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英雄
晚上七點，直到太陽完全落下，一個人吃完整盒藍莓，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我們的家。未來三天，我只能在南方想你了。
此刻，在這趟晚上九點從北京飛往深圳的航班上，我敲打著這些字，試圖把這兩周以來隨手記下的想對你說的話整理成文。期待它清晰、準確地表達我的感受，而不僅是情緒碎片。
下午兩點開始，兩個保潔員工作了四個小時，她們拆洗了吸油煙機（你知道的，其實沒那麼臟），刷了浴室的地磚，清理了床底和沙發背後積攢的灰。每完成一處，兩位大姐都會叫我去驗收，我不得不起身裝模作樣地看一下。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在好糠在家購買的這款服務，對我們這個小家來說，有點過於隆重了。
直到所有工序都完成，一切井井有條就像你所做的那樣——如果瓶里再插上鮮花會更完美——時間還剩下半小時，我請兩位大姐坐下休息，一起喝杯東西。喝的是最近新流行起來的luckin咖啡外賣，我喝的加濃美式，給她們點了白香果的熱飲。
姓黃的大姐是四川綿陽人，來北京超過十年了，普通話仍然說得不太好，但做家政服務已很資深，除了周三下午，她每周都排滿了預約。另一位姓劉的大姐年輕一些，看起來甚至只有三十多歲的樣子，從湖北孝感來京沒多久，今天是她的第十三個單。她做得非常認真仔細，坐在衛生間地上擦浴室的玻璃門。和她客氣，她給你的都是受寵若驚的表情。她有兩個上中學的孩子。
臨走的時候，黃大姐請教我，她一直沒弄明白怎麼從後台點擊客戶地址跳轉地圖導航。我發現家政平台的導航路線，默認是公交、地鐵、騎車，沒有打車的選項。估計她們也捨不得打車。對一個中老年婦女來說，背著不輕的家政工具包，每天搭乘公共交通，定時趕往一個又一個陌生人家，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時竟有些矯情地鼻酸，不是因生活艱辛，而是被這份努力打動。哪怕是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對很多人來說，也需要付出巨大努力。
保潔忙活的時候，我把散落在各處桌上的書和雜誌整理了一下，發現書架上已經放不下更多書了，又恨自己把太多時間給了手機。看到每個樂高玩具擺放在書架不同的位置，看到紐約的黃色計程車停在《一九八四，動物農場》前面，想到你之前如何布置這些，內心默默翻滾。那一刻我感恩你，也感恩我們所擁有的這個家，以及生活給予我們的一切。看到窗外春色已深而你不在身邊，又傷感不已。
一個人在家，心緒寧靜下來的時候，才會注意到五斗柜上那支蠟燭彎曲的幅度，輕覆在永生花上的灰，疊放在房間不同位置的毛巾，以及冰箱門上的每一排字母。當我在房間里穿梭，不覺用完整支牙膏，換上一卷抽紙，比往常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也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你的存在。那感覺比我們兩人共處一室時還要強烈得多。
我一直不知道如何準確描述這種感受，直到清明節前一天，在從北京回西寧的飛機上看國家地理的一期雜誌，似乎明白了，就像宇航員」從宇宙望向地球「。這篇報道採訪了7位得以從太空中回望地球的宇航員（全球迄今擁有這種體驗的不過556人），在繞地球軌道飛行時，他們意識到，自己與地上人們之間的牽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
今年是這張名為《地升》的照片拍攝50周年，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人類在別的星球上拍攝到自己的家園升起，意義深遠。「當人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從太空中回望地球時，一個嶄新的世界就此展開。」我想是因為突然的遭遇，把我們彼此和熟悉的日常生活拉開了物理距離，才會意識到隱藏其中的深情，脆弱和美。
相比工作日的忙碌，一個人的周末總會更難一些。我彷彿現在才意識到房間朝北，夜裡總感覺到冷，從來不敢嘗試翻到你那邊，以至於第二天出門總是穿多。周末起來出門有點像逃，找間咖啡館，能曬到太陽最好。晚上回家，把所有的燈和電視機打開，就這樣把四十五集《美好生活》電視劇看完了，劇情拖沓注入了水，充滿了非核心情節，意識到電視劇更接近生活本來的模樣。所以當這個周末兩位大姐坐在沙發上和我聊天的時候，整個房間充滿了人情味，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
這個月以來我做了兩次飯，每天起來捲起窗帘，每周澆灌綠植，試圖把衣服晾得盡量平整，學會了更加主動留意電影檔期，做更多之前我們一起會做的事，還有通常由你做的事。一開始只是慣性，後來開始有意識地做，並拍照、記錄。我想把這些瞬間累積起來，日後分享給你，也算能彌補你錯過的這一小段時光吧。
北京電影節的片子我盡量都去看了，一人檢兩張票，讓旁邊的位置空著。伯格曼看起來太累，目前看了《猶在鏡中》，另有2個觀影體驗不錯的傳記電影，分別講畫家卡拉瓦喬和一個此刻叫不上來的世界頂級名廚。我想應該都是你喜歡的。以後一定一起再看。希望我寄的書你都能看到，相信其中應該有你感興趣的。此刻你是否有機會讀書？是看厚厚的《梵高傳》，還是薄薄的《人鼠之間》？還是在研究咖啡地圖、紅酒歷史，或者隨性翻閱雜誌？真希望咱們能一起去看這個月底的《吾棲之膚》，念叨了一年。
繼《鄧小平時代》之後，我把《周恩來》看完了，寫得差很多，我近期準備開始看一本叫《我的奮鬥》的自傳體小說，這部小說由作者的生活細節編織而成，中文版目前只出了第一部。在書中，作者事無巨細地寫下生活瑣碎，就像我此刻嘗試在做的一樣。這部小說大概的中心意思是：每個人的生活都像一場戰爭，大部分人為之戰鬥的不過是日常生活，而日常已足夠驚心動魄，「不是那種史詩般的英雄戰爭，卻是那種你無法與之對抗的戰爭。」
親愛的，彷彿意識在這個春天醒來一樣，我第一次在日常的瑣碎里感到平靜，從頭檢省生活。我不再像往常一樣，覺得瑣碎是一種虛度，只會讓人焦慮、倦怠。此刻，我清晰意識到瑣碎里蘊藏著生活的意義，而對你的愛原來一直蘊藏在對這份日常的眷念之中。我又想到那兩位保潔員，覺得她們都是日常生活的英雄，給人力量。
2018.4.15，於北京至深圳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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