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芊小小說：出大事了

最新 05-24

作者/萬芊

一個慵懶的冬日裡，在外闖蕩了幾十年的郭虎仁，突然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陳墩鎮。當郭虎仁坐在自己原先老屋的屋檐下無所事事地曬著太陽的時候，鎮上人覺得有點異樣，先前能說會道、能寫會唱的郭虎仁似乎成了病貓。

郭虎仁整天擺弄著手機，開始跟鎮上人的交往也離不開手機。他總是端著手機，神秘兮兮地跟人說，玩微信不？對方只要一說，玩的，他便不容置疑地加了對方。那過程有點似諜戰片中間諜發展下線一般。

整整一個多月，郭虎仁忙碌著，多少人的手機里被他加了微信朋友，誰也沒多大在意。只是鎮上人似乎覺得，自從郭虎仁回到老鎮後，老鎮上的人一下子變得消息異常靈通起來，似乎天南地北世界上再隱秘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發帖總是那句話開頭「出大事了」。幾萬里之外，飛機掉下來、輪船撞起來了、火車出軌了，他總是在電視台國際時事節目之前就發帖了。幾百里之外，牛奶有毒了、大白菜沾甲醛了、小孩被搶了、老人被虐待了，他總是傳得有鼻子有眼。有好多時候，他帖子的時間地點是模糊的，看得人往往深信不疑就是身邊事。郭虎仁發帖很勤，隨時隨地都有他的帖子在微信圈裡跳出來，一次又一次「出大事了」，讓人心痒痒地想看，看了手就痒痒地轉了出去。老鎮人先是滿足了好奇心，繼而發覺自己竟整天沉浸在「出大事」的焦慮中，尤其是家有兒郎的家長，恨不得把孩兒拴在褲腰帶上，生怕一不留心被人搶走了。

一日，鎮上小學校里果真「出大事了」。原定午後有一部分學生要打防疫針，結果不知啥地方出了差錯，有好多小學生竟然躲到了鎮外的桃園裡，有個孩子跑的時候跌進了河裡，險些真的出人命大事。校長、班主任把學生趕鴨子似的追了回來，大家還一個個驚魂未定，說是打了防疫針人要變痴的。有人說是郭虎仁微信上說的。郭虎仁則說，我發帖是有事實依據的，新聞媒體上都曝光了，但我沒說鎮上的小學，定是人家瞎傳的。

後來，郭虎仁每天曬副鎮長劉凱的照片。即將到齡退崗的劉副鎮長，是個為人低調的人，沒啥嗜好，就是喜歡抽個煙。郭虎仁把不知從哪裡收集來的劉副鎮長抽煙時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發在微信圈裡。不則發，還加些暗示，做些閱讀引導，如，劉副鎮長抽的啥煙。開始幾天，看微信的人，都只以為是郭虎仁沒事幹，瞎玩玩的。後來，大家越來越覺出帖子的味道，暗藏玄機。先是有鎮上不得已下崗的職工鳴不平，你一個副鎮長，每天抽軟中華，哪來那麼多錢？！過幾天，郭虎仁微信傳出，劉凱在銀行當信貸員的女婿「出大事了」。他經手的貸款，壞賬了，因貸款人身不抵債，跳樓自殺了。沒幾天，劉副鎮長正在公示將要提拔的大兒子也「出大事了」，十年前一次賭博案底，被郭虎仁搜了出來。又過了幾天，劉副鎮長的小兒子也「出大事了」，他的飯店被內部員工告密，曾用過來歷不明的地溝油。此微信一出，全鎮一片恐慌，因那食油供應商同時為鎮上所有飯店供油。一時節，全鎮飯店生意冷清，老闆們有苦難言。

沒多久，劉副鎮長真的「出大事了」，辭職，消失了。

知情人這才知道，郭虎仁這次回來是為追回他家的老宅。聽郭虎仁自己說，那老宅原是他爺爺輩上傳下來的，因為他父親犯了事吃了官司母親改嫁，有幾間房子被他遠房叔叔獨自佔了。他遠房叔叔的大兒子說是他父親收了他們的錢，把房子賣給他們的，並且拿出當年的字據。而這字據上簽字作證的，就是他遠房叔叔大兒子的親家副鎮長劉凱。郭虎仁不理會這些，他就咬准一點，他們是仗著鎮上有官欺負他。

郭虎仁遠房叔叔的大兒子專門找了鎮上德高望重的幾位老人邀郭虎仁「吃講茶」講和，願無償退還那有爭議的老宅。郭虎仁不願「吃講茶」，說，老宅上的房子是小事情，我要把一些大事情跟你們搞搞清。這是他們的軟肋。這些話一傳出，郭虎仁遠房叔叔所有的親戚朋友都驚恐起來，不知道又有什麼大事情被他微信捅出來。這時，鎮上人都說，這郭虎仁還是當年那能說會道能寫會唱的郭虎仁，千萬不要把打瞌睡的老虎當成病貓。

接下來的日子裡，郭虎仁像幽靈一樣在老鎮上遊盪，全鎮都在惶恐中焦慮不安，有人把他拉黑了，有人仍然在起勁地轉發著，幸災樂禍。

終於有幾天，鎮上似乎很平靜，一直沒有「出大事」，一些好事者似乎有些失望，有些莫名惶恐的人重新開始恢復往日平靜的小生活。

突然有一天，鎮上真的「出大事了」。南面大湖裡，浮著一具男屍。撈起來一看，竟然是那老傳「出大事」的郭虎仁。有人說，定是被人謀害了。公安局反覆請不同的專家做了幾次司法鑒定，結論一致：無任何外來傷害，深度醉酒，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