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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學專家」周汝昌為你解開《蘭亭序》的歷史迷霧

總第1086期;歡迎關注。

周汝昌

我的拙見,中華文化有三大國寶,《蘭亭序》、《文心雕龍》、《紅樓夢》,皆屬極品,後人永難企及——更不要說超過了。我不提吳道子、顧虎頭,也不提魯班、師曠,因為真品實跡已失,無法研究;也不能備舉經、史、子、集,這容易理解。所以特標三大國寶者,又因為三者皆有研究上的「多謎性」,異說多,爭議多,難解多,麻煩多,千百家下功夫多… …惟三者稱最,別的也難與之比並。

因此,我對它們興趣最大,投入的時間精力也最大。

「蘭亭序」是怎麼回事?

就是晉永和九年(353)三月上巳諸名士勝流在山陰會稽的蘭亭舉行修禊的盛會(本為臨水洗滌垢穢與祓除不祥的古俗),眾人賦詩,合為一集,王羲之為之揮毫寫序,故具稱《蘭亭集序》,後省「集」字,成為《蘭亭序》——此本指文章,但因字出於書聖,又寫得特好,成為書法絕品,從這角度講,序稿就是習書的最高範本,因而稱之為「 蘭亭帖」,又有雅名謂之「禊帖」,從來珍為無上上品。

神龍本剪字,蘭亭

此帖的傳奇性與珍奇性合而為一,並可分為三大部曲:一是「賺《蘭亭》」;二是玉匣殉葬昭陵;三是五代之亂破墓與後世千翻萬刻的臨摹本與石刻本,堪稱「化身千億」,以致輾轉翻版,精神面目竟各不同了,成為一大奇觀!

這種傳奇經過與珍貴价值,就是《蘭亭》的極大魅力的源流根葉。

《蘭亭》原跡雖失,精神不朽,人們一直在追尋它的「近似」之影,可謂中華藝苑最大的典故與典範。但這與唐太宗緊密相關。

原來,大英雄、大藝術家唐太宗李世民——世世為民,卻做了皇帝,開創漢代以後最偉大的中華盛世者,是個「王右軍迷」(右軍為書壇尊稱書聖王羲之的承用語),他搜遍了六朝幸遺的右軍書跡,還不滿足,只缺《蘭亭》一序。

這件原稿真跡在哪裡?當時為右軍之七代孫、隋代書法大家僧人智永手中秘藏。太宗百計求索,智永以性命相拒,絕對無「商量」之餘地。堂堂大唐天子,也束手無策,此事害得他魂縈夢繞,夜不安席。後來,竟想出了一條妙計——要去騙取。

這個傳奇性故事異常風雅有奇趣,古人還寫過《賺蘭亭》的劇本,但本文並不是為了「故事 」,不能複述,而是為了說明此帖真本的來歷:本來由王氏世傳家藏之寶,皇家以奇計「賺 」得來的;及太宗將薨,遺囑以玉匣貯好隨葬入陵,永秘於世。

幸而,在宮廷時已由書家供奉如馮承素等各摹副本,賴以略能窺見其「幻影」——今日尚存的摹本,即屬此類。

唐代還沒照相、影印技術,更無「複印機」,卻想出巧招兒:雙鉤廓填。就是用「硬黃」紙 (一種蠟紙,有些透明度),鋪於真跡上,以筆勾出字的筆畫輪廓,然後填墨成字形。書史傳聞,五代梁末帝貞明二年至龍德三年(916-923)的七年間,昭陵已破,寶物散在人間,玉匣亦落風塵,遂失蹤跡。於是摹本、翻摹本、石刻(摹字)本、名家臨仿本,紛然競出,各稱獨得真形秘相,收藏者竟有百種以至數百種各樣不同本者。

傳世的《蘭亭》專考著述有桑世昌的《蘭亭考》、翁方綱的《蘭亭續考》。但後世竟無一部新的系統的條理的研究專著出現。書學之衰由此可以概見。

到北宋時,蘇易簡(《文房四譜》之作者)家藏有三軸摹本,最為大書家米元章賞重,引起我研究上的注目之線索。據米老的高級眼力所定,蘇家第二本最為近真,第一本、第三本依次而等降。我於是努力探求這蘇家三本的遺型遠影。結果認為米說是正確的——其第二本實乃無價之大寶!

中國文獻哪一科目都浩如煙海,豈敢誇什麼海口,說對《蘭亭》所有之本皆已盡見,但數十年來我所搜集到的卻也十分可觀,包括石印、影印、墨拓諸多今已稀見的遺迹,逐字逐畫地仔細比較詳勘,大致源流脈絡、優劣得失,略已清楚在心;而且專心臨寫,以至能夠「背臨 」,不失其形神筆致。

定武蘭亭之獨孤本(部分1) 有趙孟頫十三跋 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

定武蘭亭之獨孤本(部分2) 有趙孟頫十三跋 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

我的結論是:蘇家三本皆有遺影幸傳,並未斷絕:第一本後來附會題為「馮承素本」——舊時則題為「褚(遂良)臨本」。第二本的「子孫本」是三希堂帖陸繼善摹本與張珩捐獻的元代摹本,曾為詒晉齋摹刻入石,極為精彩(此見《詒晉齋巾箱帖》,皆刻古法書,以《平復帖》為首。世傳的《詒晉齋法書》乃是成親王的書跡,易混為一事)。第三本即相沿題為「潁上本」的殘石本的祖帖。

《蘭亭》帖有幾處有趣的問題從未見專家研者提起過,每嘆細心善悟能察之人不多。今舉之以為學人啟牖之助。

如第一行「癸丑」二字,丑字特顯橫長豎扁,而癸字又特小,似夾於「在」「丑」之間。此 為何故?人不言也。

神龍本剪字,癸丑

那情形很顯然:王右軍在這年落筆為文,正式紀歲用干支,這是首次(三月初三),而上一年寫的干支是「壬子」,已經有點兒習慣了,所以一落筆就又寫了一個「壬」——未及寫「子 」,已悟這已不對了,可是這才是開頭的第七個字,便要塗去,太難看,遂生一計,將「壬 」描「丑」,再在上邊添一「癸」字。

這麼辦了之後,留下的痕迹就是:一是「丑」的中橫畫特別長,這本不是丑字的形狀,乃「 壬」的「遺骸」是也。二是那小「癸」又細又扁——不然「字空兒」里是容不下的。這個來由,一不複雜,二不離奇,可是從無一人識破道出之。舊年我曾將此意說與徐邦達先生。

此謎解後,一到第二行,就又有奧秘。「內行」們熟悉,「群賢畢至」的「群」字(本是「 君」上「羊」式結構)的末筆一豎,中間一道小空線,像筆毫分了叉,形成一畫而左右兩「 扇」,因而皆稱之為「叉筆」或「岔筆」。

神龍本剪字,群

是筆不好嗎?舊論曾有右軍此次所使是一支「敗毫」(即使用已久的半壞筆)之說。其實非也 。

原來,在上好的唐摹和元摹本上,這一行字不止這個群字,下邊還有「畢」字,也出現了字 中間(雖不在筆畫中)的細空白線。

神龍本剪字,畢

這就無法用壞毫「叉筆」來解釋了。

再諦審後幅,也有類似的現象。

合在一起,我遂悟到:這與筆了不相干,乃是原紙久經摺疊處磨損墨色的「直縫」式殘存遺痕舊跡。

此一發現,極有意趣——表明原件不是捲軸,而是平折「蝴蝶裝」式的古物。而摹者高手十分忠實,照磨損處存此痕迹,不敢「填實」(妄者必會為之「收拾」、「修補」……)。

至於字句,也不乏俗解不明違失原意之例。

如後來為人議論甚至譏為「病句」的「絲竹管弦之盛」,人們就說了:絲竹即管弦,何必重複?以此為右軍之小疵雲。

神龍本剪字,絲竹管弦

提出這種意見的人,大約是只知「死文字」而不明活文章,尤其是漢字語文的特點,也更不善於體會古人的文心筆路。——比如秦少游的「杜鵑聲里斜陽暮」,也受譏評,以為又斜陽又暮乃是無謂的重複,而不悟二者是時間推移的兩個層次:暮是日沒於草中,比日斜要晚得多。

漢字語文最大特點是既有「義組」,又有「聲組」,缺一不可。可惜如今之人更少知者了。

請你看看原跡款式:已寫上了「此地有峻領(嶺)」,為何又要在峻字上添寫「崇山」二字? 豈不也可譏為「重複」?殊不知這就是漢文聲調韻律的事了(一般人以為只有詩、詞、賦、駢等才有聲調韻律,於散文無關。那就更是不懂漢文了)。

神龍本剪字,崇山峻岭

下邊有了「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皆四字為句的聲律,故此「峻領」遂成「孤音」病韻,必增二字也為四字句,讀上去方能鏗鏘有味有韻(即音樂美)。

此理通常不敏感之讀書人已十分「鈍覺」了。

「絲竹管弦」,大致道理相仿。

但是古代,也還另有分別:絲竹,指小型幽雅的「細樂」,文士詩酒雅聚以之「侑酒」也。管弦則指大麴,大合奏,以至包括軍武雄壯之樂,如《涼州》、《甘州》是也。也不能也不可徒以「重複」而簡單地看待之。

神龍本剪字,怏然自足

再如,歷來著錄釋文皆作「快然自足」,其實原跡明明是個「怏然」,又怎麼講?

這並非筆誤。此「怏然」即通常可見的「盎然」,說「興味盎然」,正是「滿足」之義。

古人都喜書寫異體字,也包括「通借字」。怏、盎相通互借。

清 段玉裁 說文解字注——怏

還有一個「及所之既惓」,歷來又將原跡改為「……既倦」,對嗎?忠實嗎?

神龍本剪字,及其所之既惓

惓者,即「拳拳」之義,亦即「眷」也。這與「倦」正相反。

蓋右軍原意是說,初時「暫」得於己,盎然自樂;然後對之發生殷殷懇懇眷戀不舍之情,而此情一到境遷時,感慨遂生。若雲本來「暫」得猶然以為自足,豈能久而反「倦」乎?若既已「倦」,置之舍之而已,復何用其感慨——此「感慨」就成了「悔愧」了,這與下文之批駁「齊彭殤」、「一死生」又如何聯接得上呢?

所以《蘭亭》一帖,似乎讓人們給念俗了,也寫俗了,盡失真相。至於又有人說帖是偽造, 吾人又何從而「對話」乎?

詩曰:

暮春修禊晉風流,蠶紙鼠須俊筆遒。

識字難周生誤讀,可憐真偽亦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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