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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演反派,他演流氓,他是許晴的同學:豪哥!

《地久天長》得了銀熊大獎,所有人都在祝賀主演詠梅和王景春。詠梅在上台致謝時,因為過於激動,把王小帥的名字叫成了王小春。

但沒人注意到的角落,還有趙燕國彰——在電影中,他飾演一頭長髮,熱愛跳舞,卻被當成流氓抓起來的新建;在電影外,他是導演,是演員,也是許晴、劉江、蔣雯麗的同學。

如今,提到趙燕國彰這個名字,人們的反應通常是愣一下,問「誰」;提起張世豪,好像有點印象了;提到「我現在沒心情聽什麼狗屁浪漫愛情故事,我現在就想搞錢」,才反應過來,哦,原來是他,豪哥。

這些年,「張世豪」這個角色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記憶。《插翅難逃》是十七年前的電視劇,已經是歷史了。它也的確創造過歷史——在中國大陸,以罪犯作為絕對主角,又達到全民關注的,這算是第一部劇。再往後,是孫紅雷的《征服》和王亞楠的《天不藏奸》。

趙燕國彰原名趙彥國,四字名是後來改的,據他說,有種燕趙武士之風。他如今的生活也頗有些「慷慨悲歌」的意味——雖然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度擁有當年的知名度,但不打算服輸。他覺得自己還能繼續戰鬥下去,遲早會有被人們再度捧起的一天。

「我就是趙燕國彰」

青年導演胡波的遺作《大象席地而坐》中,趙燕國彰飾演韋布的父親,一個貧窮又憤世嫉俗的中年男人,右腳打著繃帶,在餐桌邊上怒斥兒子——哪都沒你的房間臭,你走吧。

韋布走了。在學校和校霸起了爭執,把後者推下了樓梯,摔死了。他沒敢回家,和朋友一起,登上了去滿洲里的大巴。中途,大巴在荒野停車,韋布下了車,跟一群小孩踢毽子,直到結束。

這是電影節公映的版本。原來的版本不太一樣。胡波早先的設想中,父親舉報了兒子,把兒子扭送到了派出所——親人之間相互憎恨嫌棄,是胡波作品中的常見母題。

但趙燕國彰對這樣的父親形象很不滿意,他向胡波抗議:「哪有做父親的會這樣呢?」他自己也有個女兒,後者長居瑞典,兩人常常數月見不上面。但這並不意味著父親對女兒的愛就有所減少。

胡波不算是一個喜歡聽取意見的人。但最終,他還是刪去了舉報的那一節。正式的版本中,父親拖著瘸腿,在商場里找兒子。這也是胡波留下為數不多的「溫暖」鏡頭之一。

電影人多自詡藝術家,藝術家之間產生碰撞,是難免的事。但這種良好互動可遇不可求。大多平庸劇組中,人人都想避免麻煩,各司其職,拍完了事。

趙燕國彰1966年出生,今年53歲。但並不顯老,膚色黝黑,面部稜角分明。雖然收穫過巨大的成功,但回憶起自己的演藝生涯,他覺得自己好像總是踩空一步。雖然拍了不少作品,但大多數人對他的記憶,依然停留在2002年的《插翅難逃》上。

「搞錢」視頻在網上火起來之後,一群人湧進他的微博,在評論區里「豪哥」、「豪哥」地叫。對此,他的態度矛盾:一方面,他為還有人記得自己而欣慰;另一方面,這個角色纏繞他太多年了,如果可能,他還是想擁有更多的可能性。

當被問到該怎麼定義自己,演員,導演,還是張世豪?或者新建?得到的答覆很像某種抗議:「我誰都不是,我就是趙燕國彰。

長得「奇怪」

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師林洪桐業已退休,如今在美國專心寫書。回憶起趙燕國彰這個學生,他用的形容詞是「狂」。

「狂」指的是藝術上的自信,總覺得自己對,不愛聽別人的意見。在北影,給林洪桐留下這樣印象的學生不多,除了他之外,85級的王小帥算一個。「在技術方面,沒有什麼明顯的短板」,編、導、演都可以駕馭,「天分很高」。

趙燕國彰出生在河北隆堯,家裡五個孩子,條件一般。剛讀書時,又趕上文革,父母對他的教育並不上心。初中畢業後,趙燕國彰便去了縣裡的劇團,學秧歌、京劇、現代戲。又考上了河北藝術學院。

他立志出人頭地,開始如饑似渴地讀書。那是文藝青年的全盛時代,羅素、尼采、薩特的書,他讀了個遍。

藝術學院管得嚴,平時不讓出門。為了賺錢,他每天晚上從宿舍的窗戶鑽出,跑到石家莊火車站邊的橋底下擺攤賣帽子,兩塊錢進貨,五塊錢賣出。

畢業後,20歲的趙燕國彰分配到了保定文工團。團里有意培養他,給了他編製,還派他到北京的東方歌舞團進修。到北京後,認識了一些「搞電影的人」和「明星」,趙燕國彰馬上意識到了更多的可能性,卻不知從何做起。後來給旭日升唱《越飛越高》的楚奇楚童兩兄弟慫恿他去考北影中戲,但他沒有自信,連連說不。

被北影錄取,完全是一場意外。楚奇和楚童去林洪桐家裡面試,順帶捎上了趙燕國彰。二人在客廳里一陣唱跳,林洪桐卻不滿意,看到站在一旁的趙燕國彰,林洪桐問:「你學什麼的?」

「學跳舞的。」趙燕國彰誠惶誠恐。

林洪桐說:「跳一個。」

趙燕國彰就跳了一個,跳完站定,林洪桐點點頭,說:「你來吧。」

就這樣,趙燕國彰稀里糊塗成了北影的預備兵,捲起鋪蓋到了北京。進了北影后,農村孩子趙燕國彰一度隱身在茫茫多的俊男靚女中,存在感稀薄。

那是堪稱瘋狂的年代。昔日的同學、室友,現在的導演劉江努力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了很久,也想不起趙燕國彰做出過什麼出格的事,只形容他是一個「很客氣」的人,為人敦厚,實誠,勤勞,「有老大哥的氣質」。

課業上,趙燕國彰很刻苦,當過班長、拿過第一。但弱勢也很明顯,那就是形象並不突出,「跟我自己的情況一樣。」林洪桐如此向中國新聞周刊總結,按照當時的審美,王志文這樣的長相才稱得上帥,而趙燕國彰長得總有些「奇怪」。

根據多年經驗,林洪桐下了判斷:趙燕國彰的戲路必然會受到很大的局限,很可能永遠沒法演主角。

老師的預言逐漸被驗證。大二時,同班的蔣雯麗演了《懸崖百合》,次年,許晴演了陳凱歌的《邊走邊唱》。趙燕國彰卻什麼角色也撈不著,只好和劉江一塊在學校里排些小品。

那時的演藝圈對年輕男生也不友好,「奶油小生」是常用詞,帶貶義。當年的導演們普遍認為,如果要詮釋好一個二十多歲的角色,只能找三十歲以上的演員來「向下兼容」,因為後者的人生體悟足夠覆蓋前者,反之則不行。

畢業後,趙燕國彰一度面臨接不到戲,也掙不到錢的窘境。在後來自己導演的電影處女作《恰同學少年》中,他表達了當時這種落魄心境——面對好友的質詢,趙燕國彰飾演的嘉南有氣無力地答道:「是啊,男人當演員能有什麼出息呢?」

那幾年是趙燕國彰的低谷。他輾轉幾地,為了生計,做過不少事情。轉折點在1998年,他經人介紹,拍了《西藏風雲》。在西藏,他整天和老喇嘛待在一起,背了成篇的梵文經咒。

這部劇本身沒有引起太大反響,但卻讓台灣導演葉鴻偉注意到了他。葉鴻偉託人聯繫到趙燕國彰,說:「我這有一個角色,你想不想來?」

趙燕國彰去見了葉鴻偉,兩人從《上海灘》一路聊到《教父》,相談甚歡,很快便敲定了合作。錢和檔期都不是問題,趙燕國彰唯一的要求是:我做不到像周潤發一樣收著演,但《疤面煞星》中的阿爾·帕西諾可以借鑒。葉鴻偉很爽快地答應了。

《插翅難逃》算是打破了老師的預言。趙燕國彰做了主角,成了明星。

滲入骨髓

「世紀悍匪」張子強一直是香港影視界的黃金題材,眾多知名港星均有過演繹——《賊王》中的任達華、《轟天綁架大富豪》中的呂良偉、《樹大招風》中的陳小春。如今《追龍2》上映,名單上又多了一個梁家輝。

視頻網站上,有人把任達華、呂良偉、陳小春和趙燕國彰拼接在一起。其餘幾人的表演或極盡囂張,或陰鷙毒辣,唯獨在趙燕國彰的版本中,「李嘉誠」坐在沙發上,氣勢完全蓋過了「張子強」。在香港巨富的映襯下,後者的慌亂與躊躇暴露無遺。

「一個窮人家長大的小子。他再怎麼狂,再怎麼綁一身炸藥,進到那樣一個大富人家裡面肯定是心虛的,這是本能。」趙燕國彰解釋。

直到今天,他也沒看過任何其他版本的「張子強」。尼采、薩特和北影的熏陶讓他一向看不上港片。後來他看到網上的視頻剪輯,嗤之以鼻,「他們嘛,一看就是理解力不到那個份上。

《插翅難逃》拍了近半年,任何一個鏡頭都沒法收著演,說話、交流都用張世豪式張牙舞爪的腔調,「特別累。演完了,一下子調不過來,老婆看了我都害怕。」

這種演法讓「張世豪」一度滲入趙燕國彰的骨髓,在拍攝過程中,他經常被警察攔下來盤問。一次在珠海海關,劇組碰上武警查車,武警看到副駕駛上的趙燕國彰,肌肉立時緊繃,右手搭上槍托,左手伸手一指:「你,下來。」

趙燕國彰規規矩矩下了車。一車人好一通解釋,武警才滿腹狐疑地放行。

事後他反思,「那時候看警察的眼神都不對了,整天就想著跟他們干仗。」

還有一次在香港,拍完一場外景戲,趙燕國彰溜達齣劇組,買了雙靴子。把靴子拎回酒店,發現不太合腳,想回去換。於是在房裡找出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把鞋盒和靴子裝上,出了門。

正在路上走著,兩個香港警察攔下了他。「站住,證件。」

趙燕國彰的身份證放在了酒店房間,警察盤問他,袋子里裝的什麼,他說,鞋子。打開來一看,發現的確是鞋子。警察於是問:「你為什麼這樣拎著鞋子在街上走?」

趙燕國彰大為疑惑:「那我應該怎樣拎著鞋子在街上走?」

警察跟他回到酒店。檢查過證件後,警察總算相信了他的演員身份。放鬆下來的警察便和他寒暄了起來:「你拍的什麼戲?」

趙燕國彰老實回答:「名字還沒定,大約叫《張子強驚天大案》。」

「那你演誰?」警察又問。

「我演張子強。」趙燕國彰答道。

兩個警察一聽就樂了,說:「好,好。」

警察轉身準備離開。趙燕國彰連忙攔住兩人,問:「路上那麼多人,你們為什麼偏偏查我?」

警察笑了笑,說:「香港販毒的,都愛拎著黑色垃圾袋到處跑。」

《插翅難逃》火了。在那之前,國產警匪劇多以警察視角呈現,沒有電視劇以罪犯作為絕對主角。這在整個中國電視劇史上都屬首次,第二部達到同樣高度的,是孫紅雷的《征服》。

這成了趙燕國彰職業生涯的最高光時刻。電視劇播出後,一夜之間,全國人民突然都認識了他。走在路上,總有人上前來要合影。小年輕們見到他,更是一擁而上,「豪哥」「豪哥」地叫。

剛開始,他沒習慣自己「紅了」的事實,出門總忘記戴墨鏡和口罩。一天晚上,他去三里屯喝酒,突然看到「後面街上烏泱烏泱一大群人跑過來」,再一聽,嘴裡都喊著「豪哥」。

正在一旁喝酒的高曉松打趣道:「牛x啊,你現在比周潤發還火呢。」

重陷預言

「張世豪」這個角色在商業上成就了趙燕國彰,但在藝術上,卻並不能使他感到滿意,「難度很低,沒啥挑戰。」他還想再進一步。

但選擇的餘地依然很小,影視項目中,演員無論再怎麼出名,也只是一個大系統下的分支,表達想法的空間很有限。而趙燕國彰偏偏又是一個喜歡錶達想法的人,於是他只好自己當導演。

他從1997年開始策劃《恰同學少年》,寫完劇本,等了兩年,才等來一筆投資,結果沒過一個月,資方後悔,把錢撤了回去。就這樣一拖再拖,拍拍停停,直到2002年,也就是《插翅難逃》上映的同一年,才總算剪出了最終版。

這部電影總投資160萬,在當年不是小數目,但卻無緣大銀幕。原本檔期定在2003年,但「非典」暴發,人心惶惶。為了防傳染,全國大小影院都關了門,上映只好一再延期。

碰上這種不可抗力,業內通常的做法是,製作方和發行方坐下來商量,重新規劃檔期。但發行方直接把影片拷貝成了DVD,在各大音像店宣傳發售。在盜版橫生的千禧年初,這意味著這部電影再也沒辦法上院線了。

趙燕國彰氣炸了,「哪有這麼辦事的?不能等一等嗎?」

更讓他生氣的是DVD上的宣傳語:「情慾電影,封禁三年,重現銀幕。」但這部電影既談不上被封禁,情慾元素也幾近於無。對於一個心心念念想拍藝術片的新導演而言,等同侮辱。他一怒之下,把幾家發行方一起告上了法庭,索賠十萬。

法院支持了他的訴求,以「虛假宣傳」為據,判決發行方賠償他三萬,但至今趙燕國彰也沒收到這錢。當時他不太缺錢,打官司主要是為了解氣,就沒去要。如今遷延日久,更不想要。時過境遷,其中一名被告在影視界混得風生水起,還成了《戰狼》的製片人,「上流社會的人了。」他說。

直到今天,趙燕國彰依然因為《恰同學少年》感到委屈。在採訪中,他忍不住把這部電影和《地久天長》相提並論:「真的是藝術水準,到現在都可以拿出來看。因為它是亞洲第一部結構式電影。它是把幾個事全部打碎,按心理時空來敘述的。」

「非典」後,很多政策悄然發生變化。罪犯視角的電視劇不拍了,身上「張世豪」的影子又太重。趙燕國彰立刻發現,自己又陷進了老師的預言中。此後的他一直沒能找准適合自己的定位,接了幾部戲,都沒辦法重回昔日的關注度。再加上瑞典的孩子接近學齡,為陪伴家人,兩地折返得頻繁,精力又被分去不少。

到了2011年,他決定再搏一把。還是熟悉的警匪題材電視劇,名叫《插翅難飛之變臉》。他找了圈裡的老朋友投資,再加自己的六百萬,一共投入兩千萬。趙燕國彰一人兼了導演、編劇、演員三職。在劇中,他不再飾演罪犯,而是一名在宿命和三角畸戀中糾纏的警察。

這次押上身家的賭博,他輸得很慘。這部劇2013年就已殺青,直到今天也過不了審。為此他一有空就往廣電跑,想得到些修改意見。對方的說辭卻總是如出一轍,「調子太灰暗」。再問,就一句話不肯多說了。

「這讓我怎麼改啊?」趙燕國彰哭笑不得。

「特別扎眼」

王小帥沒有看國產電視劇的習慣。當年《插翅難逃》播出後,很快在北影的同學圈子中傳開,王小帥聽人提起,找了幾個片段,心裡一震,心說演得真好。

「挺吃驚的。讀書的時候,他可不是那種顏值擔當。」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雖然兩人之後並無合作,可這個學弟的名字從此刻在王小帥心裡了。那時王小帥早已有了名氣,回憶起當年,他覺得「不像現在娛樂得那麼厲害,大家都是想好好拍戲的」。

作為「第六代導演」的代表,王小帥經常受邀參加國內各個電影節。在大大小小的電影節上,他總能看到趙燕國彰,永遠都是一身白西服,客客氣氣跟人打招呼、合影,「特別扎眼。

儘管兩人經常在電影節上碰面,但私下裡卻鮮有交集。直到2016年8月,胡波開始籌備《大象席地而坐》,劇本找不到人投資,只有王小帥願意支持,除了攝影師和一名演員,其他人全是王小帥動用自己的資源請來的。

半年的籌備期過去,直到快開機,演員都沒有湊齊。副導演跑到王小帥面前大倒苦水,王小帥只好掏出手機,「那我就賣個老臉吧」,就著通訊錄上的電話一行行翻過去。

看到趙燕國彰的名字,王小帥眼前一亮,「年紀差不多,狀態夠好,技術過硬,又講義氣,找他准沒錯。」

於是他試著給趙燕國彰打電話,後者果然一口應承了下來,壓根沒提錢的事。電影拍完,王小帥給趙私下包了個紅包,三千塊錢。他接了,但又偷偷退回給了劇組。「小帥的戲,要什麼錢呢?」

錢不是趙燕國彰最看重的東西。那時他已經為了《插翅難飛之變臉》的過審耗盡精力,幾年下來,片子又來來回回剪了幾版,花掉大幾十萬。這時候,有戲主動找上門來,雖然導演是新人,但有王小帥做監製,儘管戲份不算很多,他也很滿意了。

在王小帥看來,趙燕國彰有一種天生的激情,「他能完全靠自己形成一種強大的風格。」但在表演流派上,又屬於技術型演員,這種演員的特點在於功底紮實,快收快放,不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去沉浸在角色情緒中。

技術型演員也有失控的時候。《地久天長》中,有一場吃火鍋的戲,主角是新建和沈英明。七八年之後,大家再度重逢,圍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在王小帥的設想中,新建感受到了回家的溫暖,一切情緒都很克制。但吃著吃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趙燕國彰卻突然大哭了起來,哭到抑制不住。周圍人都很驚訝,但誰都沒敢出聲。

王小帥沒有喊停,只是靜靜等他哭完。最終,他把這一節全部剪掉了。

耿耿於懷

趙燕國彰身邊一直跟著一個經紀人兼助理,名叫高強,經人介紹,誤打誤撞跟在趙燕國彰身邊,一跟就是七年。

兩人住在芍藥居的一間公寓中。這是趙燕國彰在2000年買下的,那時他的演藝事業剛有起色。如今,時過境遷,老樓乏人修繕,內部漸漸變得殘破。樓道燈光幽暗,大塊牆皮剝落,角落裡掛著蜘蛛網,蜘蛛網上沾滿了灰。

大約是顧及「排面」,最開始的採訪中,高強不願安排在家裡,之後的一次採訪完成後,我順勢提出了去家裡看看的要求。趙燕國彰沒多想,爽快答應了。對此,高強似乎不太開心。

雖然娶了個瑞典妻子,趙燕國彰依然保持著中式的生活習慣,談話中也總以農村孩子自居。家裡隨處可見上了年頭的老物件,電視櫃是「清朝時候的」,木頭上爬滿了磨損的痕迹。

「我在八達嶺那邊還有一套別墅,五百平呢。」見我在房裡四下打量,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假裝無意地提起來。

他說,這些年賺到的錢,除了買下兩套房,其餘都砸在了《插翅難飛之變臉》上,電視劇播出不了,投資自然也回不來。

就在這部電視劇拍完那年,國內的IP熱悄然興起,淘到一個IP,躺在上面吃一輩子,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夢想。

一開始聽人說起IP這個詞,趙燕國彰沒明白是什麼意思。弄明白後,他的第一反應是:那我,張世豪,不就是最大的IP么?你們趕緊投我啊!

但這只是種錯覺,那幾年,屏幕上如「張世豪」這般荷爾蒙含量高的男性角色開始極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李晨和文章為代表的「暖男」。再往後,就幾乎都是小鮮肉了。

觀眾的口味轉變之後,演員接到的企業代言通常也會驟減。但因為角色和形象的限制,趙燕國彰的代言本身也不太多,這又進一步降低了他對趨勢變化的敏感度。同學蔣雯麗早年多以母親的形象出現,代言了不少廚房用品。但有哪家企業會請「豪哥」代言呢?

不過這個頗具江湖味的形象還是很招某幾類投資人喜歡,比如說,煤老闆。2015年,一個製片人帶著趙燕國彰輾轉找到一個煤老闆,想讓對方投資。對方答應得很爽快,但等錢到手後,製片人又改口對煤老闆說:「他沒有粉絲,帶不動劇,要不咱換個人吧。」

如今,趙燕國彰提到這件事,依然有些耿耿於懷。

為了維持生活,許多處在空窗期的演員,會選擇參加商業演出或者活動。每天輾轉各個城市的酒吧和餐館,積少成多,也能攢下不少。

但趙燕國彰不樂意,商演的時候,大家都把他當豪哥,這讓他不舒服。只有實在需要周轉,或者朋友介紹,抹不開面子的時候,他才會考慮一下。

去年他一共接了兩場,一場是給朋友的新店剪綵,一場是在酒吧里唱歌,「算是緩和了下經濟問題」。但關於具體細節,他支支吾吾,不願多提。在他的概念里,自己還沒有過氣,遲早還有回到大熒幕,重新被人們認可的那一天。商演也好,綜藝也好,都是對演員這個身份一種不可逆的損傷。

「有些演員,他其實是演技很好的,駕馭犯罪片什麼的都沒有問題。但就因為老上綜藝,觀眾一看他的臉,就想笑,氛圍就壞掉了。」

但不接商演,意味著經紀人的收入也會受限。為了維持生計,不忙的時候,高強經常會跑到別的劇組去接活,幹完再回到趙燕國彰身邊。趙燕國彰對此也並不在意。

我問趙燕國彰:「你覺得在北京,一個月賺多少錢夠用?」考慮到這個圈子的一貫風氣,我以為他至少會說三五萬。但他想了想,說:「一個月能穩定一萬就很好。」

為了讓現金流運轉起來,他做了不少戲外的嘗試:註冊了短視頻賬號,得到平台支持,有190萬粉絲,裡面的內容大半也都和豪哥有關。最近,他又打算做一個自己的潮牌,正為了商標邊緣是膠片線還是補丁線糾結不已,到最後,他還是選了膠片,「和電影有關嘛。」

但這些收入都談不上穩定。唯一稱得上穩定的,是當年攢下的兩套房。如今,價錢一套翻了三倍,一套翻了十倍。「算下來,比我這些年拍戲掙的錢要多得多了。」他苦笑。

自我懷疑與堅信

北影88級的同學們後來很少再聚。上一次聚會是在去年九月,班主任林洪桐回國,開了一場主題為「表演生命學」的講座——退休後在美國,他一直試圖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理論體系。趙燕國彰是這場活動的組織者,講座上,蔣雯麗、劉江、張鐵林等人都來了。

當年的同窗們如今分散在了各行各業,繼續堅持在影視圈的,一隻手也能數得過來。昔日班長、也是組織者的趙燕國彰自己卻沒有來,只錄製了一份祝福語的VCR在會場上播放。

前些日子,林洪桐從美國打電話給趙燕國彰,說:你在表演上,成績已經足夠,進步空間也很有限了。下一步你要把自己「歸攏」,專心在導演方面有所發展。

老師的話既是肯定,也是批評。趙燕國彰聽了這番話,感到有些難過。在藝術方面,他一向對自己的天賦有強烈自信,可老師的話卻讓他不禁開始自我懷疑了。

如今,很少有人記得趙燕國彰的導演身份。

《恰同學少年》失利後,趙燕國彰有些消沉,外加諸事纏身,近十年後,他才再度做了導演嘗試,拍了一部《正·青春》。

和《恰同學少年》一樣,這部電影也沒在影視界敲出什麼水花。王小帥甚至都想不起趙燕國彰做過導演,直到聽見有人在劇組稱呼趙燕國彰為「趙導」,他才知道,哦,這樣啊。

被問到《正·青春》票房不佳,評分也不怎麼好,怎麼想時,趙燕國彰防禦性地回答:「這部電影拿過獎的。」然後他又辯解道,「發行方水平太低,把我毀了」,之後自顧自地嘆氣。

我問趙燕國彰:「你還想紅嗎?」

「我本來就紅。」他的第一反應是否定這個問題本身。但過了幾秒鐘,他又改口說,「其實紅不紅也不打緊,作為演員,最重要的還是戲好。」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想了想,反問我:「如果紅一點,接到的戲說不定能更好一點,片酬也能高一點吧?」

這兩年,找到趙燕國彰的戲依然不少,但體量越來越小,質量也是差的居多。高強說,趙老師每次看完那種很爛的,但又不得不演的本子,都會一個人在窗前坐一會兒,跟誰也不說話,「大概是在平復心情。」

原本趙燕國彰還會掙扎一下,試著跟導演一起修改劇本,但他很快就發現這樣做沒有意義。劇本爛,往往意味著整條鏈子都出毛病了,導演、編劇、製片、攝影,全部都不在線,「說什麼都是白搭。」

剛開始,他老擔心觀眾問「趙燕國彰怎麼會去接這樣的戲呢」,後來他不再糾結,只專心琢磨好自己的分內工作。「『雖然這部戲確實爛,但趙燕國彰的表現還是很好的。』能做到這個程度就行。」

因此,在《地久天長》中得以亮相,他將之視為人生中的一大重要轉折點。說極端一點,這也是對他前半輩子表演生涯的肯定。自從二月中旬,《地久天長》在柏林獲獎之後,他的朋友圈裡幾乎就只剩下關於這部電影的消息了,連通稿帶劇照,平均一天能發三五條。

談到趙燕國彰現在的心境,王小帥評價說,趙燕國彰對「紅」的渴望還是很明顯的。要不然他也不會每次都在電影節上穿著一身白西裝,等待著被人發現。

但比起功利的定義,王小帥更願意把它解讀為一種熱情,「他沒有說反正我五十多了、就這樣了、解甲歸田了這種,他的熱情一直都在。

從小鎮到北京,意外被北影錄取,三十來歲成名,得到眾人的肯定。趙燕國彰前半輩子一直很順。這讓他堅信,自己的天賦是永遠的,挫折只是暫時的,重新紅起來只是時間問題。他希望有媒體人能夠重新發現他、講述他。

《地久天長》獲獎之際,本刊記者想寫詠梅。因為知道詠梅和趙燕國彰早在2003年就有過合作,於是記者輾轉聯繫到高強,希望能夠請趙燕國彰說一些對詠梅的評價。後者卻發來了相反的錄音,兩分三十秒的錄音里是詠梅的聲音:「彥國很有天賦,喜歡琢磨,但凡經過他的手打磨過一遍的劇本,都會變得更好。」

採訪行將結束的時候,我們在趙燕國彰家喝酒。酒過三巡,趙燕國彰喝得滿臉通紅,突然想起了那段錄音,「你應該聽聽。詠梅、景春、王小帥他們幾個,都很認可我。」

我回答說:「我這有,我都聽過了。」

他眨眨眼,問我:「是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撓撓頭,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咧開嘴,笑了。

圖片來源:劇照、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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