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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殺的原因,是被時代碾壓到最底層的絕望





五月底的一天,我站在紐約市長官邸旁邊的小公園裡瑟瑟發抖不知所措。這個公園和近旁的市長官邸,大概是紐約最雅緻的街區,繁花似錦綠樹成蔭,在曼哈頓喧騰的鬧市中遺世獨立,幽靜恬然。公園緊貼著東河,河水流得不疾不徐,有太陽的時候白帆點點波光粼粼,總之是個風水寶地。這裡我之前曾經來過無數次,大多是參加市長官邸的各種慶祝活動,所以在我的印象中,這塊地方總是和美酒美食、衣著講究的賓客、喜氣洋洋的氛圍聯繫在一起的。但那天沒有這些,甚至也沒有陽光。那是五月里一個罕見的凄風苦雨的濕冷天氣,正好應和了那天活動的內容:

那是一場追思會。








死者叫曹耀明,是個從緬甸移民來美國的華人,他的遺像貼在路燈燈柱上,前面擺滿了蠟燭和鮮花。來的大多是他生前的兄弟們,他們眼圈發紅,有的跪在他的遺像前雙手合十為他祈求陰世的福分。然後他們站在東河邊,把手裡的鮮花丟在河中,看著花瓣隨水流去。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五指緊抓著東河邊冰涼的鐵欄杆,嚎啕大哭。



他叫曹耀均,是死者的哥哥,也是他的親人里唯一在這場追思會上公開露面的一位。曹耀明的太太已經是癌末,無論如何也經不起折騰了,他的女兒剛剛進入大學,還沒從父親突然離世的重創中緩過神來。做大哥的背負起這個破碎的家庭所有的凄苦,在那一刻全都發泄出來:「我愛我的弟弟,我愛我的弟弟……」他不停的重複這句話。到場者悲傷的神情裡帶著清晰可見的的怒火,他們說,曹耀明是被Uber害死的。







曹耀均(中)




他們的怒火和順風車乘客被殺事件後中國公眾爆發出的怒火是相似的,作為全世界和全中國最大的共享出行公司,Uber和滴滴面臨同樣的處境:中國的媒體分析法庭文件和報警記錄發現,過去四年中滴滴司機性侵害事件發生過50起以上,CNN分析美國的法庭文件和報警記錄發現,過去四年中103名Uber司機因類似事件被投訴。CNN的報告是今年四月發布的,兩個月以後,一名丹佛的Uber司機被控開槍殺死了他的乘客。

人性詭譎人心難測,陌生人之間的信任常常脆弱得不堪一擊,建立在這種信任之上的商業模式都難免要面對有朝一日信任崩塌,輕則傷身重則致命的棘手局面,並承受因此引發的道德譴責。




但曹耀明不是乘客,而是司機,一個開出租的司機,他不是被殺,而是自殺,他在一個暮春的夜裡跳了東河。




56歲的曹耀明是最近這大半年時間裡紐約市自殺的

第五名出租司機,這個數字六月份又添了一個

:來自葉門的59歲出租司機薩拉(Abduel Saleh)在家裡上了吊。




曹耀明和薩拉都沒留下隻言片語,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他倆這樣靜悄悄的離開,2月5日,一個叫西弗特(Douglas Schifter)的61歲司機把車開到市政府東門,然後開槍自殺。東門是市長進出的常用門,但那天市長不在家。



自殺的人各有各的最後一根稻草,但這些司機的家人和同事都說,如果不是Uber,再多的稻草也不至於把他們送上絕路。西弗特死後,人們在臉書上發現了他的遺書,他說80年代他剛開始開車的那些年,每周工作40小時足以養家,現在每周工作超過100多小時還欠了一屁股債。他大罵Uber是撒謊精、騙子和小偷,罵政府官員不作為。他說:「我希望今天我當眾做出的犧牲,能讓更多人看到司機的困境。」




在紐約,出租司機原本算是個穩妥的職業,特別是對於英語不溜的新移民,這種不靠語言只憑技術、又不用整天在老闆眼皮子底下提心弔膽的工作簡直是美差,所以紐約出租司機里八成以上都是移民。移民人數年年漲,紐約出租行業現在養活著50000名司機,但市政府發的計程車牌照卻一直保持在13000個左右,幾十年里幾乎都沒增加過。這就使牌照成了限量版搶手貨,資本介入爆炒,出租牌照的拍賣價一度堪比名畫古董。新入行的司機要麼就繳納高額月費租用別人手裡的牌照,要麼就狠狠心買個牌照自己當老闆。2011年,已經開了幾年車的曹耀明終於買到了自己的牌照,價格是70萬美元。他當然付不起,靠的都是銀行貸款,貸款數額太大,他只能把房子拿來抵押。他哥哥告訴我,當時這些看起來都是值得的,因為那時候開出租每天工作八小時就能滿足還貸和生活開支,曹耀明甚至還慢慢的有了些積蓄,他篤定等過幾年女兒上大學時一定能攢夠學費。




但現在回頭看,當曹耀明決定買牌照時,他的命運或許就已經註定了是在走向僵局,因為2011年正是Uber進入紐約年份。Uber最開始與傳統出租業相安無事,但兩年以後它就開始大舉擴張,拋出重金招攬司機,在沒有任何政策限制的情況下那真是能想多大就能做多大,現如今紐約街上八萬多輛共享車裡有三分之二都屬Uber旗下。



這種無節制的瘋長讓Uber司機們日子也不好過,現在紐約街上的共享車有40%的時間都是空著跑,司機的收入很多時候算下來還達不到每小時15美元的最低工資要求,但至少他們沒有被巨額牌照費套牢的壓力。比起共享車的浮動價格,計程車死板的法定起步價已經使它們在競爭中處於天然劣勢,加上又被共享車的車海戰術圍困,生意一落千丈。

曹耀明臨死前還欠著銀行58萬牌照貸款和22萬房屋貸款。




為在人面獸心的共享車司機手下冤死的乘客叫屈,公眾很快就能達成共識同仇敵愾,因為那是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遭遇的情境。可是,對那些被Uber逼到死角的出租司機來說,獲得大眾的共情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共享經濟高舉高科技、平民化、資源聯網共享、民主評議打分的大旗,作為一種革命的、先進的、符合市場需求的超酷生活方式出現在消費者面前,讓你全然忘記了它的本質同樣是資本的積累擴張,所以它可以長驅直入所向披靡,斂財的同時還贏得追捧。而在共享經濟的鐵蹄下被踩扁的傳統行業,

在消費者眼裡不過是原本就行將就木的舊勢力,是

社會發展中必然被淘汰的「短板」

,是

在競爭中被驅逐出局的劣幣

,或也讓人唏噓,卻是無法避免的

大勢所趨



決策者也是這樣想的,在一個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裡,誰也不願意擔上靠行政手段阻礙新經濟發展的罪名,2015年紐約就有市議員提出設定共享車數量上限的法案,但法案毫不意外的沒能通過,反對者給出的理由大抵如此。




那天的追思會後,我多次見到曹耀均。計程車行業工會為了這些自殺的司機接連不斷的舉行示-威,他每場都參加,他仍在悲痛之中,並不願意整天出頭露面,但他沒辦法,他也是一個身背巨額貸款的出租司機。






8月8日,這個故事有了個令人寬慰的結局,市議會在那一天終於通過了共享車限量的法案,使紐約成為全美第一個立法限制共享車數量的大城市。在曼哈頓聯合廣場上舉行的大型慶祝會上,曹耀均仰頭望天喃喃自語:「

你可以安息了,願你下輩子活得別這麼苦。




掌控立法的市議長張晟在慶祝會上說,三年前他沒讓那條法案通過,現在知錯了。「我也用Uber,我也喜歡它帶來的方便,但方便也得兼顧公正和平等。」他說。







紐約市議長張晟(Corey Johnson)







《華爾街見聞》報道了UBER對紐約新政策的回應




真的,在公平與公正面前,犧牲一點方便算得了什麼呢?




人類社會飛速發展,經濟模式日新月異,但

那些在大潮中被碾壓的人們不是不知痛癢的短板或劣幣,他們是辛苦掙命養家糊口的人

。有時候他們不得不在陣痛中重新調整自己進入新的行業,但有時候,

達爾文的進化論幫不到他們,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也幫不到他們,他們的問題只能靠其他人的同情和同理心來解決。




如果這種同情和同理心被看作是在阻礙社會前進的腳步,那咱們就坦然接受吧,因為有時候所謂「進步」並不是心無旁騖的向前飛奔,而整合資源提高效益也不是人活在這個世上最終的目的。




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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