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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猶太人的世界裡,連魔鬼都以讀書為生

撰文/雲也退

一個東西被毀掉,也許只是一瞬,但樹靜風難止,隨後的懷念會持續很久,衍生出了文化,衍生出了動物界所不會有的無數文字和藝術品。1930—40年代,納粹在歐洲抓捕、殺戮猶太人,現在的通說是,二戰前歐洲有六百萬猶太人,其中只有一成活到了戰後。於是,這剩下的人,加上那些因為種種原因,倖免遇難的歐洲猶太人,就會對他們在歐洲,尤其是東歐的祖先、親人和朋友產生負罪性的懷舊。

I.B.辛格是波蘭猶太人,他在1935年到了美國,從而躲過了災難,但他對「故國」的想像和懷念,終其漫長的一生都未有消減。「故國」打了引號,因為它其實已經無國,波蘭、俄羅斯、立陶宛、烏克蘭(統歸蘇聯)還在,但其中的猶太社區都被摧毀了;猶太人在歐洲說意第緒語,隨著社區的毀滅,這門語言事實上也成了無源之水。在美國,辛格仍用意第緒語寫作,他明白,若還存有一毫以文字——確切地說是小說的形式——來喚回那個世界,就得多加小心,免得碰碎了它。

I.B.辛格

提什維茨,波蘭的一個猶太人小城,被納粹毀滅了,所有的居民都死了,廢墟之間遊盪著一個魔鬼,他是這小城最後的倖存者。魔鬼代表了惡,但現在,人間的惡已經讓魔鬼的存在顯得多餘,魔鬼獨白道:

「既然人已成了魔鬼,還要魔鬼幹嗎?既然人要作惡,為啥還要勸他們作惡?」

他坐在提什維茨的一個閣樓里。魔鬼的使命是引誘人作惡,而今他失去了引誘的對象。儘管如此,這個魔鬼是一個「猶太鬼」,具有猶太人最大的特性之一——以書為生。魔鬼身邊有一本希伯來語故事書,他拿起來反覆讀,覺得故事「全是扯淡」,「但希伯來字母本身卻是有分量的」。這個魔鬼將字母一個一個啃下去,只要還有一本書在,他就餓不死。

在這個情節里,辛格煞費心機地埋了一個暗示,那就是,他,一個來自波蘭的猶太作家,和當地的猶太魔鬼一樣,都是靠語言為生的。哪怕是沒有人再使用那種語言,他們也要牢牢地抓住它不放。不過,辛格並不覺得,自己承擔起這份保護母語的責任,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那又是個魔鬼的差事。

辛格起初並沒這個想法。他和他的哥哥以色列·辛格,都脫離了他們父親的哈西德派猶太人的圈子。哈西德這個猶太教派別是極端正統和保守的,盛行於東歐猶太人社區,辛格兄弟雙雙寫起了小說,他們當然不會在他們父親那類人里找到讀者,他們的市場,乃是一個範圍更大的說意第緒語的人群,根據地是華沙。

I.B.辛格(右)和他的哥哥以色列·辛格

1940年左右的華沙

辛格哥哥比他成名早得多,他也是在哥哥的扶持下,在華沙漸有名氣的,後來,也是哥哥把他及時地從波蘭接到了美國。辛格安全了,但到二戰結束後,他得知了大屠殺的消息,也知道自己所生長的那個社會已經毀得差不多了,意第緒語將進入瀕危狀態,懂它和使用它的人越來越少,可是他並沒有放棄這門語言,他的小說都是用意第緒語寫的,要經過翻譯才能讓普通美國人讀懂。不過,也是物以稀為貴的緣故,當他哥哥在1944年因病不幸早逝後,辛格就成了美國意第緒語小說界唯一的代表。

I.B.辛格的證件

但他也知道,自己所堅持使用的,是一種「魔鬼的語言」。

辛格所寫的故事,最讓讀者感到不適的一點,就是他明明身處所謂「科學昌明」的20世紀,卻竭力表現所謂迷信的力量。魔鬼是存在的,魔鬼能跟人對話,會「鬧鬼」,但是,一個被魔鬼附身的人,並不會因為相信魔鬼,而變得荒誕不經。魔鬼跟人說話,驅使人去按他的意願行動,對辛格來說,只是人間很普遍的「沉迷」現象之一例。沉迷來自一個人對一些事物的長期涉獵、研究,反覆加深對它的體驗,一直閱讀有關神神鬼鬼的敘事,人就會變得神神叨叨。

辛格寫魔鬼,既非玩魔幻現實主義,也非僅僅寫奇譚:他是在寫人性。他用魔鬼做敘事人的小說不少,《克萊謝夫的毀滅》和《最後一個魔鬼》一樣,也是讓魔鬼出場說話:「我是古蛇、邪惡者、撒旦。」當然讀者並不相信撒旦,因此會把這樣的措辭看作是一種玩笑話,一種不必認真對待的虛構,但這個魔鬼繼續說起他所在的小城,說那是一個「跟最小的祈禱書里最小的字母一邊大」的地方,這個比喻,毫無疑問,反映了小城那種極端虔誠的氣氛。

《艾·辛格的魔盒》

哈西德猶太教徒是極端的經文主義者,手不釋經,東歐一些猶太有識之士意識到這樣的社會是沒有未來的,於是在18—19世紀發起了「哈斯卡拉」運動,這是猶太世界的啟蒙運動,要打碎宗教桎梏,解放猶太人的心智。辛格兄弟也在這一運動的餘澤之下成長,在《克萊謝夫的毀滅》這篇故事裡,我們看到他鞭撻了宗教「迷信」,不過故事情節又實在有點詭異:它說的是城裡的一個富商將其愛女萊絲嫁給了一名年輕的猶太學者,這個學者用他所掌握的「宗教知識」蠱惑妻子,使其與一個馬車夫相愛並通姦,事發之後,學者痛心不已,去向拉比懺悔自己的罪行,由此給自己和妻子引來了暴徒襲擊,等等。

這故事的走向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按正常的思維,一個猶太男人動用他的學識去蠱惑一個掉在迷信陷阱里的女人,難道不應該是出於自利的動機嗎?應該是他誘使女人與自己通姦才對,怎麼反而是把合法的妻子推向別人的懷抱?這是什麼見鬼的邏輯?可辛格自己一點都不覺得彆扭,在他看來,這樣的故事剛好說明,雖然民眾看起來的確很是愚昧,但猶太經書本身並不是罪過的根源。故事裡的年輕學者,讀經書是讀「昏頭」了,然而他絕非一個利己之人,相反,他在引誘妻子犯下通姦之後,還主動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為此遭到了暴徒的毆打。

辛格所寫的故事,其中人物的選擇往往離奇而突兀,它們大概很難得到一個處在現代觀念之下的女讀者的欣賞,因為辛格寫了太多或愚昧無知,或被經文教條所控制,同時又因為性慾太旺盛或者被壓抑,因而受到男人蠱惑、犯下罪錯的女人。他所寫的男人往往是得逞的一方,女人呢,大多命運悲慘,有時,她們甚至直接被魔鬼附了體,魔鬼在女人的體內作祟,象徵著人心中總有一些惡是被壓抑住的,會伺各種機會突破出來。

魔鬼在辛格的世界裡的位置十分緊要,他們都是邪惡的,其存在的目的,是引人走上背離經文中的美德,突破那些戒條、進而違反神的旨意的歧路。但辛格想要表達的關鍵一點是,人若是不能相信魔鬼的存在,也就不能相信神—上帝的存在,因為魔鬼和上帝都是超自然的力量,在超自然的世界裡,同在現實中一樣,光明和黑暗是並存的,是互相依託的,人只有充分感知過邪惡,才能感知仁慈。這個邪惡看起來是人性本有的,雖然表面上是外來的魔鬼附體,可在這裡我們用得上那句耳熟能詳的俗語了:蒼蠅不叮沒縫的蛋。

與魔鬼的鬥爭

在那個信仰氣氛濃重,並未感受到科學帶來的「福音」的世界裡,「相信」是至關重要的。人相信什麼,就會感知到什麼,相比於失去錢財乃至生命,失去了相信,更會讓人感到恐慌,因為他們得不到終極的慰藉了,也失去了行動的指南,真正變成了浮沉人世的一葉小舟。因此,辛格多次寫到猶太拉比喪失信仰的故事:突然被「上帝並不存在」這個想法所震撼,然後張皇,因為我放眼四望,我明明生活在一個物質的世界裡,身上衣裳口中食,胳膊下的桌案,腳邊的凳子,乃至手裡的書本,都是物質。猶太人愛鑽研,是因為他們相信事情定有因果,而上帝很公正,可是不管是沒有生命的物質來到我們身邊,還有各種落到好人身上的厄運,都在質疑這些基本的信條。在極端的情況下,猶如《快樂》這篇小說所展現的,最應該相信上帝的人——猶太拉比,卻成了最先失去信仰的人。

這讓他們痛苦,我們中國讀者恐怕永遠無法理解這種情感,更無法理解失去信仰的人在痛苦的張皇之下所作的補救:他們趕緊想,莫不是魔鬼在操控我的心智,讓我不信上帝了?這種想法並未平息內心的鬥爭,而是激化了它,而經書里所說的種種極端情況,例如魔鬼與上帝打賭考驗約伯的故事,便會一一跳進現實之中,灼燒著現實中人的心靈。歸根結蒂,經書和經文,是在人之先就存在的,在其之下受教育並長大的人,也必須以它為徑,來完成自己作為成年人對人生與世界的認知。

辛格反對東歐哈西德猶太人社區里的愚昧氣息,他在描繪暴徒的時候是最不客氣的,但是,如果你看過一些中國小說對鄉村愚昧落後的景觀的描寫,就會覺得辛格所來自的那個社會,那個同樣被傳統習俗所牢牢捆綁的社會,不只是「愚昧」二字,這裡的迷信氛圍,對人形成了保護,他們可以一輩子生活在其中,雖歷經坎坷挫磨,心裡卻十分踏實。從一個啟蒙運動的外部視角來看,這些事情是荒謬絕倫的,應該從這顆星球上清除掉,但從當局者「內觀」的視角來看,這些東西自有其價值。一般來說,我們看不清辛格的「立場」:他究竟是支持還是反對呢?沒有那麼簡單的二分。正如邪惡與仁慈總是並存一樣,辛格的故事也是正反交織的結果,每個幸運者都有不幸的一面,反之亦然。

一個魔鬼在吃著經書上的字,這是不是說明魔鬼在毀壞經書,從而在破壞上帝治世的宏偉方案?當然不是了,書作為物質世界的一部分,其特殊之處便在於它不只是物質,不會被輕易毀掉,就連魔鬼都懂這一點,因此「吃書」相當於閱讀,學習,他在設法誘惑人的同時,自己也進補。這很奇妙。更加奇妙的是,I.B.辛格這位使用瀕死的語言,並為一個已消失的世界寫作的小說家,他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書的這種不滅屬性。也許他的小說沒人讀,讀者永遠只是那麼一小圈人,但它們既已存在,就會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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