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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學之絕唱——王陽明臨終遺言的三個版本上

最有格調的心學微刊

文章:大陰陽論

【一】

王陽明最為人熟知的話,也許就是他在臨終之時說下的那八個字了:「此心光明,亦復何言。」而實際上,王陽明的臨終遺言是有三個版本的,且都有權威的出處。其中緣由,我們已經不得而知。我們能夠知道的只是,這三種遺言,當我們細細體會去,全都指向心學的極深處,每一個都堪稱心學的絕唱。

王陽明是在歸鄉的船上病逝的。那時船到了離江西南安不遠的青龍鋪,距他的故鄉浙江餘姚還很遠。時間是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辰時,公元1529年1月9日上午8時左右,彌留之際的王陽明,讓家童把唯一在身邊的弟子周積叫進船艙,然後徐徐睜開眼睛對他說:「吾去矣。」周積泣不成聲,問先生有何遺言,王陽明微笑道:「此心光明,亦復何言。」便闔目而逝。

這便是第一個版本,以及最著名的版本,記載於《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四的《年譜三》中。這個年譜,是由王陽明的高足及最親近弟子之一的錢德洪編纂的。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這句話之所以深入人心、傳之最廣,是因為最好地代表了王陽明的一生,以及心學的根本精神。王陽明一生學問歸本於良知,這種精神,正如他晚年在《中秋》詩中所說:「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

這句話也深深打動了我,原因卻不是上面這些,而是王陽明臨終之時、說出這句話那刻,所處的情境。如果你能設身處地地站在他當時的處境體會,你才會知道,這句話是他抵達一生的生命高潮後,迅速歸入的無盡寧靜。就像一顆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然後迅速歸入夜的沉寂中。這時絢爛雖已沒,那種無盡的悠遠和深沉的意蘊,卻無聲地瀰漫開來。

這要從王陽明的歸鄉之旅說起。王陽明的後半生,基本都是在貶謫、宦遊和征程中度過,如果你完整讀過他的傳記,就會知道他後半生內心情感的主旋律,便是對故鄉的思念和對與門人講學生活的嚮往。這種情愫貫穿了他的後半生,直至生命的最後。那時他剛剛完成一生最後的征程,平定了廣西思恩、田州的叛亂,結束了八寨、斷藤峽的最後一戰。

這王陽明一生「三征」中的最後一征,本是他抱病推辭卻不被允許,無奈之下才勉強接受的,征討結束,他的身體也已經到了極限。壞到了什麼程度呢?在給朝廷的捷報上疏中,他自述道:「遍身腫毒,喘嗽晝夜不息,心惡飲食,每日強吞稀粥數匙,稍多輒又嘔吐。」在給黃宗賢的信中,他又寫道:「遍身皆發腫毒,旦夕動履且有不能。」到了最後,他在給何廷仁的絕筆信中寫道:「又增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至今遂兩足不能坐立……」已經連坐立都不能了。本來身體就不好,征戰地又多是瘴癘暑熱、水土不服的環境惡劣之地,打仗又是極辛苦的差事,朝廷又只知壓榨他的才能而毫無顧惜之情,王陽明這時已經幾近於油盡燈枯。

這樣的勉力支撐,就是王陽明對家國百姓的擔當。可是他也是一個人,有自己的心情和願望。在戰事了結後,他兩次奏請歸鄉養病,卻遲遲得不到朝廷的回復,最後只好下定決心先行乘船出發,邊走邊等朝廷之命,以致只能日行五十里,而逝於中途。假如他能早早得到朝廷恩准,或者不去顧及對朝廷之忠,也許就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回到故鄉了吧,那便至少不會留下這個遺憾,能夠最後看一眼故鄉的山水和故人。這個決心裡,不知道有沒有他對自己來日無多的預感,那個思念故鄉和牽掛講學的心底情愫因而也愈加得強烈。王陽明是十一月出發,這個月還沒過完,他便走了。

是的,當我們站在王陽明這個人的角度看,他的生命是有遺憾的,而且對於他無比強烈和巨大。他在生命最後有些孤注一擲的行為——在他逝後也為他惹來了大麻煩、佞臣讒言之下嘉靖帝震怒而削去其伯爵封賞及子孫世襲、其學問也被打成偽學,就是他半生情愫涌動的高潮。而就是在這樣的遺憾情境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還用多說什麼,僅此我們便已經能夠體會王陽明生命的巨大張力,以及心學和儒家的精神歸宿是什麼了。

這讓我想起了魏晉玄學裡那個經典的論題:「聖人有情還是無情?」從王陽明身上看,他當然是有情的,而且無比地深情。陽明以開悟姿態援禪入儒,在儒學內確立和集大成心學一派,無疑開天闢地之功,又堪稱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千古第一典範,「聖人」這頂帽子,他是有資格戴的。我更想起了王弼最後對這個論題一錘定音地解答:「聖人有情,而不為情所累。」當王陽明說出「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時,不正是對這個答案的最好註解嗎?

所謂生命的張力,所謂心學和儒家的精神歸宿,全在這裡面。或者可以說,一切生命的張力及大丈夫頂天立地的姿態,都是從這有情而不為所累中出的。

【二】

那麼有情而不為所累,如何才能做得到?依憑的又是什麼?王陽明強調了太多實落用功的重要性,講了太多工夫方法,後人的解讀和理解上更是五花八門,充滿分歧而常常莫衷一是,在我看來都是因為沒抓住致良知之外心學工夫的另一大要點。這要點只是一個字,是陽明常常無意中就會說到的,人們卻即使看到也大大忽視了。

陽明心學與《大學》的淵源甚深,陽明一生學問都囊括濃縮在《問》中。這是心學集大成的精華之作,是王陽明病逝前一年在最後出征之前與錢德洪的問答,錢德洪稱之為「師門之教典」。就是在《問》里,王陽明解釋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的工夫次第,反向推導至致知時,把致知明確地解釋為致良知。作為天命之性、心之本體的良知「自然靈昭明覺」,能夠「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有著對是非善惡的先天準確辨別力和判斷力,只要遵循良知的指引行事則意自誠、心自正、身自修。此即本體工夫,王陽明一生學問的得意和得力處。

然而致知之前還有個格物。格物可以說是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學根本性的概念了,不僅在《大學》中是工夫起點和根本之一,在陽明心學中也同樣如是。致良知之所以要以格物為基,王陽明說因為致良知不是「懸空無實」的,而是必須「實有其事」,所以「致知必在於格物」。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王陽明接著說了一段重要的話:「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謂格。」說白了,就是致良知必須要在事上、必須要藉助於事,事上的著眼點則是「意」,下手處則是「正」,把不正之意扶正,意正事自正,便是為善去惡,便是格物。

常見人說心學與禪之別,要害是在這裡。要承認心學與禪在本體上絕無相異,但在導向上心學則有著明確而強烈的事之傾向,「良知」這個詞自帶的情感色彩也明確呈現了這一點。禪宗也說日用是道,但沒有涉及真正的入世,在這點上心學要更為徹底。禪總歸是更關注心體多一些,陽明心學則特別重視事,事的重要性至少是與心體對等的。而這一切又是那麼自然而然、渾然天成,所以心學何止是王陽明對儒學內涵的拓展,又何嘗不是對禪學內涵的拓展。道不離物、體不離用,陽明心學在這點上展現得更完全。正」,正是我所說致良知之外心學工夫另一大要點的那個字。

所以在弟子陸澄收到兒子病危的書信而憂悶至極時,王陽明對他說「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閑時講學何用」。理由則是既承認「父之愛子,自是至情」,但「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以此引申開來便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這可以作為王陽明對七情六慾之態度的代表——不能沒有,因為這是人之常情、人之為人。但不能過,《中庸》所謂「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即心體和良知的狀態,「和」則是良知之體的外在展現。所以「才過便非心之本體」,王陽明說七情六慾的失去中正有兩種情況,過和不及,但「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所以要重點關照這個過。那麼反過來不過之「和」也正是呈現心體的工夫手段,「正」則正是動態的和。如果過了,「必須調停適中始得」,調停適中就是正,這個辦法比起負面的控制壓制和正面的出離超越,可要容易得多了,更妙的是不僅毫不影響且同樣有助於回複本體,而且落在自心和世事上也更實際可行。適中和不過的標準又是什麼呢?沒有絕對也允許波動,只要能不被七情六慾牽著鼻子走,保持著明白和攝受的主導,有一份收得住之意也即俗話說的有「度」,能hold住。良知之體用,都能在這其中呈現和有序運行。

還有人曾問王陽明念頭無法止息怎麼辦,王陽明也答「念頭如何息得,只是要正」,一切念頭皆是本體妙用,沒有用也就沒有了體,又如何能息、如何可息。所以只能去正,念頭之正,同樣是不被它牽著走。

善與惡、公與私是陽明心學中的重量級和代表性觀念,可以概括一切事的性質,而從上面可以看到,它們全都可以歸於「正」之一字,只是個正與不正。這是一種偉大的轉換,因為可以讓人擺脫善惡是非的尖銳對立和不能並存,而逼近本來一體,善惡是非皆是人認知局限和內心虛妄下的自造作,故陽明言:「善惡只是一物。」西哲羅素亦言:善惡如同一條路的上坡下坡,本質仍是那條路。善惡只是一種向外和向內、開放與封閉的公私趨向罷了,善實際是包含了惡的、公實際是包含了私的,它們是格局關係,而不是取捨關係。正與不正則很好地呈現了這一點,天理本是正,不正皆來自我私,有我私故有偏向,所以才會過,不過所以能逼近本體。說白了就是你格局夠不夠大,而跟是否有欲無關,只要能歸於本體之正,則人慾便皆是妙用,所謂「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省察克治、事上磨鍊等心學工夫法,也只有把定這個正字,才算摸到了機關和要害

但要注意良知與正的關係——在陽明心學中,致良知的遵照良知指引與事上調和成正,不僅重要性對等,也是相輔相成的調正才能合乎心體的展現狀態而呈現心體,同時調正又必須結合良知對是非善惡的判斷,就像惡事本身就是不正,不能在此不正上再談正與不正,比如不能說少殺幾個人就比多殺人要正。也就是相對中要有絕對,相對歸調正,絕對歸良知。調正才能愈加呈現良知之精明,良知精明才能更有力地促進調正。所以良知與調正必須是要結合起來的,或者說它們本來就是一體,不過是一個偏主觀一個偏客觀,一個在乎性一個在乎相。但總歸是要歸於自心上完成,從這個角度說就是王陽明的一句話:「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

如果上面所說還不夠有說服力,就再來看陽明心學最高概括的「四句教」,也正是圍繞這兩個核心展開的。前兩句的「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實際指向的就是體與用,體不離用、用不離體。意之動的「意」就是用的發端,陽明所謂「意之所發必有其事」,它從心體而生所以能夠溝通心體;意之發動便必有正與不正,陽明所謂「心之本體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意的正與不正自然就決定著能否溝通心體。所以這兩句其實同言根本,而不是只有心之體才是,還要有個意之正。至於後兩句的「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則純言工夫了,一為遵循良知,一為格物歸正。

所謂「大中至正」,大中即性之本體,至正即相之本來。心學工夫,如此才算看見了全貌,合之才能事半功倍。

【三】

而這些,就隱在「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這句人們最熟知的遺言背後。七情六慾有而不過,世間之事力行而不陷,便是有情而不為所累的內涵和方法所在。這就是第一個版本的遺言所指向的心學極深處,以及陽明心學的第一重絕唱。陽明言工夫:「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良知如此,歸正亦如此。

有智慧的人,皆有數。有良知的人,皆有度。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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