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電影《清水裡的刀子》情感發展脈流
電影《清水裡的刀子》是根據寧夏作家石舒清同名小說改編而成，一個馱著塵世艱辛行將就木的回族老人馬子善在送走亡妻後，看著那座墳頭，突然恐懼和凄惶，不知自己何時要走進去，歸於一抔黃土。他開始渴盼知道他的歸真，好提前做打算，不至於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死掉。然而最令他傷痛不已的是，這從妻子死後一直縈繞在他心間的問題，卻在一頭牛身上讀到了一個震動人心的解答。
影片和小說的側重點不一樣，後者講人從一頭牛那生而靜穆死而肅穆的姿態里讀到一種通透，從而自愧不如。而電影卻在訴說執著於生死的人被牛身上的從容震動，一點點地滌盪了心靈。
影片開始是一個遠景：薄霧蒙蒙，混沌一片，一座山若隱若現，一個包著頭巾的婦人蹲在地上不知做何。接著，鏡頭並未拉近而是切換展開故事。一個宗教的祭禮；一個孤單的老人躊躇徘徊在墳頭；老人詢問鄉長批一塊地；老人與兒子間的對話；老人與弟媳間的對話……這樣一個個鏡頭緩緩地讓人逐漸明白故事的始末，然而開始那一個鏡頭卻擱在觀眾的心裡，等待一個答案。
影片從頭到尾，人物的情緒都是平靜的，故事的展開也是緩緩的。這就不同於小說那特別的情節，馬子善老人的慟哭，結尾一個巨大的牛頭刺激讀者的感官，來使人深思。而構成這部影片的是兩種情緒，一是馬子善老人內心情感緩慢地遞進，二是觀者隨著鏡頭一幕幕的轉變而產生的思味。
馬子善老人懼怕突如其來的死亡，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必死無疑的自己連自己什麼時候死都不知道」，讓他傷感而恐懼。他去找鄉老要一塊地皮，想為自己親自挑一個好的長眠之地，不能草率一死，被人埋到一個窄狹處。影片在他和鄉長要地時，是一個特寫鏡頭，將老人有些難堪卻執著的姿態表現得恰如其分。他還去為亡妻還上了欠下的債，這也是他的尊嚴。他默許了在亡妻「四十日」那一天殺個牛，「那一日來的人多」，這同樣也是他的臉面。
加繆說：「在我們朝著死亡一日快似一日的奔跑中，肉體始終處於領先地位。」一個貧苦的遲暮老人，在停下為生計奔勞後，便是執著於自己的身後事。在一天老似一天的艱難歲月里，他很難獲得思想的習慣，此時頓然要思考一個重大的人生命題，便痛苦不已。
影片里，他在黑夜裡埋頭獨坐；他站在夜裡的牛欄邊聽牛反芻聲；下雨了，他仍呆坐在地里；他聽到牛不吃草，不喝水後，站著樹下思考；最後他站在雪地里痛苦皺眉沉思。這一幕幕畫面的推進，是老人內心波瀾不定到逐漸平和的過程，是老人對死亡的困惑到漸漸了悟的過程。
影片描述了一地雞毛的生活，但卻沒有太多的雞飛狗跳。似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單調而沉重的生活將人的心靈都磨鈍了，泛不起太大的漣漪。卻更像是意在傳遞一種情緒，引發一些思考。孫子將家裡燒火的木棍拿去玩耍，母親在後面一聲聲追著討；老人的弟弟將近五十歲才得了婆姨，有了孩子，卻無米下鍋；老人勸兒子不要出外打工，說怕出事，但更怕的恐怕是自己突然無常了而兒子不在身邊，而兒子卻仍舊選擇了出去。
同時，電影淡化了許多衝突，交代殺牛時，觀眾卻只看到牛的眼睛被蒙上的鏡頭；結尾老人情緒的高潮鏡頭卻交付一場鋪滿大地的雪，靜靜的結束；觀者一直惦念的影片開始的遠鏡頭，在將要末尾時拉近才發現原來那個婦女是在地上割草，不多一會兒，她背著背簍向遠處慢慢地走去了。這實在不是一個很好的設置，但卻引導了觀眾情緒的展開與結束，營造了餘味悠長的意境。這也可以看出影片旨在傳遞一種形而上的哲思，一種情緒的體驗，就像影片的最後對比開頭那一幅茫然未開的鏡像，一片雪白的大地，老人弓著背向回走，一行行清晰的腳印，儼然一個明澈的境界。
影片除了表現馬子善老人情感的發展和引發觀眾的思考外，還融入了老人一家生活的場景。在農田裡，兒子趕著牛耕田，媳婦挖嫩草給牛吃；老人提著袋子一步一喘氣地給牛提土墊圈；下雨天，全家老小拿著罐和盆接水，老人坐在炕上聽著大雨聲，看著窗外的牛，而牛也看著他。這些簡單地勾勒，也是在說鄉土人的性格與情感。不知是牛跟著人時間長了和人像了，變得有人情味，還是人和牛、黃土待得久了，感染了那厚重的力量，遂得面目沉靜。
生而為人，便要經歷塵世黃土的淘洗，每一次摸爬滾打都是一次歷劫。在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族人們那裡，生經過主，死也經過主，念一句阿米乃，就是一個完成。生者死去，念經；小孩子出生，念經；是人生活堅實臂膀的牛死去，也要念經。宗教是生者的安慰，每種儀式都是一次面對。
馬子善老人夜裡坐在燈下誦讀古蘭經的鏡頭尤其讓人動容，他無法面對他的死亡，而伊斯蘭教是他最熟悉的避難所，昏黃的油燈，燈火明明暗暗，老人低著頭一遍遍地誦讀著經書。他的表面平靜，但觀眾不難猜到他內心怕也是像那晃動的火苗一般，顫動不已。
影片的最後，是在殺牛那天，老人走向雪地，他難以面對那樣的大牲轟然倒下，就像自己人生的大門啪地關上，半點不由人。「人生榮困，生死何常」，執著而難以放下的人，千千萬萬，馬子善老人在經過那一場白茫茫的大雪後，怕是能了悟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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