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蘇軾一起慨嘆時空

與蘇軾一起慨嘆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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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讀書時，被法國17世紀哲學家帕斯卡爾的一句話震撼了：「這些無限空間的永恆沉默使我恐懼。」這是我第一次領會到人可以對一種抽象思想產生情緒反應。我說不出原因，但想必是對人的生命有限性的本能反應。

但是，無限的時間空間對於剛剛去世不久的霍金來說，卻是充滿了正能量的。在他的著作《果殼中的宇宙》中，他引用《哈姆雷特》中的一句話「即使我身處宇宙之中，仍然自以為是無限宇宙之王」，困在輪椅中行動不便的霍金對這句話的理解是：「哈姆雷特也許是想說，即使我們人類的身體受到許多限制，但是我們的精神卻能自由地探索整個宇宙。」

對時空的態度，除了恐懼、探索征服這兩種外，還有孔子的「敬畏」。孔子把「畏天命」作為「君子三畏」的第一「畏」。但孔子說得太簡練了，在其他論述中也很少展開來闡釋。最近練字，重抄一遍蘇軾的《赤壁賦》，讀到其中一句話，覺得他把這個問題說透徹了。但《赤壁賦》通篇的文字都很精彩，這句話常被人一帶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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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蘇軾和友人夜間泛舟赤壁之下，船上有人唱歌，有人吹起了嗚嗚咽咽的洞簫，使蘇軾「愀然」，於是問朋友怎麼回事。友人聯想到雄極一時的曹操「而今安在」，感慨人生之短暫，羨慕神仙長生不老而不可得，有點惶惶然和戚戚焉。這有點像帕斯卡爾式的恐懼。蘇軾聽後就回答道，你看我們身邊的水和月，處於永遠的消逝之中，應該怎麼看待大自然和人的存在呢？接著，他就「永恆」和「一瞬」的關係說了這樣一段話：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意思是說，如果從「變化」（消逝）的角度看，天地萬物的存在從來沒有一瞬間被固定下來，處於不停變化和消逝的過程；但如果從事物不變的一面來看，萬物與自己的生命同樣無窮無盡,神仙又有什麼可羨慕的呢？

這是對「無限空間的永恆沉默」這一問題的東方式表達，具有令人深思的哲學意味。這段話中有一個「主觀意識」觀照和參與的角度，從而打破了「唯物」、「唯心」的分野。像水和月這種貌似亘古不變的存在，其實「這一刻」我們看到的已不是「上一刻」的存在。今天看到的水和月已不是昨天的，而且你在「看到」的過程中也是流逝的過程中，所以「天地曾不能以一瞬」。我們的「主觀意識」不去觀照與參與，它們連「一瞬」都不存在。但是，人也不過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撇去人的主觀意識，人和萬事萬物一樣，都是永恆的物質存在。人與天地終將融為一體，人來自大自然，最終也會返回大自然。當然，蘇軾說這段話的時候並不知道他的詩文將穿越時空，蘇軾的存在不是一般的物質性存在，已經是思想文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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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說完那段話後，蘇軾繼續往下說的話，又迅速轉到樂觀、現實的頻道：「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大意是說，別操那麼多心了，眼前不就是美好的景色嗎？好好欣賞，好好享受。最後，「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蘇軾畢竟是儒生，骨子裡還是入世的，不喜歡在過於抽象的問題上逗留太久，馬上就轉到當下。有了後面這段話，蘇軾的美學思想就從哲學宗教中凸顯出來，天道和人道實現融合和歸一，順天性而達到快樂、釋放和解脫。

用行書抄完《赤壁賦》，再誦讀一遍，細細體會蘇軾的自我超脫、曠達樂觀的時空觀和超然自適的人生態度。看看外面春光乍現，放下筆，伴隨蘇軾詩文在腦海里的迴響，爬山去也。

鍾海帆，業餘作者，書法和繪畫愛好者。下過鄉，教過書，從過政，寫過小說、散文、評論。現為中山大學互聯網與治理研究中心特聘專家。著有《人文的天空》、《走進美國廣電傳媒》、《互聯網與國家治理現代化》。

作家簡介

文|鍾海帆

編|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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