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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為生妹妹難產去世,父親傷心做出個決定,讓我後半生陷入絕望

1

春唅其實很懦弱。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她養的一隻兔子死掉了,她當時大概五歲,懷裡抱著那隻兔子沿著如意宮外的那條長長的抄手游廊朝我跑過來,身後的乳母驚慌失措的追著她,陽光稀疏的穿過枝椏鋪在她奔跑的身上,彷彿帶著暖意,她抱著兔子跑到我面前,舉起來給我看,眼睛裡含著淚,抽抽搭搭的問我:「姐姐,姐姐,小兔子死掉了。」

她從小就這樣,將我奉若神明,彷彿抱著這個兔子跑到我這裡來,我就能讓這隻兔子活過來一樣。

當時我是怎麼說她的來著,對了,我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然後冷冷笑出來,說:「死了就埋了吧?」她在那瞬間把手抽回去,緊緊抱著兔子一眨不眨的望著我,癟癟嘴欲哭,但是不敢。

我對她一向很兇,後來沈霂說我對自己的這位胞妹太過殘忍,他趁著春唅睡著的時候將那隻死兔子抱出來,然後換了一隻活的進去,第二天春唅又活蹦亂跳的跑過來,歡天喜地的和我說:「姐姐你看,兔子活過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想起十二年前的這樁小事,也不知道經過十二年,我為什麼還記得這樣的一樁小事,就是現在拎著一隻兔子去和春唅說這件事,她也不見得還記得。

或許是因為沈霂。

他站在我塌邊整理衣領,深紅色的蟒袍,衣襟扣在喉結下面,他動了一下,露出喉結下面小小的一個牙印,他微蹙了一下眉,將衣襟往上提了提,轉過身垂眸看我:「故意的?」

我正在出神,猛然一回神就笑出來,對他說:「沈首輔身邊女人多的是過江之鯽,一個小小的牙印誰往我身上想?」

他定定看著我良久,神色莫測,最後俯身過來捏住我的下顎,微微笑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襯著整個人深不可測,我看著他,他過了半響才鬆開手,從地上撿起外袍,不緊不慢的穿在身上,臨到要出去的時候他才回頭對我說:「春衹,你要懂得分寸,我沒那麼好的耐心再容忍你一次了。」

我趴俯在層層疊疊的錦被間,錦被下是寸縷未著的身體,我乖順柔軟的低頭,我的這種低姿態取悅了他,所以他沒再說什麼直接出了殿。

因為被沈霂折磨了一晚上,所以這天的早朝我沒有去上朝——反正我出不出現都是無所謂的,滿朝的大臣也不會介意,我只要活著留一條命就好了,反正他們的女帝時常精神不濟,還未到午時地時候春晗來看我。

她進來的時候我剛好穿上內衫,手臂一抬薄紗往下退,露出被捏的青紫的手腕,她一下子闖進來,看著我的手腕,直接過來拽住,驚訝的問:「姐姐——誰這麼大膽?」

我蹙著眉,不悅地從她手中將胳膊抽出來,轉身看著她,然後呵斥:「大膽,誰允許你闖進來的?」她被我一呵斥,猛地往後退一步,她的眼睛很大,委屈地望過來的時候含著水,能讓再心腸鐵硬地人軟下心腸來,我偏過眼,身後的宮娥過來替我穿上最外面一件明黃的外袍,我低頭整理裙帶,繼續呵斥她:「回到你的殿中,成日里冒冒失失,成什麼體統?」

直到她出去我都沒有將頭抬起來,身後的珠蘭走上來為我綰髮,嘆息著勸我一句:「小主子哭了。」頓了頓又問,「小主子明天就生辰了,該送什麼?」

我沒有說話。

我已經很少給春晗過生辰了,事實上,每年要不是珠蘭提醒我,我是根本不記得她的生辰的。

但我不記得,自然會有人記得。

隔天普天同慶,夜幕微籠的時候,整座皇宮就有長命燈冉冉升起,整個夜空亮如白晝,據說聖命有旨,為給胞妹慶生,所以大赦天下,每家每戶都能去地方府衙領到一兩碎銀,只一點,領取碎銀的人要為小公主點一支長命燭,在家供奉。

人人都道天家姐妹情深,只有我知道,我沒有下過這樣的一道旨意。

下旨的是沈霂。

春晗果然很開心,我在殿中靜坐地時候,還能聽見她順著殿外長廊跑過來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的笑聲像春天初融流過山澗的溪水,她拍著殿門喊我:「姐姐,姐姐,快來啊,長春閣宮娥放了上千盞長明燈,整個夜空都是燈,姐姐快來看啊——」

我沒理她,她執拗地敲了很久,最後還是珠蘭出去和她說我已經休息了,外面聲音截然而止,等到珠蘭進來時,她沖我搖搖頭,說:「小主子走了,看著十分傷心的樣子。」

再深的傷心也只是一時半刻的,等她看到滿空為她而放的長命燈,她就能很快的繼續的開心起來。

深夜我是猛然驚醒的,我睡覺的時候不喜歡將殿中的燈全熄,所以外殿留了燈,我晚上睡不踏實,經常被夢魘魘住,沈霂一坐到我的床邊我就驚醒了,剛醒的那一瞬間我沒有控制好我的表情,所以寂靜的大殿中,我很明顯的聽見沈霂在那一片可發出一聲極為輕的嗤笑,他抬手將我的發撩到耳後,輕聲說:「看到我怎麼嚇成了這樣?」

他的手順著我的耳珠往下貼著臉頰滑到我的頸間,五指張開握住我的脖子,慢慢地收緊,然後俯身將唇貼在我的臉頰旁,溫熱的吐息拂在我的耳朵上,姿態親密的如同交頸的鴛鴦。

他問我:「今天晚上為什麼沒來,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很傷心?」

我眨眨眼,竭力將淚水控制在眸中,我說:「你知道的沈霂,我恨她。」

他低低笑出來,手一點一點地收緊,我被他掐的窒息,暈眩襲上來地時候,他猛地鬆開手,我低低的咳嗽起來,昏沉不安中我聽見他說:「不不,你才不恨她。」

2

我恨春晗。

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我父皇和母妃感情很好,眾數大姚歷代,沒有一位帝王痴情如同我父皇一樣,他和我母妃大婚七載,後宮僅她一人,我五歲那年,我母妃懷孕生下春晗,因為在生春晗的時候氣血大虧,所以春晗還沒有滿月的時候,我母妃就去世了。

我父皇就是因為這個打擊一蹶不振的,他沒有納妃的打算,所以等他熬過我母妃離世最開始的那一年,就著手將我作為大姚未來的繼承人開始培養了。

那一年我七歲,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恨春晗的,我不明白為什麼是她害死我母親的,卻要我每日都要在沈霂的戒尺底下一篇篇一遍遍去讀我根本不感興趣的《帝學》。我父皇對春晗的寵溺到了沒有邊際的地步,有一次我在太學監,因為背功課地時候漏了一句「亡國之主似智,亡國之臣似忠」,所以被沈霂責罵無明君之兆,罰我當天中午不能用膳,將《帝學》第二卷「量才」抄上五十遍。

那時候我還不及書台高,一支毛筆的筆桿比我兩隻手指並起來還要粗,我一筆一畫認真的抄,從午時一直抄到暮色四合時,一共也才抄了十三遍,抄到最後飢腸轆轆,右手伸展不開,我忍住眼淚朝窗外望過去,那時候是仲春,生機盎然的好時候,跨著臨窗環繞的熙河,不遠處的長拱橋正中熙熙攘攘,歡聲笑語穿過數百里隱隱鑽過來,我看見我父皇將兩歲的春晗頂在肩膀上,她手裡拿著風箏,一堆人圍著她哄著。

我從來沒有那樣快樂過。

我在當晚情緒崩潰,七歲的人縮在牆腳,將抄好的那十五篇宣紙撕的粉碎,沈霂聽見哭聲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哭的不能呼吸,他沉默地走過來,看了看窗外,然後將大開的窗柩和起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紙片,隱隱還有我的筆跡,他沉默地立在我旁邊,問我:「我這些天教了你什麼?」

這是他動怒的前兆,沈家是大姚第一權貴之家,沈霂是沈家嫡長子,也是最為爭氣的一位,他十九歲考中榜眼,因為年紀不大,我父皇讓他進宮做了我的太傅,前途不可估量,他教我的第一課就是帝王御下,勿使臣以為喜,勿使臣以為怒。就是帝王為帝為君,千萬不要讓下面的大臣猜中你喜好的和憤怒的,他一直讓我控制自己的情緒。

可我那時候真的太小了,我哭的哽咽的拉住他的衣角,抬起臉問他:「沈太傅,為什麼我和春晗不一樣?」

他沉默良久才說:「因為你是長姐。」

可是我也才七歲,也是個小孩子,或許他們遺忘了,我也是年幼喪母的小姑娘,那天我哭了很久,沈霂對我一向嚴苛,或許是看我可憐,所以允許我用晚膳,並將五十遍的抄寫縮到了二十遍。

後來宮裡到了落鑰的時辰,他出宮回府之後,我哭著抄完了整整五十遍的《帝學》,我受不了旁人用憐憫的眼神看我,也不需要別人的可憐,他第二天清晨來檢查我的功課,一張張翻看著我抄的書,整整五十張,他最後頗為無奈的搖搖頭,說:」我倒是小看你了殿下。」

那天為了獎勵我,他帶我去放了一整天的風箏,那應該是我幼時為數不多的僅有的快樂,所以現在想起來,都有種稀有的小心翼翼。

後來十年後,明火執仗的宮闈中,他一身鎧甲,上面染著不甚清晰的血跡,他臉上有傷,一道血絲順著他的眼角流到下顎,可他唇角含笑,微眯著眼睛看著我,抬手用拇指擦過自己眼角的血跡,似笑非笑中說的也是這一句話:「我倒是小看你了殿下。」

我在衝天的火光下不可遏制的發起抖來。

算起來我和沈霂糾纏至今,也已經整整十四年了,我七歲那年他入宮教導我,十四歲的時候扶持我登上帝位正朝綱,殲權臣,十七歲時我們徹底鬧崩,到如今他位高權重,把持朝政竟然已經十四年了,從少年驚才絕艷的榜眼到如今的而立之年,我和他糾纏十四年,到如今也已經很累了。

他鬆開鉗制我脖頸的手開始來吻我,我不敢反抗。

事實上,他第一次吻我的時候我嚇壞了,他那個時候怒不可遏,手又重,一用力就將我身上的衣服撕的粉碎,捏著我的下顎惡狠狠的望著我,蹙著眉頭說:「還有誰是你的入幕之賓?」我痛的說不出話來,任由他欺身壓過來。

我和沈霂的關係持續兩年後,我忍受不了,尋思給他賜婚,那個時候他在朝堂上已經隻手遮天了,我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傀儡,賜婚的聖旨我沒有經過他,是直接頒在朝堂上的,滿朝的大臣還以為是他授意的,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暮光從朝陽殿的正門投射進來,他立於中堂接旨,暮光將他的身影昏昏沉沉的拉的很長,他雙手一拱,廣袖傾瀉,深紅的蟒袍極為的刺目,他整個人半明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低垂堅毅的下顎微微上抬,削薄的唇角向一邊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他說:「臣遵旨。」

後來不過三天,我給他賜婚的那位小姐無故暴斃在家,與此他稱病在家不朝,最後是我放下身段,深夜去沈府給他道歉他才在第二天開始上朝的。

後來我就沒有再嘗試過反抗。

我這半生,我父皇活著的時候我是按我父皇給我安排的路走下去,後來我父皇歸天,我又按著沈霂給我劃的路走下去,活了二十一年,不過反抗了他們三次,可惜次次結局都不如人意,所以我在遍體鱗傷中學會了逆來順受。

說來好笑,沈霂成為我太傅的前七年一直在教我堅韌不拔,寧折不彎,可是我登基後七年至今,也是他將我挺直的脊樑一點點的打彎下去的,告訴我什麼是卑微求全。

我不知道最近怎麼了,一直偏愛回憶,有時是我和春晗幼時,有時是我將登基,有時又是現在,漫無邊際毫無聯繫,思維無法集中,想了想又回到今晚,因為我沒有出席春晗的生辰所以她不開心。

因為她不開心,所以沈霂來找我的不開心。

他察覺到我的走神,所以不滿的在我肩上啃咬一口,他用了力氣,動作漸漸大起來,我一開始還咬牙忍著,後來實在忍不住,將手抵在他的胸前,小聲的嗚咽出聲喚他:「沈霂,我疼沈霂,我疼——」

3

如果世間真有傳說中王母劃開星河的發簪,那麼我父皇的去世,就是王母在我和沈霂之間劃開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十四那年我父皇去世,沈家被勒令滿門抄斬的時候我提著裙角一路飛奔至乾陽殿,我父皇當時已近彌留之際,這件事誰都不知道,也一點點徵兆也沒有,直到宮人將正在太學監教導我的沈霂拉下去,我這一生從出生到如今,一直被教導什麼叫行止有禮,進退得儀,飛奔到乾陽殿的時候我髮髻皆亂,磕首跪在冰涼的金鸞地磚上時,我哭著求情:「父皇父皇,求求你!」

那時春晗九歲,守在父皇的床榻前不知所措的哭,我父皇勉力睜開眼睛,即使老態龍鍾也依舊目光炯炯,他抓起案頭的玉質燭台砸向我身後,氣的渾身發抖:「婦人之仁。」

我一遍一遍的磕首在地磚上,額頭紅腫,春晗不知我為了誰,為了什麼,走過來跪在我身邊,將手墊在我磕首的地磚上,嚎啕大哭。

父皇精神倦怠,最後問我:「你知道我是為了誰?」

我一聲不語。

我至今還記得燈火通明的大殿中,案台的多支燭蠟炬燃的正好,我父皇抬眸望向帳頂,手無力的垂出落在床榻邊,我可以看見他手背上曝出的青筋。

他無力地說:「春衹,父皇是為了你啊,沈家權貴滔天,父皇在世尚能壓制一二,等父皇離世後,你帶著你妹妹,兩個孤兒弱主,你告訴我,你怎麼扳倒沈家?」

「父皇這十四年沒給過你什麼,如今帶走沈家,是父皇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日後泉下相見,也好給你們母妃一個交代。」

我抬眸泣不成聲的望著他,嘶啞地開口:「可是父皇,你沒給我的那些是沈霂給我的。」

他以太傅之職教導我七年,亦苛亦柔,亦師亦友,在父皇過分寵溺春晗而一次都記不起我來的時候,是他陪在我身邊,春來夏去,秋收冬藏,他手把手教會我人倫,教會我識字,教我如何御臣示下,教會我明君辯忠,我整個人都是由他塑造而成的。

我父皇偏過頭,他其實是文君,書卷氣息濃重,溫文爾雅地毫無脾氣,只在這一件事上毫不鬆口,一絲轉圜也無,我將頭低扣在地上,他過了良久也只說:「春衹,來不及了,沈家一個人我都不會留的,」他轉頭望著我,眼神渙散,「我現在要你答應我,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要照顧好你妹妹。」

我心神俱焚,根本沒注意他說什麼,時間一分分過去,我再忍耐不住,所以驀然站起來推開春晗往殿外奔去。

那是我第一次大逆不道,那些年來,我一直努力當一位合格的帝姬,合格的女兒,我第一次反抗我父皇的父權是在他臨終前。

我提著裙子趕往天閣的時候二十幾位御前的禁衛軍神情警惕的圍在他周圍,他神色自若的坐在石凳上,眸光幽深,就坐在那裡靜靜的看著我,看到他好好坐在那裡的時候我心頭一松,下一瞬就看見他手邊已經空了的杯子。

我這一生都沒有那麼狼狽過,當時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行為和言語我都不太記得,後來多年後我想殺沈霂未果反被他控制住的時候,他就坐在我內殿的床榻邊,手裡拿著一杯酒翻來覆去的把玩,說的彷彿是多年前的一樁笑話:「很多年前,我記得我被先皇餵了一杯鴆酒。」

「我看你沿著蜿蜒曲折的小徑跑向我,凄厲的撲過來讓我把那杯酒吐出來,然後一個一個逼著那群禁衛軍要解藥,那群禁衛軍說皇命不可違,你厲聲說先皇逝世,你就是皇命,」他自床沿俯身望著我,陰影將他的臉分割,他微微勾起唇角,「我沒想到,你現在卻想殺我。」

我沒有說話,他鬆開手,我看著他手裡一直把玩著的那杯鴆酒自他的指尖滑落在地,裡面的鴆酒浸入到地毯中,杯子悄無聲息的滾到一邊,他殘忍的笑起來,繼續說:「但是我不會讓你死的,春衹。」

我就這樣成了他的貽笑大方的傀儡。

拋開日後的這些針鋒相對,不堪猜疑,最開始的時候我對沈霂竟也有過這樣孤注一擲的信任。我對於他口裡的細節不甚清晰,因為我在讓沈霂把那杯咽下去的鴆酒吐出來逼問禁衛軍解藥的時候,朝陽殿的喪鐘悠悠敲響。

後來日日夜夜我都在想,父皇是不是被我氣的賓天的,在我離開他的病榻跑向沈霂時,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可惜我再也不會知道了。

所以因為愧疚,因為想要彌補,他剛賓天的時候,我一直努力的,努力的想要將春晗照顧好。

4

春晗身上有宮裡人都沒有的天真和單純。

或許是因為總有人將她捧在手掌心的緣故,她被保護的很好,不諳世事,信任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偌大的宮殿像是一棟死氣沉沉的巨大鳥籠,囚禁著其中的每一個人,從身心到靈魂,行屍走肉般的遊走在殿中的每一角落。

可她不一樣,她有翅膀,在這死氣沉沉的宮殿中,她像一隻五彩斑斕的吟唱的小鳥,快樂的飛來飛去,她在這宮中被襯的實在是顯眼,所以很多年後,我一直在想,沈霂對春唅,是不是就因著這一份舉世無二的獨特。

我不知道沈霂對春晗如此寵溺的緣由,彷彿是從突然的我不知道的某一天,他們就已經如此親密。

我不喜春晗,是因為嫉妒,我從不避諱我對她的這一份嫉妒,她實在是太過的幸福,無論如何艱苦不堪的境地里,比如我父皇逝世;比如沈家被抄家;比如後來我和沈霂之間生出嫌隙,他大權在攬,我私下聯繫權臣架空他;又比如到最後架空不成反被沈霂架空變成一個傀儡皇帝,這皇宮朝間的所有的暗潮洶湧,跌宕起伏,所有人都將她瞞的好好的。

她從未接觸過這些不堪,所以我嫉妒她。

但是再嫉妒,我也將一個長姐的風範維護的很好。

我第一次動手打她,是在永光八年二月初五,我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在二月初四,我讓人圍剿沈霂失敗,他反帶著人將我圍在朝陽殿逼宮,此後我成為大姚權臣沈霂的傀儡。

二月初五春晗歡天喜地的跑進我的宮殿里來,將手裡的一盞琉璃燈舉到我面前興高采烈的說:「姐姐你看,沈哥哥送我的琉璃燈。」溫潤如玉的小巧的琉璃燈,燈光盈盈,我抬眸看一眼就低頭,偏偏春晗不死心,又繞到我面前說了一句,她的表情太過的開心,她的口氣親親熱熱,我見不得這樣,抬手一揮,琉璃燈滾到地毯上,因為地毯很厚所以未碎,我的眼皮狠狠一跳,抬手一掌就打在她臉上。

她怔住了,我也是,從小到大,不要說挨打,她就是哭上一聲整個皇宮的人都要忙成一團,打完之後我動著唇,那句你知不知道沈霂是什麼人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然後她就捂著臉跑出去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冷戰,她一直對我有種不明的欽佩,無論我對她如何冷淡,她都會像一塊糖一樣粘過來,那次大概是被我打得傷心了,所以半個月沒有再找過我,後來我讓珠蘭送了幾件珍玩給她,她才被我哄好,晚上又開開心心的來找我了。

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和沈霂的齷齪,因為我覺得,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這整個天下被傳到了春晗手裡,我希望沈霂能看在她天真爛漫的份上對她好一點,所以我不能讓春晗仇恨沈霂。

我不希望她和沈霂過於親密,但是更不希望有一天她會和沈霂針鋒相對。

日子不溫不火的這樣過下去,春晗生辰後的三個月,我被太醫檢查出身孕。

這孩子只能是沈霂的,這是我第二次懷上他的孩子。

整個皇宮都是他的人,所以我被診出身孕的一個時辰之後,他就聽見消息趕進來了,我就坐在窗邊,靠著窗,故而看見他暗紅色的身影,他穿過抄手游廊,繞過假山輾轉沿著宮道朝這裡走,他走的快,侍從被他甩在後面,臨到殿門口,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驀然抬頭朝我這個方向望了過來,我漠然的望著他,他卻極快的極快的笑了出來。

我微微一怔,他這個樣子太過的開心,他從不在我面前表露情緒,以防被我拿捏住七寸,他防我防到什麼地步呢?之前我無意中注意過他從未吃過葡萄故而隨口問了一句:「太傅不吃葡萄?」他當即面不改色的捏了一顆在嘴裡,後來我才知道他對葡萄過敏,但是為了不讓我瞧出來,所以此後他都會吃上一兩顆,我知道真相的時候苦笑不得,那時候我們還沒鬧掰,所以之後宮中食宴,他的面前再也沒有出現過葡萄。

這樣稱得上喜悅的笑意,我沒在他臉上見過的。

他進來的時候放輕了腳步,我轉頭望過去,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了,但是凌厲的眉眼柔和,站在那裡不說話,我知道他在等我先開口。

所以我說了,冷冷淡淡的:「這孩子我不會生的。」

我在那瞬間看見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眼裡的柔和退下去,凜冽的眸光的浮上來,這個初聞喜訊的男人已經將那份柔軟壓下去,我知道他又要開始算計我了。

所以我沒給他機會,我直直的望著他:「你知道的沈霂,你沒有辦法阻止我將這個孩子弄下來,你沒辦法將我手腳都綁起來,」說著這裡我驀然笑了笑,轉了口風,「當然即使你把我綁起來,我也能將這個孩子流下來,它在我腹中,只要我想,我總會有辦法的。」

他在沉思,望著我片刻,臉部的輪廓線條一分一分的冷硬的下來,他漫不經心的走過來坐在我對面,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垂頭低眸望著自己的手,過了半響他笑起來,再抬頭時臉上的表情狠歷,說:「春祗,我也不為難你,只是你動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虧,只能也送一個人下去陪他。」

他又喝口茶:「我看這個孩子的姨母單純爛漫,一定能好好照顧他。」

我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他說的這位孩子的姨母是誰,反應過來兀地站起來,然後又覺的荒謬:「你拿春晗威脅我?」然後又覺的好笑,我後退一步,靜靜的望著他,「不,你不會的。」(小說名:《烏衣巷口夕陽斜》,作者:紙醉金靡。來自【公號:dudiangushi】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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