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3歲時，生活的煩惱開始了」| 葉芝的愛情與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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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末 驚 喜

威廉·巴特勒·葉芝

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06.13—1939.01.28）

葉芝，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和散文家

受浪漫主義、唯美主義、象徵主義和玄學詩的影響

葉芝的詩展現了英語詩歌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

1923年葉芝獲諾貝爾文學獎

「以其高度藝術化且洋溢著靈感的詩作

表達了整個民族的靈魂」

被詩人艾略特譽為「當代最偉大的詩人」

今天是葉芝誕辰154周年紀念日

一起來回顧他傳奇的情感經歷與不朽的詩篇

「我23歲時，生活的煩惱開始了」

那一年，葉芝在都柏林首次與毛德·崗見面

一見鍾情，被她的美貌所傾倒

此後開始了折磨他一生的「愛的煩惱」

在自傳中，他回憶道：

「

我從來沒想到會在一個活著的女人身上看到這樣超凡的美。這樣的美屬於名畫，屬於詩，屬於某個過去的傳說時代。蘋果花一樣的膚色，臉龐和身體有著布萊克稱為最高貴的輪廓之美，因為它從青春至老年很少改變，而體態如此絕妙，使她看上去非同凡俗。

」

1904 年，葉芝以詩的方式，回憶這次見面

寫到自己是如何被丘比特之箭射中——

箭

我想到你的美，而這支箭

由狂想構成，落在我的骨髓間。

沒哪個男人敢看她，沒有人，

當她剛成長為一個女人

頎長而崇高，臉和胸膛

色澤柔和如蘋果花一樣。

這種美更善良，但我有道理

哀哭那昔日之美的謝去。

袁可嘉 譯

毛德·崗（Maud Gonne）

葉芝一生中不斷追求毛德·崗

不斷向她求婚，但不斷遭到拒絕

他們的感情最終沒有踏入婚姻殿堂

卻保持在友誼、精神戀愛和靈魂伴侶之中

作為「被拒絕」的「產物」，葉芝一生

給毛德·崗寫了大量愛情詩，將她比喻為

女神、海倫、玫瑰、山鷹

《當你老了》是其中最為感人的一首

當你老了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袁可嘉 譯

葉芝稱毛德·崗是「朝聖者」，作為戲劇演員的她

同時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的領導人之一

為民族獨立進行了終生的鬥爭

葉芝對毛德·崗的終生追求

同樣帶著某種頂禮膜拜的朝聖性質

他愛她「青春的美麗」「眼神的柔和」

更愛她「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愛到如此，可謂愛得極致，愛得徹底了

白 鳥

但願我倆是，親愛的，飛翔海波上的一對白鳥，

流星的火焰叫我們厭倦，雖說它尚未隱消；

金星的藍色火焰，低垂於天空的邊上，

在我們心中，親愛的，引起了永不消逝的哀傷。

厭倦來自夢幻者，沾上霧珠的百合和玫瑰，

噢，別夢想他們，親愛的，那消逝的流星的光彩，

也不要夢想藍星的殘焰，低垂於下降的露里，

但願我倆是一對白鳥，飛翔于海波上，我和你！

無數的島嶼和優美的海岸使我陶醉，

時間會忘卻我們，痛苦也不會再來，

快快離開百合和玫瑰，那愁人的星光，

但願我們是一對白鳥，親愛的，飛翔于海波上。

袁可嘉 譯

為感動毛德·崗「冷漠的心」，葉芝甚至想到自殘

有一次他去她那裡，想把手放進火里燒壞

但最終還是改變了主意——

「我沒有這樣做不是因為怕疼而是怕變瘋」

畫家筆下的葉芝與毛德·崗

葉芝是一個厭惡政治的人

雖然曾出任過愛爾蘭參議員（因為名望）

他認為政治是他看得見的競爭對手

是他倆之間的「第三者」

有一次，毛德·崗與一隻別人贈送的鷹玩

放棄了政治決策會議，葉芝為此甚感高興

葉芝還十分不讚賞毛德·崗的「暴力革命」

他把她比作第二個海倫

古希臘美女海倫受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引誘而私奔

引發了10 年戰爭，古希臘聯軍攻陷了特洛伊

使特洛伊成為一座大火之城、廢墟之城

葉芝從毛德·崗的美中看到了海倫式的可怕前景

崇高

使她單純得像火一樣，

又像拉緊了的弓那樣美貌，

這個時代罕見的景象;

孤獨、莊嚴、高貴。

哦，她能幹啥，生就這個樣，

還有第二個特洛伊等她去焚毀？

袁可嘉 譯

——《沒有第二個特洛伊》（節選）

在《麗達與天鵝》中

眾神之王宙斯化身為天鵝對凡間女子麗達進行了

「毛茸茸的光榮」的襲擊而誕生了海倫——

一種可怕的美：「腰肢猛一顫動，於是那裡就產生

殘破的牆垣、燃燒的屋頂和塔巔。」

這首詩靈感很可能來自毛德·崗

麗達和天鵝

猛然一擊，那搖晃的女子身上

巨翅仍在拍打，黑羽壓上

她的大腿，他的喙咬住她臍心

他用胸頂住她無助的乳房。

這些受驚的無措的指頭怎能

從她鬆開的大腿推走茂盛的羽毛？

那肉體，躺在一片潔白中

怎能不感到奇異心臟的搏跳？

腰股間的一陣顫慄帶來

牆坍，房頂和塔樓燃燒，

阿伽門農死了。

如此被抓獲，

被空中飛來的野種所制伏？

在無情的喙放開她之前

她是否從他的力量獲得了知識？

袁可嘉 譯

最使葉芝不可理解的是

毛德·崗嫁給了他所鄙視的約翰·麥克布萊德少校

葉芝曾稱他是一個「粗鄙的好虛榮的酒鬼」

毛德·崗結婚的消息對葉芝構成了巨大打擊

他在一首詩中表示青春熱血和愛都被勾銷了

心裡感到冬天般的徹骨寒冷——

「

那似乎是冰在焚化，而又顯現更多的冰。

——《寒冰的天穹》

」

毛德·崗的婚姻並不美滿，以離異而告終

離婚後葉芝又多次向她求婚，均遭拒絕

飽嘗了愛之磨難的葉芝轉而向毛德·崗的女兒求婚

也遭拒絕，於是他娶了喬治·海德·利斯

但葉芝與毛德·崗的友誼保持終生，沒有改變

柳園裡

柳園裡我和心愛者曾經相遇，

她雪白的小腳從柳園走過去。

她要我把愛情看淡些，像樹上長綠葉；

但我年輕而愚蠢，卻不肯同意。

我和心愛者站在河邊草地上，

她把雪白的手往我前傾的肩頭放。

她要我把我人生看淡些，像墳上長綠草；

但我年輕而愚蠢，如今淚如潮。

袁可嘉 譯

葉芝寫給毛德·崗的情書

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瘋狂

相反，卻顯得平靜、剋制

甚至有點枯燥乏味

這可能源於他的教養和性格中的節制

在愛爾蘭，藝術家把葉芝和毛德·崗畫在房子上以示紀念

葉芝晚年寫給毛德·崗的信無非是邀請她

來參加聚會、喝喝茶、聊聊天之類

但可看出仍是舊情難忘

1938年8月22日葉芝寫了一封信，是保存至今

葉芝寫給毛德·崗的最後一封信，全文如下：

「

我親愛的毛德，我想請你和你的朋友來我這兒喝茶，星期五下午4 點半，4 點或稍晚些會有車去接你們的。我一直想見你，但——

」

破折號後沒有說出的是百般的無奈

愛的苦澀和剋制著的一往情深

他訴說十全的美

呵，白皙的眼瞼，迷惘的眼，

為了用韻文塑出十全的美，

詩人們終生辛勞不停，

卻別一個女人的注視而毀，

也被天空逍遙的部族所毀；

因此當露水撒下睡意，我的心

願向你和自在的星星致敬，

直到上帝把時間燒盡。

袁可嘉 譯

拜倫曾在《唐璜》中發問：

「要是勞拉嫁給了彼特拉克

他還會寫一輩子愛情詩歌？」

我們同樣可以一問：

要是毛德·崗嫁給了葉芝，

葉芝還會是我們現在看到的葉芝嗎？

毛德·崗作為一種「不可能」，造就了詩人葉芝

否則他可能會

「把可憐的詞語扔開，而滿足於去生活」

（《詞語》）

他寫作，直到白髮蒼蒼，直到

把思想錘鍊統一併推向驚人的高度

某種程度上是為了

「在一面鏡子里映進她身體的姿態」

（《一個為荷馬詠唱的女人》）

「太長久的犧牲／能把心變為一塊岩石」

（《1916 年復活節》）

葉芝把心變成了詩歌的岩石

和岩石構成的宏偉建築

毛德·崗晚年給葉芝寫信說

世界最終會因為她沒有嫁給他而感謝她的

一個荷馬謳歌的女人

當我還年輕，

有哪個男人走近來，

我想「他對她有情」

就渾身是恐懼仇恨。

但是噢，如他走過，

眼神滿不在乎，

那是最大的過錯。

為此我寫了又編，

如今，頭髮灰白，

我夢想，我已把思想

提到這個高度，

未來時代會講：

「他把她的身姿

投影於一面鏡子。」

當我年輕時，

她熱血沸騰，

走路又美又傲，

就如在雲端飛升，

對一個荷馬謳歌的女人

生命和文學不過是

一場英雄的夢。

袁可嘉 譯

葉芝的詩，抒情、唯美、高貴

他既保持了詩人的高貴氣質

又維繫了與時代和人民的血肉相連——

既迷戀拜占庭文化

又研究古老神話、民間傳說、巫術和泛靈論

汲取它們的精華，在詩中融會貫通，整合出獨特性

葉芝是戲劇家協會主席、劇院經理、

參議員和文學博士

是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的中堅人物

他是英語詩歌的一座高峰

經歷了晚期浪漫主義、唯美主義、象徵主義而進入現代主義

他超越了流派，也超越了時代

位於愛爾蘭斯萊戈小鎮的葉芝雕塑和墓地

葉芝因「那種永遠充滿靈感的詩歌

它們通過高度藝術的形式展現了整個民族的精神」

獲得1923 年諾貝爾文學獎

他的一生是不倦的創造活力的象徵

是一個不斷走向年輕的藝術探險家

有他的墓志銘為證——

「

對生活，對死亡，

冷冷看上一眼，

騎士呵，向前！

」

老年的毛德·崗和葉芝

雖然枝條很多，根卻只有一條；

穿過我青春的所有說謊的日子

我在陽光下抖掉我的枝葉和花朵；

現在我可以枯萎而進入真理。

沈睿 譯

——《隨時間而來的真理》

選自沈葦《正午的詩神》，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經授權發布，內容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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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葦，1965年生於浙江湖州。著有詩集《沈葦詩選》《我的塵土 我的坦途》《在瞬間逗留》，散文隨筆集《新疆詞典》《植物傳奇》《喀什噶爾》，評論集《柔巴依——塔樓上的晨光》等近20部，另有編著和舞台藝術作品多部。詩歌和散文被譯成英、法、俄、西、日、韓等十多種文字。先後獲魯迅文學獎、劉麗安詩歌獎、柔剛詩歌獎、十月文學獎、花地文學榜年度詩歌金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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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芝與毛德·崗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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