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個孩子眼中的好家長，有多難

聽不見的愛

後來才明白，成為比父母更優秀的父母，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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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在網上圍觀了一場「戰爭」，一位魔獸世界骨灰級老玩家在論壇發帖，標題是《心痛不已憤怒不已的媽媽》，講述自己10歲的女兒和一個15歲的男孩「網戀」，不僅互稱「老公老婆」，男孩更提出一些難以啟齒的要求，相信任何一位家長看到都無法再保持理性。這位單親媽媽還算開明，沒有立馬找女兒開火，而是去找了男孩交涉，結果反被辱罵，一氣之下發了貼，這下好了，魔獸老玩家背後代表的可是一大群中國初代網民，大家一哄而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00後毛小子很快就被輿論淹沒得渣都不剩，可以說是一場大快人心的網路暴力了。

並不是在為初代網民的戰鬥力拍手叫好，只是突然意識到一個殘忍的事實，當年被父母各種管制的「網癮少年」已經默默地成長為了新生父母一代或預備軍，而他們教育孩子的方式，似乎並沒有如自己當年所想那樣，足夠前衛，足夠自由，給予足夠的尊重和理解。而是不自覺地，成為了自己曾經厭煩的模樣。就像這位心痛憤怒的單親媽媽，因為自己少年時熱愛網遊，對孩子也沒有過多限制，事情發生後卻又為自己未能嚴格管束而懊悔，最後解決問題的方式竟然是靠同輩網民的群起而攻之，讓年輕的孩子因為恐懼而投降，沒錯，他是忌憚於成年人的威懾力，而不是信服。

在這場鬧劇中，還有人發了這樣的微博。

80後90後紛紛轉發，用嘲笑新一代小朋友無知的姿態，力證自己仍是時代的弄潮兒。誤會也好，事實也罷，我們從未停止過拉開代際的差距。當我們是孩子的時候，努力地標新立異，不認同父母的種種觀念；長大了以後，又儘可能和現在的孩子撇開關係，不願在智商和情商上被等同論之。

我們歷來就不習慣用平等的眼光看待彼此，即使是新一代父母，標榜著自由民主，與時俱進，依然在用自己的閱歷和學識、權威和社會地位，來碾壓下一代，單方面給他們打上標籤，忘了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當教育出了偏差以後，表現出的本能反應也與自己曾經怨恨過的父母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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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不久前引發了廣泛討論的「父親打斷了女兒的尾骨」，因為14歲的女兒早戀開房，被兩家人圍堵在酒店，父親一怒之下把女兒打得住進了醫院。那篇文章是女孩媽媽的敘述，從一個怒其不爭的母親的視角出發，評論區也一片同仇敵愾，認為女孩該打，而且還打晚了。當事人自己的獨白則是缺位的，為什麼早戀，為什麼「一錯再錯」，沒有人關心這個，因為錯就是錯，結果是「改邪歸正」就好。至於改正的方法，視這個錯誤的大小而定，看是打斷哪根骨頭最有效。只要結果正義，手段上過分點也無需外人指摘。

這位母親最後說，好在女兒和他斷了，這番折騰也算值得。

也算值得。

我看到文章里，母親反覆強調自己和做爸爸的一直疼愛女兒，捨不得動一根手指頭，發些早戀以後也是先溝通，再」軟控制「，而女兒如此不懂事，才走到最後鬧掰這一步。通篇看下來給我一個感覺，好像是在用愛來掩飾，自己根本不夠了解女兒。所謂的溝通也是設定好了路線的，不斷否定你提出的每一個」異想天開「，讓你屈服於現實，回歸乖巧的正軌，讓大家都省心。不是說這對知書達理的父母不盡責，只是可能，對自己的教育過於自信，不容許女兒絲毫跑偏吧。

3

我倒想起一個姐姐，她有一個過分驕縱的女兒，家裡條件一般，但什麼都想要，要不到就各種撒潑，一直在你耳邊念叨，而且仗著自己個子高，經常用武力欺壓小夥伴。但是經過很多次接觸，我發現她並不是不講道理，相反她很願意聽我給她講的是非曲直，也許記不住，但是當下是認可的。她告訴我，不聽話的時候媽媽就會打她，所以她也時不時跟別的小朋友動手，並不是真的暴力，只是耳濡目染。

」反正做錯了媽媽就會打我，我又打不贏她……「

我大概能夠明白幾分了，她願意講道理，但是急躁的媽媽並不願花時間和她對話，簡單明了的用身體上的懲罰讓她記住不可以這麼做。但她只記住了，這樣做會被打，如果是面對一個體格不如自己強健的人，那還是可以試試的，所以會為了搶佔喜歡的東西對小夥伴動手，更重要的是，自己一下子佔了上風，把在媽媽那裡受到的委屈都轉嫁到了別人身上。

而她的媽媽，我的姐姐，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對她這麼好，能給的都給了她，為什麼還這麼不懂事……「

你看，南轅北轍。雖然自己動不動就打孩子，但一旦孩子被別人家的小朋友碰著了，那是一定不依不饒的，多麼矛盾啊。

我曾經見過一次，這位姐姐和她的父親吵架，大概是父親在外人面前數落了她的女兒，她立馬就不幹了，反駁父親沒有盡到外公的職責，沒有資格教育自己的孩子。接下來的一幕嚇到了在場所有人，她的父親戴著斯斯文文的眼鏡，前一秒還在啜茶，後一秒突然跳起來砸碎了桌上所有的茶杯。

因為不容許女兒的反駁，特別是在外人面前。

我更加能理解她作為母親的兩個極端了。

從小在父親的威權下長大，挨巴掌是常事，後來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便極盡寵愛，後果就是孩子的性格驕縱乖張，毫無長幼尊卑的觀念，怎麼辦呢，不知所措，犯錯了就打，打完了更心疼，想給予更多補償，然後歷史重演，如此循環往複。

為什麼不好好跟孩子說話，不告訴她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因為自己沒有這樣溫柔理性地對待過呀，在家庭教育這門課上，不論作為誰的女兒抑或誰的母親，她的課程進度都是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對錯，又如何傳授給下一代呢。

更多的是，我挨了打，但我覺得我沒錯，我只是憤怒自己的力量還不夠，無法凌駕於父母之上。這種憤怒，會隨著時間不斷滋長，成為一堵透明的牆，即使血緣相連，也永遠隔開了對彼此的了解和尊重。

更無法接受的是，明明是想成為跟父親不一樣的人，但不聽話的女兒給自己丟盡了臉面，每一巴掌下去，宣告的都是自己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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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那位打魔獸的單親媽媽，把女兒尾骨打斷的高知父母，我的姐姐，都有著共通之處，他們努力又茫然，努力地踐行和老一代不一樣的育兒理念，茫然於孩子的成長軌跡屢屢出現偏差。一面尊崇愛與包容，一面又信奉暴力才是終極大招。

因為本質上，他們沒有真正地把孩子當成平等而獨立的個體，當遇到問題時，他們的第一反應齊刷刷都是」我為你做了這麼多，給了你自由的空間，滿足了你的物質要求，為什麼你還要這樣？「

真的很丟臉，不僅僅是你做出的這些事兒，而是你本身，就讓我覺得挫敗，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本來就不該對你這麼「放縱」。

也許是我們很容易忘記，教育本身就是一個試錯的過程，因材施教，因人而異，並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你以為你種下的是土豆，按時節等著收穫就好，事實上也可能長出別的什麼，即使是土豆，還有不同的形狀和品種呢。

錯了就錯了，不用急著否定孩子，也否定自己。試著蹲下來和孩子對話，而不是一味塞給ta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因為自己是過來人，是教育的投資者，所以拒絕傾聽一個稚嫩孩童的心裡話。總聽到大人批評小孩「不聽話」，難道大部分家長自己就有在好好聽話嗎？

常常覺得親情很多時候是靠愧疚感來維繫的，因為我們都會犯錯，會互相傷害，這種對彼此的抱歉反而讓我們更平等，能站在對方的視角看問題。但如果，每一次都以暴力為終結，這個障礙清除了，往往還有更難應付的下一個，因為雙方都找到了平衡點，我犯錯，你施壓，我抵抗，你發泄。在這場拉鋸戰中，彼此的心也越溜越遠。

當然，我們希望這三個家庭的矛盾，只是極少數極少數的存在，更希望，當相似的問題降臨到自己身上時，能比他們處理得再好一點點，再溫柔一些，再留餘地一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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