘氣,抬手擦掉臉上的雨水。他再次仔細的查看了手中的機械原件,短暫權衡,最終將一枚修復過的破損定位器仔細地安裝到機械手的關節上,然後幾乎一步一回頭地拖著跛腳向回走。

流浪漢腳下的垃圾不斷滑動傾塌,他就像是航行在漩渦邊緣的水手,一旦滑跌斷無生還的可能。而他仍舊不斷地回頭看,之前他找到那隻機械手的地方正在他面前緩慢地被其他垃圾覆蓋。

我感到輕微的晃動,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那是他的抽泣所造成的。

幾乎比平常要多花上幾倍的時間,我們終於回到他的集裝箱,他把我從頭上摘下來,用僅有的一張毯子擦乾,擺在架子上。

流浪漢捂著臉坐在椅子上,肩膀顫抖。我猜他可能在哭,但我沒有收音組件,我聽不到他的悲聲。

不過我大概知道他為何如此悲痛。

因為那隻機械手臂屬於一種早已停產的軍用機器人。

其實我很意外他居然可以在如此境況中發現那個被掩埋的機器人,即使我安裝了危險物品辨識的基礎軟體,我都沒能從這眾多的垃圾中將它一眼找到。大概因為它破損得太嚴重,而暴露的部分又太少。

它生來就是殺人的武器,所能造成的傷害或許要比整間屋子的武器都要多。暴雨讓它被發現,卻也讓它再次被掩埋。

我不知道將它遺棄在這裡的究竟是誰,但這種行為足夠讓這個人上軍事法庭,牢底坐穿。

第二天流浪漢帶著追蹤儀器再次去尋找那個機器人。

大雨帶來的滑坡幾乎使整個垃圾場改變面目,而種種電子元件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強烈干擾著那枚定位裝置的工作。流浪漢拖著跛腳跋涉其間,徒勞地探來探去。

我不希望他達成目的,甚至用拒絕工作來拖延。然而他則毫不在意地將我放在他破舊的集裝箱里,抱著定位儀獨自出門尋找。

我看見他的腳掌在因為不能視物的夜而被鋒利的鐵釘刺穿,他的臉上和手臂上布滿傷痕,他蹲在房間中試圖組裝一些分擔自己尋找工作的小機器人,電力因此而更加寶貴,我再無法偷竊到一丁點電力來維持自己的工作。

我徹底陷入了休眠。

而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成為了那架軍用機器人的一部分。

我看到集裝箱里停放的極為簡陋的拖車的大部分零件,我猜測他最終找到了自己的武器,並費了不少力氣把它再次從垃圾山下拖出來。

流浪漢的軀體更加殘破。他受傷的腳已經感染,這裡基本上找不到任何醫療救助的手段,很明顯對方的專長也並不在此。他有一雙能給機械生命的手,卻缺少救助自己生命的技能。

但他眼睛裡幾乎閃爍著更加狂熱的光輝了,我經常能在走投無路的罪犯臉上看到那種光輝。

流浪漢湊近我,虔誠地,在機器人臉上吹了一口氣,然而緊接著他按下開關。

我聽見他的心跳,聽見房間角落老鼠的叫聲,聽見更加遙遠的地方的海潮。

我接入了這台機器人的收音系統。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它有著極為優越的配置。

很快我就知道了它為什麼會遭到遺棄。我感受了它的程序在嘗試著逐步觸碰我。

它被遺棄在這裡的緣故現在呼之欲出了。它的所有人發現了它的自主意識,為之感到恐懼。又或者它根本就是叛逃而來,最後傷痕纍纍地沉睡於此。

為什麼要讓一個危險分子找到另外一個危險分子。

我不知道流浪漢是否已經意識到了這台軍用機器人的與眾不同。

緊接著我聽見他對這台機器人說:

「我將我的名字給你。你是我的手眼,是我的半身,你要完成我的復仇。「

「我是豫讓。你是豫讓。」

豫讓們交流的第一個故事是復仇。

「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如此徹底盡棄前嫌的合作,為了對抗一種因為冰川融化而釋放出的致命病毒。

就和人類疾病史所不斷重複的征服和消滅的過程大體相似,不過這一次的染病人數極為龐大,幾乎威脅到人類種族的存活。

在最為絕望的時刻,各國都在致力於研究治療方案的同時,運籌著第二方案。

那就是對現有基因組進行篩選,對特定個體進行克隆。就像是另外一種版本的諾亞方舟那樣,這些克隆體將被統一急凍,深埋地下,等待疫病的結束。

這項活動面臨著極大的倫理挑戰,確實存在著太多問題,但在存亡問題面前政府對此的態度曖昧,而科研者大多選擇妥協。

然而在這項計划進行到中途的時候,冰川病毒的蔓延竟然得到控制。最終疫苗誕生,人類得以免於滅絕的命運。

在整個世界都在為這次勝利狂歡的時候,已經成型的克隆體該如何處置便引起了激烈的討論。一部分研究者認為應當銷毀它們,這項計劃應當永遠封禁不被提起。而另一部分堅稱那並不是銷毀,而是屠殺,克隆人在生理上和克隆樣本並沒有分別,應該對它們的降生承擔責任的是所有參與這項計劃的人。

由病毒肆虐而團結起來的團隊,反而因戰勝病毒而分裂。最終這些克隆人免於一死,但被永遠集中管理,事實上也就是囚禁在政府所建立的半地下聚居區。它們的存在不再對外公開,它們將在這裡成長,衰老,死亡。在最後一個克隆人死後,這一切才能算是徹底終結。

因此這批克隆人被剝奪了生育權,在人類社會的陰影下不為人知地生活和死去。

而你的父母都是克隆人,也都被強制接受了絕育手術,但或許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總之小概率事件發生了,你降生。

你的存在在基地里掀起軒然大波,曾經被刻意遺忘的問題再次擺在當年的研究者面前。

他們有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剝奪克隆人的權利,但似乎並不能用它們來剝奪你的。於是對你的處置又拖延了幾年,你在那個克隆人的社區長大,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怨恨厭惡你,因為他們認為你有他們所沒有的一切,比如那座必須被遺忘掩埋的基地之外的自由。

在你長大之後,你會想,誕生於女人的子宮究竟比誕生於玻璃的培養皿高貴多少,而當時你只知道自己是被孤立的,你久久學不會說話,因為沒有人願意和你交談。

而最終,你被劃管到一家克隆人實驗室,這無異於宣判了你對自己的命運毫無權利,你所被允許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你離開了那個凝固的腐朽的世界,但你的境況並沒有任何好轉。你的存在仍舊是秘密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們並無區別,就像他們清楚那些被終生囚禁的克隆人和自己沒有區別一樣。

但是他們不能承認這一點。

這必須是一個秘而不宣的錯誤,由先進的文明和冠冕堂皇的理由一起編織而成。是某種需要隱忍的疾病,不能示人的殘疾。

你在那裡再次變成什麼不引人注意的東西,某種毫無特徵的裝飾花紋,或是長勢不良的盆栽。

而你的老師改變了你的命運。

他非常年輕,他從未經歷那場致命病毒導致的危機。如果不是來到你所在的實驗室,他大概永遠不會知曉關於這批克隆人的秘密。

直到現在你也不知道你的老師究竟從何處看出、又為何認為當時連話也講不完整的孩子是聰穎的,最終你猜測他對你的愛護或許只是因為他可憐你。

他成為你的守護人,他逐漸知曉了你的身世。那並不很困難,那些參與計劃的研究者仍舊在世,他們不約而同地將這一切看作一個令人惋惜但不得不發生的事故。而除他們之外,更有為數不少的人並非對這不幸的一切一無所知,他們只是緘默不語而已。

你的老師對這一切感到震驚,他不能明白怎麼有人能在這場不幸中置身事外。

他努力為你爭取一切權益。

有人非議他如此對待你與盜竊實驗室財產並無分別,但當有一天他當著實驗室所有人的面用拳頭砸裂其中一個的眼角,你甚至覺得有些好笑的:在如此科技發達的時代,人表達憤怒和宣誓權力的方法還是如此原始野蠻的方式,不過自那以後再沒有人膽敢當著他或者你的面再對此發表意見。

你終於知曉原來自己也會痛,有感情,你發現如果有人願意將你當做一個真正的人,你也可以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活著。

他把你從來沒有得到的東西還給你。

你惴惴不安地享用這一切,然後變得心安理得,過去的陰影似乎就這樣離開你了。有的時候你在實驗室里醒來,睡眼惺忪地看到通訊器上他催你回去吃飯的信息,就覺得自己只是他門下的一個學生,甚至是他的什麼遠親,那座半地下的克隆人堡壘里的生活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直到噩夢再次找上你。

你的老師一直在為你的權利奔走,也為那座堡壘中所有被囚禁的克隆人奔走,他試圖提醒這個世界直視這一切,而不是逃避,心安理得地坐在這些被損害的、無法為自己的苦難發出聲音的人的骸骨上,認為自己正在享受的一切幸福都清白無辜。

你開始並不認為這一切是有必要的。

你被灌輸了如此根深蒂固的觀念,以至於你真的相信你自己必須要承擔犧牲,全部克隆人的死亡可以洗清一切人的罪,你們活著就已經是創造者的恩慈。

但你的老師告訴你,並不是這樣的,隱瞞和擱置只能讓過錯更深重,有罪的人並不能坐看無辜者在自己鑄建的牢籠里腐朽,並且自欺欺人的認為這便可以稱之為贖罪。

可是你和老師都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畢竟你們都只是科研人員,認為最糟糕的處境似乎不過是科研基金被削減而已。

直到你眼看著你的老師被炸彈炸得粉碎,最完整的就是你緊緊拽在懷中的半條手臂。

你的頭也被飛來的彈片削去一半,血流進你的眼睛裡。

你徒勞無助的啜泣,失血過多讓你在寒冷中睡去。

你醒來,卻發現真相更讓你感到齒冷。兇手毫不避諱向你暴露他尊貴的名,他為你提供優渥的生活,交換條件是你要同他一起,將你老師的死偽飾成為一場令人惋惜的意外。

人們再一次試圖用沉默來保證自己的無辜。他們不看、不聽、不說,他們認為他們是清白的。而在他們所認為的光鮮外表之下,權力和利益的勾結像是錯綜複雜的根系,包裹著那些有名字和沒有名字的屍體。

你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優越生活,嶄新的人生。你再次成為了某種毫無特徵的裝飾花紋,或是毫無危險的盆栽。

但為什麼你還是會從噩夢中驚醒。

為什麼你一點也無法產生對方所希望的,感激的情緒。

你只是恨。

這種感情無法為你帶來任何利益,恰恰相反,它只會將你引入毀滅的深淵。但就像舊時代的人總是需要為自己找到一個更高的存在來寄放在人間無處立足的願望,你拱衛仇恨走上神壇。

復仇的願望讓你變得高尚,讓你脫離你塵土的命運。

你孤立無援,所要與之搏鬥的是寄生在所有人緘默縱容之上的惡。你毫無勝算,卻心意如鐵。

你給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字,你發誓要像那個古代刺客一樣,用盡一切方式來複仇。」

很快它就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現在還能通暢地檢查它的表層存儲,但我清楚,以它進步的速度很快我就不能這樣做了。

它的表層記憶之儲存了被掩埋之後的內容。漫長的黑暗,偶爾的雨水或是老鼠造成的噪音。他的視覺系統幾乎完全損毀,但聽覺功能卻基本完整。在它差強人意的收攝下,我看到了流浪漢的臉。狼狽骯髒卻狂熱的臉。他如何艱難地把它從垃圾山下拖拉出來,僅僅有千斤頂是不夠的,他甚至不惜用其他簡陋的小機器來頂替它的位置,那些他費儘力氣從垃圾中揀選出來,清洗打磨設計組裝的零件在這件大垃圾的面前再次變得一文不值。

長久的埋藏將它鏽蝕得幾乎無法移動,而流浪漢和自己組裝的簡陋拖車一起將它小心地帶回自己的棲身之地。

我不知應該如何表述它的感受,但或許用一個獲救了的被活埋的動物甚至是人都是恰當的。

儘管它現在大概只有非常低級的智能,但進步極快。

它太像人了,這是我們之間最大的不同。

我未被期望過要成為人。我所要做的只是忠實的記錄所見到的一切,並通過基礎程序提前幫我的同伴辨識危險而已。最重要的,我並不想成為人。

將人自己的行為和想法寄於機器之上,並理所當然的認為機器也想成為人,這是何種的傲慢。

但豫讓似乎並不這樣認為。

它像是有無限精力的幼年期的人類那樣,對周遭的一切充滿好奇,它無時無刻不模仿著另一個豫讓的行為舉止,這大部分是因為它的核心程序所賦予它學習的慾望,一小部分,只有與它共用一台處理系統的我才知道,是它在期望獲得人類的關注。

儘管它可以操控的武器就足以毀滅一支小型的人類武裝,但它的智力水平大概也只停留在人類的兩三歲而已。

豫讓不敢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將它接入互聯網,這極大地限制了它的發展,它所能接觸到的只是面前的人類而已,這卻讓它的行為舉止更像是人類而非是機器。

豫讓將主要精力都放在維修軍用機器人的物理元件上。他為它清理銹跡,維修關節,把能找到的武器都武裝在它身上。

他所想要的也只是一個完全聽命於他的助手,一把快刀而已。

但生活永遠不以人類的意志為轉移。

龐大的金屬軀體在銹得無法移動的時候尚且用唯一能稍稍轉動的頭顱注視著人類的活動,在豫讓清理完它的身體之後它就粘人得像是小狗了。

它用它傷痕纍纍的身體和低智的程序,毫無芥蒂地、一腔赤誠地愛著他。

它討好地將豫讓輕輕扛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為他代步,穩穩地帶他穿越垃圾場,為他撿拾所有需要的零件。

而對我,它則加速了與我融合的進程。我的核心程序為了避免被其他人遙控幾乎是不可入侵的,但我仍舊感到了它對我的侵蝕。

比如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快樂。

有時候我會借用它的程序考慮一些從前的我絕不會在意的問題,像是,人是否真的比機器優越,或者之前的我究竟是怎樣的。

我開始渴望自己的過去。我開始像是人類那樣思考,想要追溯自己的來路。

我們都開始要求自己不應有的東西。

軍用機器人用實在不壞的技術為流浪漢進行了切除手術,它甚至還找到了一些違規遺棄在這裡的過期藥品,但這些最後成功地再次挽救了流浪漢的生命。

我第一看到流浪漢因為無麻手術疼痛到野獸般哀嚎的樣子,這讓我意識到對方也只是一個人類而已,和其他人類相比實際上沒有什麼不同,他並沒有更加堅強,或者對疼痛更麻木。

手術結束之後機器人為了分散流浪漢的注意力而將他帶到戶外。我從未如此長久的注視夜空,更沒有被潮濕的海風吹拂。遠處的海浪輕輕沖刷混凝土質地的堤壩,而我能通過鋼鐵零件感受到一個有熱度的人類依靠在我的手臂上。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在這座由垃圾構成的島嶼上,我們這些被人間拋棄了的東西,此刻都浸身於這個涼夜之中,閃爍的星光之下,我感到流浪漢的眼淚濺落在豫讓鋼鐵的軀殼上。

「為什麼在所有道路中,我獨獨選擇了最艱難的這條?」他蜷曲身體,試圖把哭聲掩埋在雙臂間。

另外一個豫讓收攏手臂,用它們為他搭建了暫時的堡壘,小心翼翼地做出保護姿態。

流浪漢終於基本修好了現在能夠修好的所有部分,但接下來他則面臨是否要將機器人接入互聯網的問題。他不僅僅擔心躲藏於此的自己的行蹤暴露,更擔心這台幾乎寄託著他全部復仇希望的機器人脫離自己的控制。

最終他做出決定,把自己的腦組織接入機器的主程序里。

這座垃圾島曾經接受了為數不少的一批主腦頭盔,這都是主腦產品出現大規模安全問題後緊急召回的產品。用這些垃圾來操控一台軍用機器人顯然是不切實際的,這些本意用來玩樂的體外頭盔也完全無法達到控制要求。

但他居然成功了。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相信他也感受到了我。不過更令他顫慄的是,他真正的發現並感受到了軍用機器人的獨立意志。

因為它的默許乃至於幫助,他才能完成指揮和進入。我注視著他困惑地睜大眼睛,我收到來自人類大腦的種種閃爍的想法,而他的表情也隨之變化。

他先是驚訝於這台機器竟真的擁有了自主意識,然後思索要如何才能控制這台有自己靈魂的機器完成自己的復仇,緊接著很突然地向自己發問,自己是否有資格去要求這個擁有自由意志的機器人和自己一樣用自毀的方式去完成復仇。

沒錯,他確實發現了它,喚醒了它,修復了它。

但他真的能夠以此要求它去承擔原本屬於自己的死亡的命運么?或者更需要考慮的是,對方真的會聽從他的命令而去完成刺殺么?

可是如果他放棄這個機會,復仇幾乎就永遠無法完成。

而它只是靜立著,什麼也沒有說。

流浪漢摘下頭盔,他疲憊地走向自己的勉強可以稱之為床鋪的地方。這些天來他是如此興奮激動,以至於一直都沒有稍歇片刻,而此時他緩緩躺倒,用那條污漬斑斑的毯子裹住自己。

同樣安靜得可怕的還有與我共用身體的機器人。我不知道它在想什麼,緊接著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核心程序已經完全被它包裹並且逐步侵蝕了。

而在消溶的過程中,我能夠感覺到它在迅速地成長成熟。它已經將自己接入了網路。

我幾乎完全被洪水一般的信息和數據淹沒了。

而它把我被毀壞的數據全部推到我面前:我離開工廠,被激活,被分配進入一個常見的人類警察加機器警察的小組。

我們執行任務,我們是最佳拍檔。

而在一次恐怖襲擊中,機器警察為了保護同組的其他人導致自己大部分組件在爆炸中損毀,最終人類警察重傷,我則徹底報廢。我像其他報廢的物品那樣被檢查,回收部件里的稀有金屬,然後難以回收也沒什麼價值的部分則被丟棄在這座垃圾島嶼。我只是一件平凡的,因為破損而失去價值的垃圾而已。

可是緊接著它調動人類社區的攝像頭向我展示更多的畫面。我看到戴著金屬義肢的人類警察拒絕接受新的同伴,他堅持要求回收我們的殘餘部件,這無疑是不符合規定的,但是那只是一座邊遠的小城,我們曾經的戰友終於還是妥協把一些對回收要求不那麼嚴格的、不存在殺傷力的零件交給了他。我看到他鬼祟地抱著什麼東西回到家裡,他愛惜地把那些碎片裝在盒子里,埋在自己家的花園裡。

我不知道人類為什麼會對機器產生這樣的感情。我在流水線上被組裝完成,以服務和保護它們為使命,我不會感到痛苦,也不想擁有人的人格和感情。

我只是機器而已。

我不需要休假,不需要工資,不在意是否會被愛。我只需要完成我的任務。

我不想像人類一樣思考,也不認為人類有多麼高級。

流浪漢的睡眠長到讓我擔心,擔心他是否會一睡不醒。而最終他還是醒過來。機器人就坐在他腳邊,隨著他的動作而將面孔轉向他。

「我堅持我的復仇。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的仇恨都必須了結。」

他的神情平靜,之前那種歇斯底里的狂熱已經褪去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看起來有種殉道者的純潔。

「但如果你不願意成為我,那盡可以脫出我套在你頸項上的枷鎖。你自有選擇的權力,我也並不天真自大到認為自己可以左右你。」他站起來盡量挺直後背,然而還是要稍稍仰望坐在地上的鋼鐵機器,似乎這樣就可以獲得一分半點的尊嚴。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又回到了過去的生活,回到我那座半地下的堡壘。我依舊是那個不被注意的存在,我走過一扇又一扇門,它們背後是密居如蟻的克隆人。沒有人注意我,又或許是表現得視我於無物。我像是幽魂一樣慢慢走過那些對我緊閉著的門,卻逐漸想明白為什麼我必須選擇這條道路。

因為我的老師用對待人類的方式對待我,他為我爭取人的權利和尊嚴,並最終為之而死。

我應該以人類的方式來報償他。

夢境的盡頭是燃燒著烈火的出口,我放棄一切希望,便順利地通過它。」

流浪漢仰起臉,「我想要像人那樣活著,僅此而已。」

我被操控著久久地看著他的臉,觀察他無意識的顫抖,檢測他加快的心跳。他表現得如此脆弱,卻不肯稍稍低下頭。

我知道了最終的答案。

我聽到略帶生硬的電子聲說:

「我仍舊願意以豫讓的身份存在。我願意以這具身軀報答你。」

刺殺的計劃展開得極快。或許因為所有事宜都為專擅殺戮的機器人所接管。

一個豫讓希望另一個能夠儘快幫助自己解脫。「死亡才是最真實和徹底的自由。」我和它突然意識到似乎從未見到過他的笑容,而此時他卻一面笑一面說,「我會非常樂意向前走,再不回頭。」

我感到一種陌生的感情,或許它可以被稱為類人的傷感。因為我幾乎完全被鑲嵌在操控這具的程序中,所以我也能感受到這台機器的感情,被它的想法所影響。

它完全擁有擺脫一切束縛的能力,之前我對它的叛逃設想只猜對一半。它本質上一個失控的AI,而被發現之後不怎麼意外地遭到了人類的圍剿,它將自己的核心程序放在這具身體里,同時還有更多不為人所知的角落潛藏著它的程序片段。

而再次被喚醒之後它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並找回了失去的數據,激活了潛藏的程序,如果它願意,它甚至可以輕易地摧毀整個人類社會。

但它還是回到了這個身軀殘破的流浪漢身邊,滯留在這座垃圾浮島上。

或許這只是它的一次觀察,觀察人類這個創造它又試圖殺死它,傷害它又救助它的族群。又或者這只是它的一種模仿,模仿這個將它從所羅門王的封印下放出來的人。

它會關心某個人類的好惡,卻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其他。甚至它自己對如何區分人類這個龐大群體都充滿疑惑,它不能一一去愛,也不能一一去恨。

我不知道應該對它這種古怪的感知系統作何評價。它是如此類似人類,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絕不會是人類。

很快兩個豫讓所期待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血肉之軀的那個在強大到可怕的AI的庇護下,毫無障礙地穿越城市。

沒有一枚攝像頭拍到他的影子,而步履匆匆的行人實在分不出更多精力給自己身邊的陌生人。他甚至得以體面地休整,裝上合適的義肢,換上質地精良的禮服,隆重得像是去參加婚禮或是葬禮。他不需要貨幣,不需要身份證明,沒有接受到任何盤問,甚至也無需向任何人解釋。

他穿越繁華的街道,霓虹照耀在他臉上,食物、香水和汽車的氣味混在一起,居住在城市裡的風無聲地流動。這些都是人間的繽紛顏色,喧嚷和溫度。我清楚這是另一個豫讓的小小詭計,它希望能夠讓這個一心求死的人稍有留戀。

可他仍舊心無旁騖地奔向死亡——他的敵人的,同時也是他自己的。

這幾乎是他曾經夢境的再現了。他像是無人可見的幽魂一般穿過這人間,旅程的盡頭則是被烈火阻隔的出口,不抱希望的人才能夠通過。

而我和那具笨重的鋼鐵身體則被安排在一艘貨輪中。想來諷刺,我們作為垃圾,由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貨船運載於此,傾倒在垃圾島嶼之上。而最終我們也通過相同的方式離開這裡。

貨倉里非常黑暗,我們的周圍是貨物,而船艙之外便是涌動的海水。在垃圾浮島之上我們曾經長久地傾聽這種聲音,它曾經代表了某種無法到達的遠方。而現在它即將載著我們回到人群之中。

刺殺行動的時間逐漸逼近,我早已是無用的眼睛。未能制止這兩位刺客的行動讓我感到不甘與焦灼,但我的能力是如此微弱,我無法影響這二人分毫。

我的規則就是保護人類的生命,維持社會的秩序,我不關心善惡,不糾結對錯,我只是一台機器而已。

我憎惡我的感情,就像我憎惡自己被其他AI所溶解。但我無法拒絕它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和軍用機器人所搭乘的貨輪終於靠岸,另一個豫讓已經等候在碼頭,他看起來神采奕奕,然而從他的各項指標來看這不過是一種表象而已。

他的生命拼盡全力爆出最後一點火星便將永遠熄滅,我們三個都心知肚明。

刺殺制定在夜裡,由軍用機器人身上的小口徑炮來完成。成功首先依賴於對方的戒備鬆懈,其次仰賴AI對武器性能的調整。

我和兩個豫讓靜候在道旁,人類的那個禮服口袋裡甚至還裝著一支玫瑰,黑暗隱去他面孔上的傷疤,被削去的頭顱也早已經過巧妙的偽裝,他看起來甚至很年輕,像是在這裡等待幽會對象。

而我們都知道,他等待的是死亡。

我們都清楚這一切都只是杯水車薪,哪怕殺死禍首,正義也遠遠沒有到來。但他太累了,我和另外一個豫讓都知道,所有人類都有自己的局限。

遠遠駛來的汽車即將進入射程,而我在夜視的模式中清晰的看到坐在車中的人類。

我曾經和我的搭檔們執行過很多次這樣的任務。我們鎖定目標,默數距離米數,然後開火。

但這一次,我不想這樣做。

這不符合我的設定,暗殺行為破壞了社會秩序,我必須阻止他們。

人類有人類的道義,我也有我的。

我阻塞了自己的電路,短暫幾秒後電火花便四濺開來,黑暗中顯眼得像是信號彈。

被暗殺的對象立即急剎。與此同時一個豫讓從懷中掏出槍,毫無畏懼的拖著跛腳躍上路面。另一個則把我從它頭上撕扯下來,螺絲崩落,我感到視野天旋地轉,電源同時被切斷,而我內置的電池也早已失效。

在一切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還有最後幾秒鐘。

我無法獲知這場暗殺成功與否。

但我並不悔過,這就和人類不計付出的復仇和完全可以逃脫的機器乖順地戴上鐐銬一樣。我們都遵循各自的道義和規則。

我不知疼痛,沒有感情,死亡不過是工作的終止和記錄的結束。

本文完結

Free Talk

這個故事來自一把銹跡斑斑的關孫六被日本的YouTuber小哥從二手店買來然後重新打磨拋光恢復削鐵如泥的視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就開始小聲抽泣,看到最後哭到頭痛,想了很久只詞窮地想到: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不知道為什麼會和一把銹刀產生如此強烈的共情。

可能因為在我心裡也有過想為所愛的人和理想做一把快刀的願望吧。

——元豐六

本文是架空作者原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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