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棚軼事——獻縣張村鄉北張村的傳說
我記得小時候，在我家北邊街上，有一個碾棚。一村人都去那裡推碾子，磨面。這個碾棚承載了很多故事。下面我講的就是其中之一。
我講過我太爺爺杜雲龍的故事，相信大家還記得，他是「雲」字輩，再上一輩是「文」字輩。
有個老人叫杜文奎，一個冬天的早晨，他背著糞筐出門溜早，路遇一個乞丐，倒卧路邊，奄奄一息。杜文奎一摸心口還有點熱乎氣，就心生惻隱，不假思索，背起乞丐，來到家中，放到炕頭上，灌點溫水，乞丐慢慢睜開眼睛。後來又給他精心調養，不多日，乞丐漸漸好了。
臨走，乞丐說:「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大恩不言謝。我是武強人，如果以後您或您村人去了武強，大事不好說，如遇小災小難就找某某某，我輩必不辱君命。」說完飄然離去。
杜老爺子救了一個乞丐，這事用不著瞞，很多人都知道，乞丐說的這話大家也都知道，但誰也沒當真。一個乞丐，都要凍餓而死了，他有什麼能力？另外誰會找個乞丐辦事？大家都把這話當笑話聽。
幾十年過去了，杜老爺子早已故去，他的族孫杜如堂（我爺爺輩）去武強賣自家產的硝鹽。他趕著輛大車，車上有一件大皮襖，白天穿著，晚上當被子蓋。
一天正在城東賣鹽，天有點熱，就把皮襖脫了，搭在車轅上，快賣完了，一回頭，發現搭在車轅上的皮襖不見了。他心說，壞了，皮襖被偷了，他趕緊四處查看，想找著皮襖。再一回頭，又驚出一身冷汗，裝錢的褡褳又不見了。
杜如堂心裡暗暗叫苦，出門在外，正是寒冬臘月，沒了皮襖，可怎麼活？丟了裝錢的褡褳，幾個月的辛苦付水東流，怎麼回家見妻兒父母？他撞牆的心都有。
杜如堂獃獃站在街上，再也不敢遠離，生怕一回頭大車再讓小偷趕走。
這時，他瞄見一個要飯的花子走過，心中靈光一閃。誒？爺爺不是說過，自己叔伯爺爺杜文奎救過一個武強要飯的。要飯的說過，如果遇小災小難，就去找某某某。何不試試，也許能把皮襖和褡褳找回來呢？
於是，他就試著和村裡人打聽，知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沒想到，村裡還真有知道的，不過說這人已經死了，但他的徒孫還在，就住在離這不遠的城北。
杜如堂一聽，心裡先涼了半截，老人不在了，徒孫能管什麼用？他知道這段過往嗎？另外，自己不是救命恩人本人，只是杜文奎的族孫，人家能認嗎？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走投無路，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他心一橫，拉著馬車就找到城北。
他四處打聽，來到一處小四合院，敲門一問，正是這家，他硬著頭皮和應門的說了，是獻縣張村北張村李頭的，姓杜，有點難事求見這家爺。
應門的一聽，趕緊進去稟報，不多時，裡頭有請。杜如堂跟著進來，見炕上坐著一個又瘦又小中年人，穿戴整齊，精明幹練。就上前說明來意，還把杜家老人和乞丐的過往說了一遍。
這位中年人凝神聽著，一言不發。
杜如堂心懷忐忑，不知這位爺怎麼看這事。
中年人聽完，略一沉吟，展顏一笑，說:「你說的這事啊，我知道，我師爺爺活著的時候，都跟我們說過。」
杜如堂一聽，心裡先踏實了點，就問:「那，這位爺，我丟的皮襖和褡褳能找回來嗎？」
中年人說:「這可不好說。這樣吧，我先幫你找找，你別著急。」
接著，他吩咐家人，請杜如堂到客房休息，準備酒菜。
杜如堂哪吃的下呀？不過，他也不傻，知道這家不是一般人家，吃不下也得吃啊，就邊吃邊等，吃完了，又有人沏上茶，接著等。
兩盞茶喝完，那人進來了，先拱拱手，抱歉的說:「兄弟，對不起，鄙人能力有限，沒給你找著，要不？你先回家吧。」
杜如堂一聽，也沒辦法，畢竟人家也盡了力了，找不著，就認命吧。於是，謝過中年人款待，拱手告辭，趕車回家。
他一路風餐露宿，幾天後趕回家中。一進門，剛想和媳婦爹娘說說自己的遭遇，就見媳婦喜滋滋地說:「知道你回來，這不，皮襖和褡褳有人提前給送來了。」杜如堂一聽，顧不上多想，三步並做兩步進屋，見皮襖和褡褳就擺在自家炕上。打開褡褳，裡頭銅錢分文不少，還多出兩吊嶄新地銅錢，裡頭還有張紙條。杜如堂請認字地念一念，上面寫道:「昔日逃亡北張村，幸遇文奎老恩君，今日武強遭偷盜，不辱君命贈銅銀。」
杜如堂一見，百感交集。恩人吶，自家叔伯爺爺一次義舉，竟然惠及子孫。當即決定，這兩吊銅錢，自己分文不取。先拿幾百銅錢賣香燭紙錢，闔村祭拜杜文奎。剩下的自家再添些錢，買了一付碾子，蓋了一個碾棚，供村人推磨，不收取任何費用。
據說啊，這個乞丐也不是一般人，是白蓮教教主的師叔，當時遇仇家追殺，四處躲藏，裝成乞丐才躲過一劫，不料卻染了病，倒在路邊，凍餓將死。
如果遇到別人，沒準一扭頭就過去了，一個乞丐，沒錢沒財的，救他幹嘛？萬一死在家裡，還得搭領席。遇到不說理的沒準還得惹一場官司。可他偏偏就遇到了杜文奎老人。杜文奎不嫌乞丐臟臭，不怕惹禍上身，毅然決然把他背到家裡，細心救治，不求任何報答。
乞丐呢，感激之心不用多言。他信守承諾，大恩不言謝，把這事代代相傳，終於到徒孫輩有了報恩的機會。
徒孫也是性情中人，俠義之士。按說師爺爺的事，跟他半毛錢關係也沒有，況且師爺爺已去世多年，裝不知道也是有的。可他不欺心於暗室，坦然承認此事，並暗中派人把皮襖和褡褳找到並送回家中，還贈送了兩吊銅錢。他也不圖謝，不求報，只求問心無愧，對得起自己師爺爺。
如堂爺爺也不簡單，那兩吊銅錢他要不說還真沒人知道，本來也是給他的。但他為這幾位老人所感，報恩之心油然而生，不光全數拿出，還添錢給鄉親買碾子公用，何其磊落？
這副碾子用了好多年，一直到解放後七八十年代，後來有了電磨，才逐漸廢棄不用。有時回老家，還特地去老宅看看。碾棚已不復存在，碾子也不知所終，這些人、事已如煙雲，消散遺盡，可這種俠肝義膽、知恩必報的精神，卻始終在我的家鄉傳頌、傳承。
後記:老人摔倒「扶不扶」的問題近些年來一直被人們熱議。有人說不扶老人是社會文明的倒退，是社會誠信的缺失和國人道德滑坡，但是救助老人被訛的事情屢屢發生，並且還有升級之勢，這導致想做好事的人權衡得失後，選擇旁觀。摔倒老人的訛詐行為不僅是個別老人素質的低下，且這種行為和碰瓷不無區別，是一種違法犯罪。老人訛詐幾乎沒有任何成本，運氣好了不光有了醫療費，還可能有賠償，運氣不好沒有任何損失，也不會有懲罰。
反觀杜文奎這四位老人，有義舉，有知恩，有信義，有擔當，足令今天的各位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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