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霸的世界觀反映了當今時代的總命題
也許是第一次，超級英雄題材影片讓反派變成了真正的主角。隨著《復仇者聯盟3》的熱映，人們討論的話題不是一眾超級英雄的戰鬥力排名，或者雷神的新鎚子那炫酷的外觀，而是「內心戲豐富」（甚至略帶感性）的滅霸那飽含哲學色彩的世界觀：為了宇宙可持續發展，不惜通過清除一半生命的方式以維持萬物平衡。順便引出了一個比較玄乎的話題：戴著手套如何才能打出響指。
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反派
乍看起來，滅霸的價值觀念和三種老生常談的源頭有關：一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即必須犧牲掉一部分同類的生命，來換取優秀人群的繁衍和進化，或者人類社會更健康長遠的發展。以這種路數塑造出的反派，在各種題材的影視作品中可謂不勝枚舉；二是種族主義，其代表自然是納粹的人種理論，《紐倫堡法案》追求的是血統的純潔，依靠血統來對人群進行等級劃分；此外，還有一個令人耳熟能詳的源頭：某個外星文明因為看不慣人類自相殘殺的惡習，於是決定充當上帝，它們要麼想要徹底剷除人類，要麼將人類控制起來，以實現某個更高的目的。
通常來講，秉持這三種價值觀的反派也有可能具備看似高尚的目標，擁有豐富的內心戲，並能脫口而出不少哲理箴言來為他們的瘋狂行為辯護。但滅霸的特殊之處體現在它為實現宏偉目標而採取的行動上。根據愛因斯坦的名言，上帝從不擲骰子，但滅霸卻是那個擲骰子的人。他並不打算扮演上帝，也不迷戀君主般的權力，而是將自己當成了宇宙的看護者，一個奉行平衡之道的實踐者。
企圖扮演上帝者擁有決定眾生命運的意志和能力，無論它是暴君，還是慈父。而君主權力的核心，按照福柯的觀點則是殺人的權力，它使得生與死的權利以一種不平衡的方式運轉，也就是說，這種不對稱體現為使人死或讓人活的權力：使某些人死是主動採取的行動，它在客觀上又消極地導致了讓另一些人活的結果。誰死或誰活，首先取決於前者。
但滅霸並不決定哪些人死，或哪些人活。儘管他的意圖裡包括使一些人死，但並非順帶讓另一些人活。毋寧說，他希望通過讓一些人死，來讓另一些人更好地活。讓人活不是消極的結果，而是他追求的積極的目標。
他的平衡之道是絕對的，數學的，抽象的，甚至可以說是純粹的。打完響指的那一瞬間，他並不知道誰會死，誰會活。一切都交給概率，或者說神秘的「天意」。即便作為發起者的滅霸也必須遵循這個更大的「道」或者邏各斯，才能實現消滅宇宙一半生命以實現可持續發展的目標。所以，影片結尾在表現這一滅絕生命的景象時，採用的表現手法和鏡頭語言是舒緩的，輕靈的，甚至有些朦朧的詩意。宇宙史上最殘忍的滅絕行為，因為缺乏指向性，而僅僅變成了一個事件，一段華彩。整個過程沒有刀刃的痕迹，沒有槍炮的轟鳴，沒有肉搏的殘忍，一切都在遠距離的、縹緲的氛圍中完成。
因此，和那三個源頭下的反派相比，滅霸堪稱最純粹的反派。在實現他的宏偉目標過程中，他決不「以公謀私」，尤其沒有對宇宙中某個生命群體抱有特別的憎恨，這讓他的世界觀甚至脫離了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層次，也才真正帶有了哲學的意味。
絕對惡與主導觀念的碰撞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將滅霸定義為反派呢？是否可以說，滅霸其實是一個不那麼反的反派？但他的行動又造成了一個反派所能做到的極限。從常識的角度來看，在任何情況下，滅絕宇宙一半的生命在道德上都是不能接受的，無論動機看上去有多麼「高尚」。任何已經存在的生命，除非為了某個目標主動放棄生存的權利，否則，生命本身都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
而滅霸卻在未徵得同意的情況下，一個響指就剝奪了那些「天選之人」的生命。這種看起來有些聽天由命的舉動，反而成了最大的暴力。它對生命本身缺乏最基本的情感和敬畏，卻又將生命的美好生存作為追求的目標。
一系列大膽的設想隨之浮現出來：假如通過滅絕宇宙一半的生命，使得宇宙真的恢復到平衡狀態，實現可持續發展，那麼，新的生命是否應該感謝滅霸？又或者，如果宇宙生命無限制繁衍下去，宇宙最終不堪重負走向盡頭，那些後來者是否會指責這些超級英雄前輩們當年阻止了滅霸的計劃？
這種設想的痛點在於，它們最終指向了當今時代的總命題：萬物平衡也就是資源與消耗的平衡，環境與增長的平衡，只有通過平衡，才能換來可持續發展的目標。它原本就是今天的人類社會正在追求的目標。這種主旋律所反對的，恰恰是肇始於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的浮士德式的、喧鬧的、激進的、西方世界的發展觀。於是，滅霸的響指是在用最激進的方式實現一個符合今日社會主流價值的世界觀，一個古典式的、祥和的、帶有東方色彩的世界觀。
這也正是滅霸引起人們廣泛熱議的關鍵所在。和超級英雄們那略顯單薄的價值觀相比，滅霸這一角色的所思所為，以及背後蘊含的矛盾、衝突和話題，恰好指向了今天的人類社會無法迴避的核心問題。觀眾很容易產生的心裡反應是：生命滅絕行動誠然不能接受，但滅霸追求的目標看上去似乎又不像希特勒想要建立由雅利安人統治的千年帝國那麼離譜。
創作者將絕對惡的行為與當今時代的主導觀念熔鑄在滅霸一人身上，這種巨大的張力最終使滅霸成為了超級英雄電影史上最有個性最豐滿也最引人深思的反派人物。滅霸的可持續發展計劃是虛構的，並且最終會失敗，但它帶來的警示作用卻不應被忽視，但願人類社會在遙遠的未來不會走向必須依靠清洗人口才能維持生存環境的地步。
（圖片來源於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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