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美學課：《詩經小雅漸漸之石》

最新 03-30

戊戌年乙卯月庚申日（即公元2018年3月29日）。話說十三朝古都長安，城南有一處最是風流雅緻之地紫薇花園，原系大唐通易坊--郭子儀園林舊址，如今園林猶在，草木蔥蘢，那時人物卻「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無處可尋。可喜者此處現又有一處最是詩書蘊藉之處—秀秀書院，足供諸位雅士悠遊於紅塵之外，尋幽探古，「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辰時。詩詞歌賦研習時分。

中廳。分茶席。先生太極八卦陰陽平衡正講到難解難分時候，一面不免於琴上示範，散、按、泛三音相合時，即丁丁錚錚出來幾句《陽關三疊》之音。說來亦怪，先生近日《瀟湘水雲》、《欸乃》、《陽關三疊》這樣降b調曲子倒是須臾不離手，連《梅花三弄》亦因郎中之請彈過幾次，《滄海一聲笑》亦以唱弦法於抖音平台廣而告之了一回，《平沙落雁》偶爾也聞得幾句，《鷗鷺忘機》一曲，卻似是給冷落了些子。

《鷗鷺忘機》出自《列子．黃帝篇》，素日讀《道德經》時倒是常彈的。「忘機」二字是道家語，意思是忘卻了計較，巧詐之心，自甘恬談，與世無爭。「鷗鷺忘機」即指無巧詐之心，異類可以親近。後比喻淡泊隱居，不以世事為懷。

明清以來的《鷗鷺忘機》則是一首頗為精緻的古琴抒情小品。其曲意雋永，指法細膩，哲理深邃，耐人尋味。《五知齋琴譜》後記中說它表現了「海日朝暉，滄江西照，群鳥眾和，翱翔自得」的意境。

《重修真傳琴譜》載其詞：

止水湛寒波，鷗與那鷺友結和。俺三個樂夫天真德趣多，學唱個漁歌。手執綸竿，頭戴箬笠，身著蓑煙。寒江上虛舟直釣，閑眠醉卧，雜緣故那過活。

風與和兩相閑，功名無絆，富貴無關。怡情柳岸蘆灣，生涯款款子陵灘。短裘高帽長竿，風清月朗地天寬。兀坐竟無言，胸次飄然，寂無機見從心便。瑤琴一曲流水高山，忘機曲漫談。得追歡，再無夢到長安。

《陶氏琴譜》曰：

橈蘭槳，乘月泛滄浪，江空人靜夜茫茫，秋興長。淅瀝金飆薦涼，覷沙鷗白鷺，兩兩相忘，誦詩人窈窕之章。少焉長往，扁舟任蕩漾，聽漁歌初唱也繞虹梁，看驚鴻嘹嚦也過水鄉。喜澄波加熨，白露瀼瀼。趁西風，解脫了天羅那地網任翱翔。

有那黃鱨赤鯉與青魴，香芹白藕充腸。行過萬山疊嶂，碧水汪洋。又聽花村短笛，水國菱歌，山窗琴韻，不覺的月轉東方動曙光。更那魚吹細浪，燕度危檣，別有一般情況，的是泉石膏肓。

回舟自想，可識那用舍行藏。及時行樂，又何須紫綬金章，笑邯鄲夢惹黃梁。利名韁，既從今頓斷，何妨枕藉孤航。山林閑曠也，說甚麼侯王。蜉蝣天地寄清狂，想餘風水遠山長。

讀這樣詞，書院雅士又復得聞得撫此曲時，想亦「解脫了天羅地網任翱翔」，直臻物我兩忘之境了罷，昔時辯經會上，便很有因聽琴致誤了讀經誦經的幾位。想來都是「琴痴」一類罷？一笑。

巳時。修習瘦金書正當其時。

「七徽是弦長的二分之一處，六徽和八徽是弦長的五分之二處，五徽和九徽是弦長的三分之一處，四徽和十徽是弦長的四分之一處，三徽和十一徽是弦長的五分之一處，二徽和十二徽是弦長的六分之一處」蘭蘭姑娘雙手輕出，於先生書案旁那把玉軫玉足的「夏日」琴上一段一段比出來，口中一面不覺念出這麼幾句來。這小丫頭益發進益了，怨不得先生才贊她道：「蘭蘭現在都不彈琴了，來了就找規律。」看來蘭蘭不惟書法字藝術研習到了一定的高度，長此以往，於古琴一道亦必成就不凡。她自個兒方才也說：「我這幾次每次來都能悟到一些東西。」西西老師還笑她道：「那你跟六祖慧能一樣了，已經『頓悟』了。」

先生一面同蘭蘭口中不停，一面一筆一畫寫他的楷書千字文瘦金書法長卷。他真是慢。慢慢研墨，慢慢品筆，慢慢慢慢下筆，且又合了拍子。由是看他寫字，急性子的人一定等不得往別處去了。

先生對面，另有一幅長卷展開了來，是玲玲今兒才開始練習，她就頗等不得，「我想快快把這頁寫完呢。」這正是初習的人。過了眼下這幾天，她幾時慢下來了，便有幾分觸到雅士生活的核心了：慢則靜。靜則雅。

午時至申時。茶道、古琴、香道等藝術課程各各進行。

玲玲分茶。秀秀老師與她對坐出一幅線條優美的仕女圖來。行禮、焚香、滌器、洗茶、出湯、分茶，一步一步，秀秀老師輕聲提示，玲玲無言照做，俱各無誤。一時，茶香四溢，惹人垂涎。先生才從外面進來的人，先就第一個聞香而去。西西老師亦不免給拘了過去。

忽然「滴咚」一聲門鈴響，是晶晶。她今兒著實…..著實像極了《花樣年華》里的張曼玉。一襲暗紅格子金線黑色兒鑲邊高領旗袍，托出一個裊裊婷婷的溫婉美人兒來。

她來了不及吃茶，先忙忙地預備了瀹茶道一套茶器，「我練一遍瀹茶道。」

玲玲分茶處又因茶味漸淡，將要洗杯換盞的時候，先生忙阻道：「不忙。我講課必得有茶助著。」

他竟將這裡就當了古琴課堂呢。於是洋洋洒洒一大篇：

「你出生之前古琴已經存在了罷？或者你沒有接觸過古琴之前，古琴是有的，只是你不知道，這是無極狀態。你看到古琴，喜歡古琴，就是有，即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彈琴有兩種方法，朝內撥弦為陰，朝外撥弦為陽。兩儀生四象，我們彈琴只用四個手指，小指叫禁指。四象生八卦，抹挑勾剔打摘托劈……..。。彈琴也是一個講求陰陽平衡的過程。亦即是《道德經》裡頭所謂『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換了把琴又繼續。因是玲玲坐了琴桌旁，先生又不免教她坐姿、練琴動作。又提到「虛靈頂勁、沉肩墜肘」二語。「虛靈頂勁」本見於王宗岳《太極拳論》。是對頭部姿勢的要求。楊澄甫《太極拳說十要》云："頂勁者，頭容正直，神貫於頂也。不可用力，用力則項強，氣血不能流通，須有虛靈自然之意。非有虛靈頂勁，則精神不能提起也。"虛領，即虛虛領起，徐致一注云："虛領者，謂當用虛靈之意(即不用力)自引其頂。」「沉肩墜肘」則謂不夾不架，自然放鬆即可。

先生靈心慧性的人，將如此概念開創性地融匯於古琴教學當中，眾雅士初習時未必能覺，及至漸習漸進後若能一併領悟其中深意，則所得者又豈非古琴一道之技呢？

先生另有「從曹柔起方有減字譜，我們琴人有琴人的語言；節拍的制定是有規律的，寺廟、道觀，書院，學校，酒吧各各不同」之類迭出妙語，不能一一而述；又一面口中講時，到興頭處即扎樁、雙腿換勁，演練一番「左虛右實，左實右虛」，又烏龍盤打一回，著實叫人眼花繚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