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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金錢




金錢能給予多少安全感,就能遮蔽多少生活的真相。當它如浮沙般散去時,人們才能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構築在什麼上面。在過去的這個夏天,許多人因為金錢的突然消失,經歷了家庭跌落、信念破碎、親密關係瓦解,他們悔恨、驚慌,最終用盡氣力,在真切而混亂的廢墟上,重新收攏起信心。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穀雨實驗室(ID:guyulab)

,作者:錢楊,編輯:林珊珊,採訪:錢楊、武奮豐,事實核查:劉洋,出品:穀雨&故事硬核,頭圖來自

視覺中國




攝影:馮海泳






隨金錢一同消逝的



過去的這個盛夏,產生了1961年以來的最高平均溫度,按照中國氣象局的統計,比常年同期高出整整1℃。檢測到氣溫歷史極值的氣象站多達55個。就北京而言,人們經歷了20個高溫日和最長連續9天的悶熱天。




很多人抱怨,但有一些人比其他人更受炙烤、煎熬,感到灰心。

看看那些把錢通過互聯網平台借出去,指望獲得利息,卻在一夜之間血本無歸的人們。




我見到他們中的一些,與他們談論他們失去的財產和接下來的生活。不約而同地,人們提到天氣。




「特別熱的一天。」一個從外地去了北京的女士說,她10歲的女兒中暑了,孩子在太陽底下嘔吐。她去北京是想看看自己的錢到底去了哪兒。




一位IT行業的女士記住了她丟失遮陽傘的一天。「我是個不愛出汗的人。」她說,那天她在太陽底下站了3個小時,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忍受糟糕的天氣其實是他們諸多困難中最容易的一項了。



有多少人信任高利息回報,就有多少個家庭受到波及。

最信任的那些,自然是以自由落體速度成為赤字家庭,最嚴重的那些投資者稱其為「災」,他們節衣縮食、尋求救濟,同時伴隨信心方面的損失。




一些家庭主婦幾十年未有地記起了賬。一位單親母親把她的一日三餐縮減為兩日一餐。一位在深圳的主婦告訴我,她不得不看到3個年幼的孩子爭搶炒菜里的肉絲。一位湖北孝感的農婦哭訴,她連施農藥的錢都是借的。不少中年人承認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大的「劫」。一位經歷過汶川地震的女孩失去了全部財產,兩次打擊對她而言,難受程度是一樣的,都是一夜之間,她都流了很多眼淚。非要辨別二者的區別,她的回答是:





「『希望』這個東西不一樣。」




上了年紀的人更容易絕望,他們面臨的問題高度相似——餘下的日子怎麼過?

所有事情中最可怕的部分在於,錢和信心一同失去了。




輕信者大有其人。





「把XXX當銀行了呀。」




不止一個無望的人這麼哭訴。那當然不是銀行。他們中的不少,直到錢沒了,才去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它會給利息,它安全」——很多時候,這就是全部的理解了。問題是怎麼有回報如此之高還百分百安全的「銀行」?怎麼能坐享比銀行高5個、10個甚至更高的利率而不擔心風險?

他們的盲目、貪婪是真實的,他們的驚慌、悔恨、痛苦,也是真實的。



一位男士承認他管不住自己:





「感覺被洗腦了,老想往裡放」。




一個拿全部資產投了16個平台的河北男士,得知出事時打了自己一串耳刮子:





「該,誰叫你貪」。



一位女士為了贏得作為獎勵的一台蘋果手機,把資金增加至四百萬。




當然,理性的投資者也為數不少。他們調研平台背景、資質、排名,研究最新政策,通常都「觀望了一段時間。」總之,慎之又慎——必須承認你要是他們也做不了更多了——選擇了他們認為的最可靠的平台。杭州的周妍就把自己歸為這一類別,「連信用卡都不用」的保守人士。她觀望、調研的結果是把母親58萬養老錢都投了一個平台。有人為了規避風險同時選擇了幾家,謂之「分散投資」。把錢一點點,然後是大部分,最後是全部,放在了平台上。




有人甚至借錢去投——為了湊個整。大的整數對應大的獎賞

(禮物、加息券、紅包……)

,結果是——眼睜睜看著它們一個個、最後是批量地宣告故障。




最樂觀的情況是良性清盤,按各自給出的時間表兌付。最壞的,基本壞到底了,一分沒給剩下。




用這個夏天流行起來的詞來說:「雷了」。眾多的雷里,實控人跑路、已立案的叫「死雷」。講得多了,居然生出了一種苦澀的幽默感來。那個投資了16個平台的男士手上已經有6個死雷了。他是在一檔理財節目中聽說的這個投資渠道。後來,他和那檔節目的說書人在試圖討回錢財的路上相遇了。



失去錢意味著什麼?你也許能體會到丟了500塊錢是什麼感覺。可失去一生的錢呢?數字本身太抽象了。 「天塌了」「雷劈了」,人們調動他們儲備不多的辭彙描述那種感受時,總這麼說。




一位投資了170萬的男士告訴我,如果他能感到好受點,是因為他從來不知道170萬塊錢碼起來是多大的一堆。




於是,人們不約而同地做起了一些對等的計算——主要是幫助他們自己理解和消化。




按照各自的演算法,鄒明和他的妻子白白奮鬥了10年。他就是那個想不出170萬是多大一堆的人。對安徽的孫大成夫婦而言,損失了整個家族的216萬元,他們回到了7年前。10年前鄒明夫婦從河北來北京中關村做銷售,奮鬥起點是第一個月的300塊工資。7年前,孫大成夫婦剛完婚,共同擁有3萬塊。他們的財富緩慢地積累,然後在這個夏天落回到3萬塊,還另外擁有了70萬負債。




杭州女孩肖捷通過結婚到達了家庭財產的頂點,錢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年輕夫婦的賬戶,又頃刻間消失了。對於那些人到中年卻傾家蕩產的人來說,事態更殘酷。一位雲南的商販聽到消息後,「腦子裡的血都綳不住了」,他42歲了,不但損失了一生的錢,還意識到自己既沒能力、也沒時運再掙回同樣的錢了。你很難責備他不知變通,這個男人只是希望能維持三口之家的普通生活,沒有更大的志向。回款無望,他靠在北京地下通道的弧形的牆角上哭了一場,明白往後的生活將斷崖式下落。



一些人從命理上尋求徵兆和解釋。

事發前,杭州良渚的夏女士去世多年的父親突然來到了她的夢中。她懊悔自己不該忽視這個提醒。整個家族損失了六百多萬的霍女士注意到,她的親哥哥、家族的軸心,年前眼皮突然令人心驚地跳動。周妍的母親、退休的項女士告訴我,夏天剛開始時,一隻野貓曾來到她家窗下凄厲呼叫,「要死了。」她預感不祥,當時就跟女兒預言,「我們家要出壞事情。」
















痛苦的數字 同類的哭聲




即便以最快速度到達現場,他們依然是來晚的人。早上10點55分,一個投資平台發出公告,實際控制人跑路,公司已報案。36歲的孫大成從一個家樂福超市出來,把孕中的妻子送回出租屋,在北五環上把速度踩到了時速140公里。停好車下來,他腿軟了。發現寫字樓里關於那家公司的信息條被摘掉了,他心裡沉了一下。同時段,鄒明和妻子也在趕去的路上。夫妻倆一路悶走,手裡還拎著幾個作午飯的包子,決心堵上一兩個管事的人。





「咱離這麼近,還能讓人跑了?」




事後復盤,孫大成會和別人一樣嘲笑他自己。僅僅是前一天,他還作為投資人去某平台考察了。在一位副總裁的接待下,他抽查了兩個標的原始合同,得出了良好的結論

(人們後來發現,副總裁把自己的標提前轉了出來,現在難友中的一位接了她的標)

。等待孫大成、鄒明等人的畫面是大門緊鎖,人去樓空。一位物業員工告訴他們,公司職員連夜收拾好個人物品走了。現場的投資人結伴去經偵報案。再次握住方向盤時,孫大成的大眾朗逸車裡擠上來4個臉色跟他一樣煞白的陌生人。互相問了金額,加起來一千多萬,夠立案了。到了經偵後,被告知得去另一個地方報案,再次調轉車頭,孫大成的車裡換了另一撥臉色煞白的人,加起來還是一千多萬。




每個家庭都對應一個痛苦的數字,有些人提到它時甚至能直接引發生理痛苦。

那個新婚的杭州女孩肖捷說,她常常能被心臟疼醒。有兩個在哺乳期的女士失去了奶水。天津的一位工人因為心臟抽痛隨身攜帶速效救心丸。那個看著孩子搶肉吃的母親甘寧寧說,發生的事情令她整根脊椎從上到下地疼。杭州的黎渺困擾多年的怪病發作得更頻繁、更強烈了。只要一聽到壞消息,她就會條件反射般嘔吐,冬眠般關閉感官,吞下大量止痛藥,靜躺一天才能恢復。她投資的4個平台,每一個都出了問題,數字是172萬。




最早,大多數投資人並不懂「跑路」意味著什麼。1個月後,鄒明和孫大成等人坐在了我的對面,十分苦惱,「沒有什麼消息。」他們說,「你什麼都做不了。」




每個家庭的那個數字背後都有一個財富積累的故事,這些故事既不同又很相似。很少例外,那是

以青春、健康、快樂為代價的辛苦勞動的總和




那個雷了16個平台的人,袁朗,470萬財富中細細追溯起來,還有他15歲起每月10元的服役津貼。那個經歷了汶川地震的年輕人失去的財富里有三分之一是震後得到的補助。38歲的單親母親嚴樂的投資金額里,有她作為醫院臨時聘用人員的微薄工資,打第二份工

(賣早點

)、打第三份工

(擺地攤)

的錢,以及一筆離婚後前夫給的撫養費。離婚時,她發誓要過得好,為擺脫「世襲的貧窮」,要立足、要努力。壞消息到來時,她正在努力,學習一個在線課程。人們常說「來之不易」,具體在嚴樂身上就是這些意思。這讓她在報案登記時,不住地哭泣、發抖。也讓她在後來的一天決心去跳立交橋,幸而一位老先生拽住了她的書包帶。




很多投資了外地平台的人,得知壞消息後,紛紛在路上了。家在承德的袁朗買不到去杭州的任何票,開車出發了。在山東境內,他的眼睛疲勞得看不見了,在服務區用水洗了洗,休息了半小時。後半段路程,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開下來的。17個小時,喝了一瓶礦泉水,袁朗把自己的人生從頭想了一遍,結論是他對不起孩子、母親、妻子、自己。




嘉興的寧晟夫婦買了當晚的硬座去北京

(高鐵票當即成了負擔不起的花費)

。他們的那個數字是400萬,「全家性命在裡面了.」夜間的02號車廂有約一半人是他們這樣的人,大家說話到天亮,很多人在哭。鄰座的一位女士沒間斷地哭到了天亮。後來的那些天里,寧晟常常能見到眼淚流個不停的人。在派出所登記報案,臨時接待大廳里,人們排著隊寫下名字和對應的數字,他的耳朵充滿了同類的哭聲。晚上,妻子蜷在派出所門口,他遠遠地走到天橋下面,睡在派出所門口讓他有種幹了壞事的感覺。仰面躺在水泥凳上,看著霧霾籠罩的夜空,痛苦、羞恥、茫然,35歲的寧晟這一次聽到的是他自己哭了。




報完案,錄好口供,未來的雙胞胎爸爸孫大成才感到那種致命的無助。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衚衕里,他在車裡獨自坐了6個小時,像他不認識的袁朗一樣,也把人生從頭捋了一遍。深夜才重新發動車子回家。家是東六環外月租4000塊的一居室。並排躺在床上的夫妻二人都36歲了。7月初這對夫妻剛總結完本命年上半年的運勢,總體蠻好的,終於要上了孩子,還是一對;他出來創業,錢也掙到一些,計劃買塊勞力士DD獎勵自己。

(事發後他第一時間想起這塊表,讓代購的朋友取消了訂單。)

好的生活眼看就要降臨,立刻又面目全非了。黑暗中,孫大成流了眼淚,很小聲地跟妻子說了對不起。




罪人之家




一個人對自己所經歷之事的本質有多缺乏判斷,就在事後有多茫然

。聽聽他們的控訴和抱怨,就明白他們離理解它有多遠。




杭州的肖捷說,「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怎麼就跟風颳走了似的?」武漢的退休工人樊玉英問,「一個農村娃出來,你心腸怎麼這麼狠呀。一共有22個億,一輩子又花不了那麼多錢。」雲南洱海的那個商販何金鎮在電話里哭了,「絕望啊.」他說,「我們的錢到底去了哪裡么?」深圳的打工者李啟智問他兒子,「你學法律的,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兒子答不上來。




令他們把錢交付出去的理由有什麼呢?有的人僅僅是接受了親友的推銷。那位湖北孝感的農婦得知這個發明,還是源於城裡親戚的好意,「看我持家太辛苦了。」自殺未遂的嚴樂也是,「看大城市人都投才投的」。彷彿是沾了什麼光,他們才與這個掙錢的新套路相遇的。




進一步地,人們又是從何時確信它是個好發明,從而感到安心的呢?




杭州的黎渺在參加完一個投資平台的年會後追投了一百萬。主要是由於她得到了公司高層的口頭保證,保證他們將第一批拿到互聯網金融牌照。同樣參加過該平台年會的投資者還帶回來了別的信息,比如,CEO本人看起來太老實了,「不可能騙人。」年會看起來很有檔次,前央視的主持人出席了。




有些人在事後控訴時,還使用了這些素材:那位CEO甚至還在衛視上作為專家分析過如何防止平颱風險、應對跑路等等。一個叫雲端金融

(也是死雷)

的平台,雷掉前一個半月還領過一個2018互聯網金融最具發展潛力企業的獎。




當然,這些控訴只能表明,

投資人們既不理解這些平台,也不理解某些現實

。袁朗投資的愛錢幫

(死雷)

,是因為百度曾經的一位副總陸某帶資入駐了。被雷後,陸因承諾幫助大家,被投資人們感激地稱為「陸先生」,後來,他也失聯了,稱呼降為了 「陸狗」。




那位深圳的女士、3個孩子的母親,投資的平台「錢爸爸」由某銀行存管,這個細節使她安心。那座地標式的摩天大樓穩穩地立在她的窗外,每一個深圳人都能看到它立那兒。




那些擅自做主把錢投進去的人,從財產支配者淪為了各自家庭的罪人。出事以來,鄒明發現妻子總是陪著小心。做飯時主動給他打下手。以前,常常數落他喝啤酒,現在為了省錢他不喝了,她反倒問,「怎麼不喝一杯?喝一杯吧。」




天津的電焊工人薛濤是那個隨身帶著速效救心丸的人,同時是一個四口之家的罪人。無論如今多痛恨,出事前,他們得承認自己相當感謝這個發明。他的財產幾乎都來自拆遷補償,122萬,是憑打工掙不回的錢。錢多了是一種負擔,怎麼給錢找個好去處?他當時琢磨。存了兩年銀行定期後,他找上了這個渠道。




很多收入萎縮的家庭,這個渠道的回報成了他們最大一筆收入。電焊工人薛濤是這樣,睡在北京天橋下的寧晟也是這樣。他靠賣精品杯子白手起家,生意興隆過,如今萎縮了,只剩最後幾家店鋪。他的家庭和生意依靠這份利息維持。




最早,雲南的商販何金鎮還能聽到妻子朝自己吼罵,後來她一個音兒都不發出了。白天,她長時間地坐在客廳,不說話、不喝水,眼睛裡失去了光。晚上,她又帶著那樣的目光躺到床上。為了避開客廳的景象,他常常跑出家門。





「錢要不回來你就自殺。」




「好的,媽媽。」




每隔兩天,山東青年李寶泉都要與母親進行一遍這樣的對話。因為他把30萬用於結婚的錢投進了「掌悅理財」

(死雷)

,他推遲了自己的婚期,也推遲了母親退休的日期。他在工地監工,每天不得不在兜里揣兩包煙,一包好的,領導來巡視時遞上,一包次的,自己消愁。




袁朗的方法是喝酒。上午處理點公務,中午就在辦公室里喝起來,喝到下班回。妻子知道他愁,沒酒了還給他買好,有時也陪他喝。在家裡,孩子叫聲爸爸都令他心煩,連保姆都處不好了。




長春的毛曉丹是被丈夫拉到卧室告知的壞消息。避開老人、孩子,兩個人躲到樓下公園裡哭了一場。後來,丈夫先崩潰了,成了一個危險分子。至少兩次,他當她的面要跳樓,還拿指節梆梆地砸牆。只要她說起錢,他就能把車飆到時速150公里,只要她不住口,他就能開得再快一點。後來她不說也不哭了,車速快到承受不了,她就閉上眼睛。




魚肉一股柴油味兒




看一看每個家庭的賬本,重點看他們取消了什麼。




上班族馬小晴取消了每天來回2元的公交費,改為步行。單親母親嚴樂把一天三頓縮減成了兩天一頓。




一位南京的女士取消了在理髮店洗頭的錢,在家清洗她垂到腰間的頭髮。天津的薛濤取消了兒子8000塊的英語課外班。




袁朗取消了兩個孩子加起來7萬的保險費,以及本該早點買來給母親住的商品房。直到產檢完的妻子發來賬單,孫大成才知道雙胞胎的所有產檢費都要x2。一個羊水穿刺檢查——4900x2。他嚇著了,取消了讓孩子在北京成長的機會,出生後立刻實施回鄉計劃。




杭州的周妍母女,打算依靠母親每月3000元的退休金,度過她們預計長達幾年的家庭寒冬。特殊時期,母親決定去7公里外的市場買菜,轉兩趟公交車,每周採購一次,一周能省下三五十。水果開銷完全取消了。母女各瘦了二十來斤,母親消瘦得更明顯一些。她哭訴時,女兒無聲地捂住臉,慎之又慎,這個30歲的女孩還是把母親一生的積蓄扔水裡了。




和丈夫在上海打工的郭儷辛一個月後即將生產。按照原計劃,投資的錢將在預產期前回款。現在都雷了。3歲的二女兒在超市裡打開了一罐巧克力糖,她為8塊錢哭了,打了孩子。她取消了菜,只吃白飯,唯一的蛋白質攝入是丈夫從工廠旁的河裡釣的魚,魚肉一股柴油味兒。她的困境一目了然:第三個女兒要出生,存款近乎0,家庭月收入是5000元。想不出辦法她就喝酒,最便宜的啤酒兩塊五,夫妻倆一人一瓶,身子喝軟了也睡不著。




深圳楊小姐倒是做了個有積極色彩的夢。海面起了風暴,她連人帶車被一艘傾倒的大船扣住了。她用全身力氣去迎接,兩手輕輕一推,把船翻過來,逃脫了。但醒來後,引力還是引力,悲哀還是悲哀。她連奶水都流不出來了,新生的孩子不得不喝奶粉。




與驚慌、痛苦一起襲來的,還有「羞恥」。

是那種壞事偏偏降臨在你身上的那種羞恥,是以前過得比一般人強,突然過得比一般人差的那種羞恥。




鄒明命令妻子不許告訴任何人。朋友關心起錢的事來,杭州良渚的夏女士總是瀟洒地回應,「早取出來了。」因為損失的錢是幾十年修空調攢下的錢,丈夫砸爛了家裡的電視、櫥櫃。走在路上,夏女士感覺世界整個兒地變了,開頭幾天,她發現自己散步時不知道怎麼邁腿才好。




一個人得多愚蠢才會落得傾家蕩產?即便是他們自己,也看不起這樣遭遇的人。




早上4點,武漢的食堂退休工樊玉英穿上「有錢的時候買的好衣服」,偷偷摸摸地出門了。在綠化帶里、工地上,她沿路尋找馬齒莧、芝麻葉子。「怕人笑話啊,」她的聲音飽含委屈,「以前過得那麼滋潤的。」她投了70萬,「錢爸爸」每月發的利息正巧夠她應付車貸、房貸,本來是美滿的退休生活。以前每個禮拜,樊女士能買一隻烤鴨吃;遇到乞討的,她隨手「散良心」,出手就是五塊、十塊;去駕校學車每次給教練抱一個大西瓜,是一個討喜的老人家。如今,樊女士可憐她自己,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消失的愛人




在錢的事情上,有時人性表現得相當直接。很多夫妻或情侶藉此重新認識了彼此。多數是不怎麼好的那種認識。馬小晴的未婚夫立刻離開了她,還說她「是個坑」。那失去的20萬里,有她為自己出嫁備的錢,也許會是一輛車或者別的什麼。為了掙回那份錢,她在下班後要開6個小時直播。她對這份兼職的描述是:穿得若隱若現的,在電腦前賣弄自己,陪著嘮點兒黃磕兒,讓那些下半夜不睡覺的人給她刷錢。「以前我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女孩,」她說,「現在感覺自己瘋瘋癲癲的。」




杭州的肖捷對新婚丈夫一交待完,就失去了對共同財產的管理權。丈夫收回了他的支付寶賬戶。山東的陳家亮,抱著大概率結不了婚的心理準備,試圖要一個回答。 「錢爸爸」和「合時代」賬戶里的錢,包括預備好的10萬彩禮。帶著僅剩的自尊,他問,打欠條行嗎?不行就沒再爭取了。他用孫正義支持馬雲獲得回報的故事勸解自己,「眼光也有長不長遠的。」




基於自己「精神狀態不再適合帶孩子」,丈夫把孩子從黎渺身邊送走了,由在老家的父母代管,讓她好好反省。她無法讓注意力在孩子身上停留,也不想聽他說話,而以前,她是個具有超高耐心的媽媽。財富曾小溪般一縷一縷地匯入她的賬戶中——父母畢生的存款、奶奶去世時留給她養孩子的錢

(老人的願望是「多生幾個」)

,公婆給的聘禮

(標明也是未來給孩子的)

,結婚禮金,丈夫的工資存款等等,現在所剩無幾。她明白自己的支配地位——孩子使她成為了全職主婦。丈夫的下一步動作是什麼呢?她意識到自己是完全被動的。




34歲的黎渺是家中唯一的女兒,被很好地愛護著,有一張柔和、脆弱的臉,眼圈很容易就紅了。她低著頭,頭髮女學生般別在耳後,眼淚洇在紙巾上。上一次財產風波發生在他們度蜜月期間,股票崩盤,倆人決定全拋。但這一次,她被上門警告時,他待在房間里,沒為她說一句話。她意識到丈夫拿背對著她。她猜測他大概有什麼「別的考量」。「別的夫妻都是一起的……」她沒再往下說,眉毛蹙了起來,發覺自己有所期待似乎令她更傷感了。




丈夫對尤敏這次財務災難的評價是「特別蠢」。夫妻賬戶是分開的,她損失了錢,沒什麼可反駁的。但當他進一步對她當妻子的表現打了不及格時,她憤怒了。她恐懼結婚,把這件事想像成跳樓,但也勇敢做了。雖然不是很有天賦當妻子,但也付出最大努力了。出事後,她問了自己一串問題:怎麼就過成這樣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會是這個樣子?

看到一個人這麼認真責問自己,你會替她難過。

一個女人,負擔很重,又很孤單。如果她的故事對年輕女孩有什麼可汲取的教益的話,大概是這一條,「趁感情好的時候,把財政大權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像不能理解錢的消失一樣,32歲的尹璐也無法理解丈夫的消失。未作任何說明的那種消失。事發後,丈夫表現得很平靜,然後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刻從家裡走出去,再也沒回來。他們當初是因為愛情裸婚的,她以為這種婚姻能頑強一些。過去,她只要在商場的某個櫃檯前多停留一會兒,丈夫就會幫她買回來。愛人的消失就像一個耳光,使她過去的生活變得可疑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臨時起意,還是蓄謀已久的,她以為他只是暫時性地崩潰了,情有可原的崩潰,於是給他發了幾十條長長的消息,回顧他們的相愛之路。她是學文學的,有一種多愁善感的氣質,措辭也都懷有情感。結果一點反應沒有。她改變策略,問他是不是有了別的打算。問出這個話本身就令她感到受傷。消失一個月的丈夫發來了「離婚」兩個字。




這些天,尹璐常常哭得睜不開眼睛。哭錢,哭奮鬥無意義,主要是哭愛情,「那麼不堪一擊,愛情能夠管飽還是管暖?」她覺得自己被吸進了一個旋轉的黑洞里。她掐自己的腿,希望不過噩夢一場。腿掐紫了,現實還是眼前破碎的這一個。




在長長的通話中,我像是聆聽了一場關於生活的全面否定。這個夏天,我見了許多突然變得不幸的人,有時幾乎電話剛接通、人剛在我面前坐下,就能聽到哭聲、看到眼淚。起初他們是為財產被剝奪而哭,還帶著憤怒,到後來你發現他們其實在為破碎的生活、為失去的信念而哭——簡直像是一場場哀悼了。




你真的能感到有隱形的東西險惡地伏在他們的後背上。「活著好累啊。」那東西,壓在尹璐的背上,使她看到眼前的道路只有兩個選擇:「想活,感覺活著沒有意義;想死,感覺死得也沒有意義。」她繼續描述那個黑洞,我找不出什麼有用的句子來安慰她了。




上香拜財神的年輕人。圖片 | 視覺中國




A計劃 B計劃




最核心的問題總是一個:錢能追回來嗎?由於要不到確切的答案,黎渺的母親,一位虔誠的佛教徒,誠心問了菩薩,菩薩的意思是錢能回來。這給了她們一些安慰。袁朗請了當地的狐狸大仙,排號、磕頭、燒香,獲得了一個符。掛上沒多久,平台又雷了一個。他另找高人算了一卦,那位的意見是「最多能要回50%、60%」,他將信將疑。




褚建,北京的一個大學老師,說服自己接受50萬的失去,同時也說服自己還有不錯的賺錢能力。「但是,」他一再表現出平靜,被教養壓抑的憤怒還是泄露了,「這個事情跟我是一個提醒。」




關於未來,鄒明準備了A、B兩套計劃,基於兩個前提:錢要得回來的話;錢要不回來的話。要回來就抱著決心花掉,在老家給孩子買學區房。然後,該吃吃該喝喝。他的B計劃是,撤銷「給孩子最好的一切」,差不多得了,不再自尋煩惱了。他勸導自己就像在勸旁人,帶著份洒脫,「錢掙到多少才算是多啊?」




中國人的生活哲學裡似乎有「省」的傳統。在財產被「一鍋端」前,是美德。但在之後,他們挖苦自己愚蠢。




因為省,張先生的四口之家沒有在這個最熱的夏天添一台必要的空調,還取消了孩子們的一頓烤肉。因為省,嘉興商人寧晟在這個夏天還穿著10年前的T恤。沿著同樣的思路,南京的李軻為自己留下了一輛看不順眼的奧迪A3。他的理想車型是A4,並且之前他完完全全買得起。現在,真買不起了,他的腦子卻更強烈地想著那輛奧迪A4。




如果錢能回來,黎渺計劃是買保險,把全家人全方位地保障起來。一定要給多病的母親請個會按摩的保姆。去年去世的奶奶如果有這麼個保姆,卧床的日子也少點辛苦。但想想就省了,因為家族的共識是為兩歲兒子的未來之路做準備,「給他最好的。」




收入水平有限的家庭怎麼給孩子「最好的」?黎渺的回答,也是很多人的回答——「把錢用在最關鍵的時候」。當人們基於現實,憂患未來時,總相信有某個「關鍵時刻」,它常常是這幾個方面:孩子的教育,老人的養老,家庭成員的重疾等等。如果沒有可依賴的福利體系兜底,生活的海面出現風暴信號時,一個家庭得有自己的「準備」。黎渺的孩子才兩歲,但她已經憂心忡忡了。這大概是人們所說的,活得辛苦的意思。




當失去了拆遷款的薛濤還在自責「沒把孩子的財富守護好」時,妻子率先振作起來,找了一份新工作。毛曉丹與她的「危險分子」丈夫組成了學習小組,等孩子們都睡了,通常都九、十點了,他們去市圖書館開始了一天的學習。多考個證可以多掙一兩千塊錢。兩個人朝這個具體目標努力起來。最近,袁朗有兩個賬戶的錢返還了,雖然對於整體而言是很小的挽回,但仍有人在努力兌現,他感到安慰,專門喝酒慶祝了。




有些家庭在繼續動蕩,丈夫等妻子的宣判,妻子等丈夫的宣判。有的宣判已經完成了。一個中年女人在電話里告訴我,她和她的丈夫已經分開了,我們上一次聯繫時,形勢還沒這麼明晰。特別堅強的人把對自己的宣判,理解成擁有新選擇。




在期待一個更有遠見

(看得到他的發展潛力)

女孩的同時,陳家亮的生存策略是不許自己生病,用最低成本獲取健康飲食。聽起來辛酸,這個男人在電話里分析起了南瓜「既是主食,又是蔬菜」。關於財產的法律意義上的宣判,也需要調動最大的耐心去等。至於還在堅持的人,積極的說法漸漸少了,消極的說法是,人們不過是在等自己的意志力到頭,再返回他們破碎的生活中理出個頭緒。




孫大成是最頑強的堅持者之一。他和妻子的故事也是少數能給人暖意的一個。那個悲哀的晚上,妻子從背後抱住了他,孫大成就沒再流過眼淚了。在財富面前,他拿不出什麼證據顯示自己是被眷顧的那類人。這次,僅僅為了多1個點的利息,他把錢從別處轉移到了一個投資平台。往回倒,人生第一筆大額收入,是被裁員的賠償。2008年,他一個出租屋的好友炒股,天天跟他說,「大成,我今天又掙了三千。」「 大成,我今天掙了五千。」他忍不住開了戶,放了一萬塊進去。他還記得那隻股票是平安銀行,也記得股指從6400點跌到了1700點。




誰不嚮往財富呢?如果它唾手可得,而你又能牢牢地掌握它。那次他認了,這次他不認。繼續堅持,繼續掙錢,「不信這輩子這個錢掙不回來。」出事後第17天,他剪了個乾淨的寸頭。第25天,他重新給妻子做飯了。他走進廚房,敲出一連串有節奏的聲響,然後雞湯和排骨都燉上了。沒一會兒,飯菜香就充滿了他們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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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錢楊,編輯:林珊珊,採訪:錢楊 武奮豐,事實核查:劉洋,出品:穀雨&故事硬核。故事硬核工作室致力於講述最好的非虛構故事,本文由騰訊穀雨計劃支持,騰訊新聞出品,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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