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非開保安公司的中國警察：我對衝鋒槍的掃射聲已經免疫
南非的搶劫案件當中，60%的劫匪拿的是衝鋒槍這種重型武器，拿著手槍和匕首搶劫的都是小案子。
種種狀況造就了世界上最發達的私人安保產業。
每1000個南非人就擁有1名私人保安，在人口密集經濟發達的約翰內斯堡，可能每500人就要聘用1名保安。
南非的約翰內斯堡，是非洲最多金的地方，也是容易送命的地方。
22歲的李贇，從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畢業回甘肅老家做緝毒警，不到一年，就辭掉公職跑到了南非，在約翰內斯堡呆了9年，對衝鋒槍掃射的聲音都已經免疫了，開保安公司已經4年多，但每次看到劫殺新聞，內心都升起一股悲涼之感，「實在是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去年，有個華人老太太，都已經80多歲了，黑人闖進了她家，搶走了錢不說，竟然強姦了這個老太太，開腸破肚，滿屋都是內臟，殘忍至極。」
中國人義憤填膺，終於上街遊行了，「一個80歲的老太太，能對他們造成什麼威脅呢？」
這樣毫無人性的悲劇，落到誰的頭上都是噩夢，在南非，只要劫匪闖入你家，後果不堪設想，「為了逼你說出錢藏在哪裡，他們會拿燒熱的熨斗燙你，或者拿開水燙你。美金和人民幣都不行，他們只要南非本地貨幣。」
在約翰內斯堡，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會貼著某家保安公司的標誌，表明家中安裝了安全警報系統，「在南非，保安永遠比警察快」。購買保安公司的服務，一個月大概需要500塊人民幣左右。
中國在南非的移民，大概50多萬人，40多萬人都定居在約翰內斯堡。
「我覺得這裡很像上海，全世界的人都來這裡淘金，來南非做生意的華人都生活在這裡，來非洲的話，還是約翰內斯堡機會多，哪怕這裡治安這麼混亂。」
李贇剛來非洲時，曾去剛果金的礦場待過幾個月，很快還是回到了約翰內斯堡，和親戚一起做電器生意，「9年前我剛來的時候，貿易還是很好做的，但現在賺不到錢了，很多中國人轉去做其他生意。」
南非曾經是製造業強國，廢除種族隔離制度之後，製造業卻幾乎被荒廢，市場上能買到的商品，全是美國德國和中國製造。
當年來非洲淘金的中國人，賣點中國貨，能賺不少錢。因此，1990年代來南非的華人，大部分都是做貿易起家，最早來的是台灣香港人，福建和浙江人後來居上。
「進價100塊錢的小家電，可以200塊錢賣出去，現在還是這樣，但南非貨幣貶值，換成人民幣簡直少的可憐。」
和歐美人不一樣，亞洲人省吃儉用，要把錢寄回國養家糊口，在南非除了買房買車，不怎麼花錢。這幾年，南非匯率一直不好，賺再多也抵不過匯率跌的速度和國內房子上漲的速度，於是有些華人開始回國，「不能白乾呀」。
但如果就在南非生活和投資，日子還是過得很不錯的。李贇說，「最近幾年，中國人轉行做其他生意的很多，比如去開金礦。」「在南非開金礦太容易了，這裡都是淺層礦，租幾輛推土機，雇一群工人，抖一抖就能淘出金子。」
而李贇選擇了開一家保安公司，在約翰內斯堡。
「警察不但保護不了我們，還落井下石」
約翰內斯堡是南非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也是非洲的經濟中心，非洲最繁忙的國際機場就設在這裡。南非絕大多數黑人，都是這幾百年從非洲北部地區遷徙而來，和白人一樣，嚴格意義上都是移民，外來移民來南非第一站非約翰內斯堡不可。
因為種族隔離，缺少教育，主要人口黑人的勞動力長期處於低端水平，導致製造業和基礎產業非常脆弱，英裔白人佔有土地和礦產，使用廉價工人，獲得了經濟上的壟斷地位，即便是德裔、荷蘭裔和亞裔的收入也不到英裔白人的一半。
因為失業和貧富差距，早在1960年代，南非的治安問題就非常嚴重了，搶劫和暴動此起彼伏，近年來更呈現惡化的趨勢。
李贇的一個親戚就曾遭遇過搶劫。「他收了貨款，拎個包被人盯上了，走半路被截停，劫匪下來之後就開始拿衝鋒槍向他們的車掃射，把他的包搶走了，車玻璃、車胎全都打破，所幸人沒受傷。」
李贇也被搶過一次，那時候他還在幫家裡人做小家電的進出口生意。「有一次我帶著司機去收貨款，在加油站，讓司機幫我去買飲料。司機剛下車，我還在車裡面，一會兒就來了四五個黑人，兩個人在車前窗頂著兩把手槍，讓我開窗戶，打算搶我的手機。
我對劫匪說，錢可以給你，什麼都可以給你，但是手機不能給，手機里有很多資料。但是劫匪很緊張，也不會交流太多，說必須得給，害怕我拿留下的手機報警。我還是沒給他，那個黑人就突然張開口，咬了我的手。
雖然我沒被搶多少東西，只是手機、手錶還有一些現金，但回來之後我在醫院做了體檢，又為了讓家人放心，打了很多預防針。在醫院檢查的費用和打預防針的費用遠遠超過了被搶走的錢。」最關鍵的是還要擔驚受怕，畢竟南非除了治安問題，艾滋病問題也是很鬧心。
南非確實是個生活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黑人主政後，白人開始撤離，一大批高素質的白人公務員、教師、醫生也離開了南非，大量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黑人進入了警察、醫療和教育系統，效率低下，導致每個家庭花在安保、醫療和教育上的錢越來越多，看病和讀書都很貴。
李贇的親戚被搶劫之後馬上報了警，到警局之後，警察就要他們提供一些證據，報警的手機都要作為證物留在警局。但是過了一個多禮拜還沒有任何消息，李贇的親戚就不停去警局詢問，想把自己手機要回來。最後警察卻告訴他說，「每個手機給我300塊錢，就可以把它們拿走。」
李贇感覺很無助，「在這樣的國家，真的就沒有任何安全感可言，自己保護不了自己，警察也保護不了我們，警察不但保護不了我們，還落井下石，報案的時候還想趁機敲詐你一下。」
種種狀況造就了全球最發達的私人安保產業。
根據2014年的官方數據，每1000個南非人就擁有1名私人保安，在人口密集經濟發達的約翰內斯堡，可能每500人就要聘用1名保安。
歐美保安公司，主要是英國SI公司和美國的黑水公司，基本壟斷了南非的安保產業，「從他們公司僱傭一個保安，一個月需要3萬人民幣左右，我們只需要一半。南非高度依賴現金業務，95%的銀行運鈔工作都由英美公司壟斷了，利潤很高。」
「我在大學受了四年的嚴格訓練，專業上還是有優勢的。」李贇看到歐美的安保公司在南非壟斷了大部分業務，覺得中國人有機會，「我們受訓不比他們差，性價比也高，只是起步比較晚而已。」
和所有的創業者一樣，李贇在南非遇到了一大堆麻煩事。第一件麻煩事，就是在政府註冊，拿到合法的持槍證，買到衝鋒槍。
衝鋒槍是標配
「南非的搶劫案件當中，60%的劫匪拿的是衝鋒槍這種重型武器，」拿著手槍和匕首搶劫的都是小案子。
南非法律規定，個人自衛用槍支僅限於手槍，如果用手槍和手持衝鋒槍的劫匪對峙，在武器上就已經佔了下風，於是李贇就想去申請一個保安公司牌照，給保安裝備衝鋒槍。
但衝鋒槍並不是很容易就能得到的東西，外國人在南非開保安公司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華人享受黑人待遇
申請保安公司首先要註冊公司。在曼德拉時代，政府推出《黑人振興經濟法案》，規定白人開辦公司，黑人要佔有一定股份，公司僱傭的黑人越多，就越容易拿到資質，拿到政府的項目。
因此，李贇首先要找到占股份的黑人合伙人。
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從1948年就開始執行，隔離的並非黑人，而是有色人種，包括黑人、印度人和馬來人，華人在南非早期享有的是白人特權，因此在種族隔離政策廢除之後，曾經有段時期，華人處於非常尷尬的地位。
直到2008年，南非華人打贏了官司，獲得兩人「黑人」法律地位。雖然聽起來挺滑稽，但也是挺有好處的。
因此，李贇的保安公司不用找黑人做股東了，只要找到南非籍的華人合夥，就算是拿到了外國人註冊公司的敲門磚。
接下來需要在保安協會申請個人保安證，將級別提到最高的A級。再申請公司的保安證，這是最重要的，就等於國內的營業執照一樣，沒有公司的保安證，後續所有東西都沒辦法辦。
「雖然按規定，申請槍支幾周內要批下來，但政府部門能拖一年到兩年，兩年後有可能更換了警察首長，或者槍支管理部門的主管。在更換的過程當中，又或許會給你發過來一封郵件，告訴你遞交的所有材料丟了。」
政府工作人員的效率太低，管理極不規範，如果在南非想辦點事，不得不想點其他的辦法。
「我們被迫去找他們的警察高層，走走關係，雖然我們申請公司走的所有程序都是合法合規的。」
李贇找到了警察局的高層，一位將軍，「相當於我們國內廳級幹部吧，他愛賭博」。投其所好，帶這位將軍去了幾次賭場，關係就算打通了。「總共花了多少錢，我還真沒算過，反正很輕鬆，我們能承擔的。」
申請到個人保安證，李贇大概用到了三周左右，申請公司的保安證，大概用了一個半月，「然後我們就直接到槍店裡面，拿著現金買了槍，我記得非常清楚，38把衝鋒槍！」
2015年，南非突然間出台了一項政策，禁止外國人在南非開設保安公司，「可能是出於本國安全的考慮，私人保安公司也是一種武裝力量，假如說我公司有200把槍，那麼我就能武裝200個人，所有保安公司加在一起，絕對是南非的安全隱患，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猜想。這些政策方面的變動，我覺得是最麻煩的。」
退伍特種兵年薪30萬
雖然也從歐美的保安公司請了一些教官，「畢竟歐美公司發展了100多年，專業能保證」，但李贇還是更喜歡用中國人，「國內退伍的特種兵，受訓專業，在這裡一年差不多能賺30多萬人民幣。」
「願意來南非的，基本都是單身，沒有後顧之憂，我們中國人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勤能補拙，業精於勤荒於嬉，比較勤奮，出來闖就是要創業，要工作，要掙錢養家，不太在乎節假日、周末這些，白人下班後就找不著了。」
白人講原則
但白人對原則的堅守，李贇頗為讚賞，「我曾僱傭過一個南非本土白人，工作5年一次也沒有遲到過，雖然他準點下班」。
李贇曾經賣過全銅電線，在南非，半銅半鋁的電線已經符合國家安全標準了，性價比比較高，可他這個白人朋友，寧肯辭職也不願意賣這種電線，「他認為電線就應該是全銅的。很多白人開辦的工廠，就是虧本，也不生產這種電線，在南非這種市場環境下，你說他們怎麼競爭嘛，我是很敬佩的。」
安保行業是一個勞動密集型行業，基本靠人，「從哪裡找人」也是一件麻煩事。在招聘保安的時候，李贇最擔心就是訓練好的保安離職後成為其他國家的武裝力量。
「南非在私下被稱為是世界僱傭兵的搖籃。曼德拉提出『非洲兄弟』的理念之後，周邊辛巴威、莫三比克很多國家進入南非免簽，大量人員湧入，治安迅速惡化。大批武裝組織將訓練基地建立在南非，導致地下槍支非常泛濫，私人企業也可以合法申請到武裝。」
李贇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所以我們只能招南非本地人。」
但黑人，很難管理。
「我們是一家中國人的保安公司，人嘛，都是看眼識人，當初用白人來訓練，漸漸地黑人就不服管，不聽我們調遣。」
現在李贇的保安公司，除了槍械教官之外，負責日常訓練的都是從國內來的退伍特種兵，搏擊、貼身搜查、搜車、攔截等安保戰術，完全由特種部隊出身的教官來教授。
因為南非的搶劫案基本都是持槍搶劫，因此每個保安都要熟悉各種槍械的特性，每個月都要接受常規的槍械訓練。學會開槍，敢於開槍，避免傷人是南非保安的基本功。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黑人是那種永遠「活在當下」的人，「他們只考慮今天，不考慮明天，每個月發完工資，兩天內你就會發現有一兩個人找不著了。」辛辛苦苦培訓出來的人，就這麼流失掉，李贇想了個辦法來幫助黑人穩定工作，就是分期發工資，「不能一下子把錢都給他們。」
「大部分黑人是不可信的，如果來南非做生意，一定要有備案，多了解黑人的做事風格。中國人受到的教育是一言九鼎，黑人不是。」
但言談間李贇總是透露出對黑人的「憐惜」，「他們很簡單，也可以說是天真，像孩子一樣，你說安保這麼危險的工作，最危險的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會想，就那樣衝上去了，懦弱、私心、權衡利弊這種東西，好像只有在他們喝酒的時候才會瞧見一些。」
李贇告訴我們，約翰內斯堡的酒館生意特別紅火，在那邊做酒的買賣很不錯，「黑人太愛喝酒了，拿到工資就去喝，從來不想著買房買車，孩子老婆也不管」。
黑人思維非常簡單，李贇經常和黑人員工玩「朝三暮四」的遊戲，比如，黑人要求一天300蘭特的工資（大約150元人民幣），但公司只能承擔200，公司就會和黑人說，那就一個月6000吧，「他們就非常開心地答應了，也不管工作多少天，我有時候都搞不懂，怎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都想不通。」
南非安全警示
李贇告訴我們，這幾年，來南非投資的人越來越少，白人和華人都在撤離，因為南非當地貨幣蘭特貶值非常嚴重，但這也是機會，「投資的人少，競爭也少，意味著商機。」
在唐人街附近著名的東方商城，做建材生意的越來越多，賣汽車和手機的也越來越多，李贇公司的客戶80%都是中國企業，主要是大型商城、廠礦、大型工廠和國企大公司，保證廠區安全，押運一些重要物資。
約翰內斯堡唐人街
「黑人都是拿著衝鋒槍來搶劫的，搶車搶錢，一個公司需要僱傭一個"小分隊"。」李贇舉了個例子，有兩家中國的汽車公司，在約翰內斯堡的廠區有800多畝，停了1000多輛大型卡車，但只請了兩個沒有武裝的看門，「這樣太危險了，如果遇到有預謀的劫匪，車就全被偷走了。」
不僅僅是公司需要重視安全問題，在南非生活，個人也需要「多幾個心眼」：
? 一定要自己定期檢查家中門窗，因為清潔工可能會故意擰開門窗螺絲，後期裡應外合入室搶劫或偷盜。
? 千萬不要漏財，特別是現金，在家中和戶外都要低調。
? 開車的時候一定要多留意後方車輛，防止被跟蹤。
? 開車進大門的時候，尤其要注意前後車輛，如有可疑，先繞圈，確保無誤之後再停車下車。
? 華人外出，隨身攜帶一些現金，被搶時切記不可說沒錢之類激怒歹徒的語言，也不可身無分文出門。
? 遇到警察盤查刁難，切不可直接拿錢。如果真有問題想要拿錢解決，也要等警察先開口，防止被一些警察以行賄罪帶走。
? 馬路上很多保安車輛上面都印有緊急聯繫電話，隨時記幾個電話，發現有可疑人員跟蹤，或遇到入室盜竊等緊急情況，可以撥打保安公司電話求救，在南非保安永遠比警察支援的快。
31歲的李贇，常年和南非及中國官員打交道，非常成熟老練，「交往的都是70後85前的人，常常被誤以為和他們是同齡人，可能我長得太著急了吧。」
去年，剛剛三十而立的李贇，買了一輛瑪莎拉蒂送給老婆做禮物，再也不是9年前那個拿2000多工資的緝毒警了。
今年初，南非通過一項議案，政府可以無償徵用白人的土地，白人農場主開始撤離，大量農莊荒廢，黑人農民失業，「反正治安問題，一時半會肯定好不了，可能還會變糟。」
現在，李贇一半時間生活在北京，一半時間在約翰內斯堡。前段時間他剛剛在國內呆了半年回到約翰內斯堡，發現公司有點變化，「保安公司就是一個管人的公司，必須要有優質而穩定的管理層，我還是得好好獃在約翰內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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