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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福瑞:魏晉風度——魏晉士人生活作風之飲酒

魏晉名士之縱酒在歷史上極為有名,飲酒可以視為魏晉士人典型的生活方式。「竹林七賢」(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阮咸、王戎)的阮籍、嵇康、劉伶、阮咸都以酒名天下。魯迅說:「正始名士服藥,竹林名士飲酒。」

七賢同游竹林(在今河南焦作修武縣),當是曹魏正始年間(240-249)的事,其記載自東晉初期見著於史傳,《世說新語·文學》:「袁彥伯(宏)作《名士傳》成,見謝公,公笑曰:『我嘗與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獪耳,彥伯遂以為書。」劉孝標註:「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輔弼為正始名士;阮嗣宗…為竹林名士;裴叔則、樂彥輔、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衛叔寶、謝幼輿為中朝名士。」《世說新語·賞譽》:「謝公道豫章(謝鯤),若遇七賢,必自把臂入林。」可見謝安說過竹林七賢的事。中興名士中流傳的關於「竹林七賢」的故事,被孫盛所收集整理,記載於《魏氏春秋》:「康寓居河內之山陽縣,與之游者,未嘗見其喜慍之色。與陳留阮籍、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劉伶相與友善,游於竹林,號為七賢。」(《三國志·魏書》卷21《王粲傳》注引《魏氏春秋》)。一千多年來,幾乎無人對其真實性提出質疑。近代陳寅恪先生首發新論,認為「竹林七賢」系東晉士人受佛教「格義」學風影響,取釋迦牟尼說法「竹林精舍」之名,附會《論語》七人之數而成,並非歷史實錄(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但是有無竹林七賢的爭論,一直到現在。

向秀,字子期,向秀字子期, 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人。向秀好讀書,與嵇康、呂安等人友善,在山陽隱居。嵇康打鐵,向秀為其佐鼓排;呂安種菜,向秀助其灌園。關於向秀在嵇康死前的職業有兩種分歧。一種是根據《晉書?向秀傳》中記載的向秀為「上計吏」推測向秀當時為地方小吏。另一種是根據《太平御覽》引《向秀別傳》:「秀字子期,少為同郡山濤所知。又與譙國嵇康、東平呂安友善。其趍舍進止,無不必同。造事營生,業亦不異。」認為向秀當時並未擔任官職。景元四年(263年)嵇康、呂安被司馬昭害死後,他只好到洛陽任散騎侍郎、黃門散騎常侍、散騎常侍。向秀喜談老莊之學,當時《莊子》一書雖有流傳,但過去的舊注「莫能究其旨統」,曾注《莊子》一書,沒注完就過世了,郭象則承其《莊子》餘緒,成書《莊子注》三十三篇。著有《思舊賦》《難養生論》。向秀極重友情,嘗做《思舊賦》懷念舊友嵇康、呂安,其詞曰:「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世之才。然嵇志遠而疏,呂心曠而放,其後各以事見法。嵇博綜技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余將西邁,經其舊廬。於時日薄虞淵,寒冰凄然,鄰人有吹笛者,發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雲。」

關於飲酒,其中以阮籍和劉伶的記載最多最精彩。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阮籍在政治上本有濟世之志,曾登廣武城,觀楚、漢古戰場,慨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楊慎說:「阮籍登廣武而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豈謂沛公為豎子乎?傷時無劉項也。豎子指晉魏間人耳。」《升庵詩話》卷一三「豎子」條,《歷代詩話續編》,頁899)其《詠懷詩》云:「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可以看出阮籍早年的志向很大。但是他正處於魏晉權力鬥爭正在白熱化的時期,當時明帝曹叡已亡,由曹爽、司馬懿夾輔曹芳,二人明爭暗鬥,政局十分險惡。

《晉書?阮籍傳》:「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政事,遂酣飲以為常。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曹爽曾召阮籍為參軍,他託病辭官歸里。正始十年(公元249)1月,司馬懿父子發動高平陵兵變,成功奪取了曹魏的實際控制權,並族滅了曹爽、何晏、鄧颺等八大名族。曹爽被司馬懿所殺,司馬氏獨專朝政。司馬氏殺戮異己,被株連者很多。阮籍本來在政治上傾向於曹魏皇室,對司馬氏集團懷有不滿,但同時又感到世事已不可為,於是他採取不涉是非、明哲保身的態度,或者閉門讀書,或者登山臨水,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緘口不言。《世說新語?德行》司馬昭稱「阮嗣宗至慎,每與之言,言皆玄遠,未嘗臧否人物。」 司馬昭想與阮籍結親,把阮籍的女兒娶進門做世子司馬炎的妻子,這自然是看到了阮籍名士的影響,想利用他的名頭。

阮籍當然不想再與他們扯上什麼關係。可是,阮籍他又不可能一口回絕,萬般無奈之下,阮籍只有一連大醉了六十天,讓說媒的人始終得不到回信,用這樣的冷屁股將司馬昭的熱臉擋了回去。但是在大部分情況下,阮籍迫於司馬氏的淫威,也不得不應酬敷衍。他接受司馬氏授予的官職,從公元249年至公元254年的5年里,阮籍先後擔任著司馬懿和司馬師父子三人的從事中郎(六品,相當於秘書),當過散騎常侍、步兵校尉等,因此後人稱之為「阮步兵」。不過他出任步兵校尉,表面上看還是為了有酒喝。《世說新語·任誕》:「步兵校尉缺,廚中有儲酒數百斛,阮籍乃求為步兵校尉」。但是實質上也是為了逃世,躲避政治的風險。《歷代明賢確論》引蘇軾語:「嗣宗雖放蕩,本有意於世,以魏晉間多事,所以放於酒耳。」 公元254年,高貴鄉公曹髦剛一坐上皇位,就封阮籍為關內侯,並升阮籍為散騎常侍(四品,皇帝的機要秘書)。這一年,阮籍雖身為曹髦的高級幕僚,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既沒有挽狂瀾於既倒的能力,也缺乏蚍蜉撼大樹的勇氣。所以,他也只能靠醉酒頹廢來混日子,告訴司馬氏集團他與曹髦疏遠的關係,也能在酒精的幻覺下,暫時麻痹安慰自己傷痕纍纍的內心。

一年之後,司馬昭接替過世哥哥執掌朝政,阮籍對他說,自幼喜歡東平的風土人情,願意外放做官。司馬昭自然滿足了阮籍,任命阮籍為東平相(九品)。在東平的日子裡,他推倒衙門的圍牆,在四面通風的案台上幾大壇、幾大壇地終日酣醉。阮籍在東平享受了十幾天的田園牧歌后,阮籍又回到了京城,不久便被司馬昭任命為他的從事中郎。當然,以玩世不恭、放浪形骸來逃避黑暗的政治、黑暗的現實,有時可以奏效,又是卻逃不掉。公元263年,魏元帝在司馬氏集團的操控下加封晉文公司馬昭為晉文王,並加九錫殊禮,這是權臣篡位前的最後一步。司馬昭又學了魏文帝曹丕當年乃一套,堅決推辭,表現得活像個忠臣孝子;另一方面,他又指使心腹去找阮籍為自己寫《勸進表》,好作出一番眾望所歸,不由得自己不稱王的樣子。對此,阮籍當然不希望自己的筆墨文章成為司馬氏集團無恥殺奪的工具,所以他就故伎重施,又想以連續大醉一兩個月的方式,把這事兒糊弄過去。可是,司馬昭好吃好喝地養了阮籍8年,現在到了稱王篡權的關鍵時刻,當然是要對阮籍「用在一時」,畢竟實在沒什麼比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名士都為他稱王而歌功頌德更具說服力的了。所以,這次阮籍無論怎麼灌黃湯也無法逃脫了。

司馬氏集團見阮籍天天爛醉,司馬昭的心腹司空鄭沖索性親自找上門去,在阮籍朋友袁淮的家裡,硬是將已經醉成一灘爛泥的阮籍扶起,要他馬上寫《勸進表》。已經被逼到鬼門關前的阮籍為了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承受了極大的恥辱,飛快地揮灑著手中的筆墨,一刻都沒有停下來構思,頃刻間,一篇文采華美、情理兼備的《勸進表》在他的筆下寫就了。這篇《勸進表》還在南梁時期入選了著名的《昭明文選》,成為同類應用文的範本,流傳至今。但是他也成為阮籍千年的恥辱。一年後,司馬昭正式晉爵為王。而此時,阮籍已病故,一般認為阮籍寫了此文之後,內心極為痛苦,故不上一年就在恥辱和憂慮中死去。

所以阮籍之飲酒,不僅僅是為了逃避殘酷的政治,另外還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通過醉酒解脫精神上的痛苦。《世說新語?任誕》:「王孝伯(恭)問王大(忱,曾言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相親),阮籍何如司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磊塊,固須酒澆之。」可見阮籍飲酒的主要原因是心中有無限的苦悶。每每夜深人靜,獨自面對孤鴻悲鳴,翔鳥驚飛時,一代名士阮籍的內心都充滿了焦慮與憂思。正如他《詠懷詩》第一首所言:「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阮籍《詠懷三十三》) 「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可以說是阮籍一生的寫照。在曹氏集團和司馬氏集團的血腥殺奪中,在阮籍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瀟洒背影后,隱藏的是怎樣一顆時時飽受著煎熬的心靈啊。

竹林七賢中的劉伶也是一個著名的酒徒,劉伶,(約221年-300年),字伯倫, 沛國(今安徽宿縣)人,曾為建威參軍。晉武帝泰始初,對朝廷策問,強調無為而治,以無能罷免。《晉書?劉伶傳》載:「身長六尺,貌甚丑悴,而忽忽悠悠,土木形骸。」 放情肆志,澹默少言,初不以家產有無介意。不妄交遊,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劉伶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宇為褌衣,諸君何入我褌中?』」劉伶的此番妙論來自於莊子「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壁,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賚送」。「伶獨以酒罷,竟以壽終。」

《晉書》本傳記載說,劉伶經常乘鹿車(應卲《風俗通》:鹿車,窄小裁容一鹿也),手裡抱著一壺酒,命僕人提著鋤頭跟在車子的後面跑,並說,如果我醉死,便就地埋了我。他嗜酒如命,放浪形骸由此可見。又據《世說新語?任誕》:「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於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謹不可聽!』便飲酒進肉,隗然已醉矣。」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跟鎮上的人吵架,對方生氣地捲起袖子,揮拳就要打他,劉伶卻很鎮定從容地說:「我這像雞肋般細瘦的身體,那有地方可以安放老兄的拳頭。」對方聽了,笑了起來,終於把拳頭放了下來。劉伶不僅飲酒聞名於世,而且留下作品《酒德頌》,說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可見縱酒還是出於人生短暫的苦悶,所以他才會「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惟酒是務,焉知其餘」的。而喝酒的快樂即在於「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慌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見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視萬物之擾擾,如江漢之載浮」。並非酒使其麻醉,而是酒使其對人生更為清醒。看透了人間的紛紛擾擾,利害得失,不過是轉瞬即過的浮萍。

竹林名士中,山濤亦能喝酒。山濤,(205年-283年)字巨源,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人。好老莊之學,史謂他「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器」,「不談老莊,與義正合」,「性好老莊,每隱身自晦」。山濤與嵇康,阮籍等交遊,為人小心謹慎,山濤在竹林七賢中年齡最大,而且以識度勝。嵇康、阮籍往訪山濤,濤妻韓氏暗中觀察,後謂濤曰「君才智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爾。」濤曰:「伊輩亦常以吾識度勝。」

山濤一直到四十歲才開始為官,投靠司馬氏,仕途平步青雲,在吏部任職,每向朝廷推薦官員,皆品評準確公允,薦書詳審,有「山公啟事」之美譽。山濤酒量也比較大,但是他一生理性,能夠控制自己。山濤能飲酒八斗,晉武帝司馬炎暗加之,飲至八斗即止,炎驚異讚嘆不已。山濤嘗言:「勝人者有力,勝己者強。」他極重友情。嵇康臨刑對其子嵇紹說:「山巨源在,汝不孤矣!「嵇康被誅後,山公舉康子紹為秘書丞。紹咨公出處,公曰:『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人乎?』」 生活非常節儉。後山濤見司馬懿與曹爽爭權,乃隱身不問事務。

在竹林名士中阮咸則是與豬共飲而著名。阮咸出生於三國魏朝前期,在竹林七賢中僅比王戎年長。阮咸為人「任達不拘」,(《世說新語任誕》注引《阮孚別傳》)《世說新語任誕》:按照魏晉時風俗,七月七日,阮氏各族都將華貴的衣物拿出來晾曬。唯獨阮咸在庭院里掛了一條布犢鼻褌。(褌,讀若昆,即褲子。犢鼻褌類似於今天的短褲,僅遮蔽膝蓋以上,在漢魏時是傭人的服裝。)有人問他何故,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西晉初年,阮咸出仕為散騎侍郎。山濤舉薦其為吏部郎,評之曰「清真寡慾,萬物不能移也」 (《世說新語賞譽》)「若在官人之職,必妙絕於時」 (《世說新語賞譽》注引《山公啓事》)。晉武帝因阮咸所為多違禮法,改用陸亮。阮咸由散騎侍郎出任始平太守後病逝(《世說新語術解》注引《晉諸公贊》),《晉書》本傳則謂其「以壽終」,大約卒於晉武帝末年。無著作傳世。《世說新語任誕》:「諸阮皆能飲酒。仲容(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就,圍坐相向大酌。時有群豬來飲,直接去上,便共飲之。」 阮咸嗜酒,尤其與族侄阮脩意氣相投。阮咸曾與族人聚飲,不用酒杯,而將酒盛在大瓮中,幾人圍坐在瓮前對飲。此時有一群豬也來尋酒,阮咸便直接與豬群共飲。

山濤與王戎

在竹林七賢中,王戎與阮籍一樣居喪期間越禮飲酒。王戎(234年-305年),字濬沖,小字阿戎,琅邪臨沂(在今山東省臨沂市北)人。出自魏晉高門士族琅邪王氏, 西晉時官至司徒,封安豐侯,人稱王安豐。王戎自幼「清明曉悟」,(《世說新語》賞譽注引《王隱晉書》)身材短小而風姿秀徹。據說能直視太陽而不目眩。(《藝文類聚》卷十七引戴逵《竹林七賢論》:「王戎眸子洞徹,視日而眼明不虧。」)中書令裴楷稱其雙目「爛爛如岩下電」(《世說新語?容止》)。王戎是「竹林七賢」中最年少的一位。他與其父同僚、年長其二十四歲的阮籍為友。時阮籍與王渾同為尚書郎,造訪王渾時,阮籍便說:「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語」 (《世說新語簡傲)注引《竹林七賢論》)。王渾去世時,其故吏贈錢百萬,王戎辭而不受,於是顯名。鍾會曾評之曰:「裴楷清通,王戎簡要。」(《世說新語賞譽》)王戎善於清談,知者謂其「超然玄著:」 (《竹林七賢論》引王濟語、《北堂書鈔》卷百五十五)以精闢的品評與識鑒而著稱。王戎承襲其父的貞陵亭侯爵位,被司馬昭闢為掾屬,歷仕吏部黃門郎、散騎常侍、河東太守。荊州刺史,豫州刺史,遷光祿勲。補吏部尚書。惠帝即位,任吏部尚書,遷司徒。王戎晚年看到天下將亂,於是「與時舒捲」(《晉書?王戎傳》),不復以世事為意,乃至故意敗壞聲名以求自保。任司徒時,委派僚屬辦理政事,自己常騎小馬從便門獨自出行。巡視田園地產時,以手巾插腰,不帶隨從。王戎的很多門生故吏也做了大官,在路上相遇時,王戎「輒下道避之」(《太平御覽》卷七百一十六引《竹林七賢論》)。史載王戎在八王之亂時,談笑自如,「未嘗有懼色」。(《晉書王戎傳》)此後終日以宴飲自娛。永興二年(305年),王戎卒於郟縣,終年七十二。東晉戴逵《竹林七賢論》云:「王戎晦默於危亂之際,獲免憂禍,既明且哲,於是在矣。」

王戎一生留下許多故事,其中最著名的是他與妻子的故事:按禮,婦人應以「君」稱其夫,「卿」是夫對妻的稱呼。但是他的妻子卻以「卿」稱呼王戎。王戎說:「婦人卿婿,於禮為不敬,後勿復爾。」其妻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世說新語?惑溺》)成語「卿卿我我」即出於此典。晉武帝時,母王戎去世,王戎為其母守喪,他逾越禮制,仍然同平日一樣飲酒食肉。但面容憔悴,身體虛弱,連起身都要扶拐杖。中書令裴楷往吊其母,說:「若使一慟果能傷人,濬沖必不免滅性之譏。」 (《世說新語·德行》)而尚書和嶠在同時遭父喪,雖然寢苫食粥,但哀毀不過禮,氣色不衰。劉毅稱之為「和嶠生孝,王戎死孝。」 「王戎、和嶠同居大喪,俱以孝稱。王雞骨支床,和嶠備禮。武帝謂劉仲雄曰:『數有省王、和不?聞和哀苦過禮,使人憂之。』鍾雄曰:『和嶠雖備禮,神氣不損;王戎雖不備禮,而哀毀骨立。臣以和嶠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應憂嶠,而應憂戎。』」可見他同阮籍一樣,也是性情中至情至孝之人,但是不願作表面文章,以飲酒來表示對虛偽禮法的蔑視。

王戎很懷念竹林之遊時與阮籍、嵇康等人縱酒的生活,「王浚沖為尚書令,著公服,乘軺車(yao,輕便車)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共飲於此壚。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來,便為時所羈紲。今日視此雖近,邈若山河!」

東晉時期,縱酒之風仍是如此。東晉名士還有諸多關於飲酒的名言。號稱「江東步兵」的張季鷹,當有人勸他不可「縱適一時」,而不顧身後之名時,他從容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世說?任誕》)。畢卓(世茂)任吏部郎,「比舍郎釀酒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間取飲之。主者謂是盜,執而縛之,知為吏部也,釋之。」(《晉中興書》)畢卓「飲酒廢職」。他說:「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游泳)酒池中,便足了一生」。王導的小兒子王薈說:「酒,正自引人入箸勝地。」(《世說任誕》)酒之妙處在於使人進入到精神超然的境界。王濛的兒子王蘊「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會稽,略少醒日。」(《續晉陽秋》),他說:「酒,正使人人自遠」(《任誕》)自遠,就是精神超遠。「王忱(小字佛大)少慕達,好酒,在荊州轉甚,一飲或至連日不醒。遂以此死。」(《晉安帝紀》)《任誕》:「王佛大嘆曰:『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復相親。』」

中國古代士人有喝酒的傳統,但是酒風之盛,莫過於魏晉。有這樣幾個特點,是此前少見、而且此後也少有的。阮籍之前,我們見過為了酒而求官的嗎?阮籍卻這樣做了,聽說步兵校尉有酒五百斛,其他的官職就不考慮了。當官不是為官職本身,而是其後的好酒。過去沒聽說過。自古以來醉酒者有之,一般也就是一兩天,所以經常聽到說宿酒未醒,也就是一夜而已,而阮籍卻一醉就是兩個月,在此前的歷史上能找到這樣的例子嗎?絕無僅有。飲酒自然是人與人的交流,這也是從來就是如此的。但是魏晉士人為了酒卻肯於與豬同拱一個槽子,這恐怕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還有劉伶的《酒德頌》可以斷定是有史以來的第一篇。從如此眾多的第一中,我們所感受到的是魏晉士人頹放的美。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到喝酒上來,每天似劉伶一樣飄飄忽忽,土木形骸,這無疑是頹廢的;但是這種頹廢又不是完全的消極,內里含著對禮法的蔑視,對權力的不屑,這就帶有了狂放的豪氣。嵇康醉酒後「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劉伶身長不過六尺,貌甚醜陋,但是他喝酒之後「悠然獨暢,自得一時」。《世說任誕》山簡任荊州,「時出酣暢。時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乘駿馬,倒著白接離。舉手問葛強,何如并州兒?」都顯示出了狂放不羈的美態。

詹福瑞

詹福瑞,滿族,1953年11月出生。河北秦皇島市青龍人,教授,博士生導師。1991年5月河北大學畢業,獲文學博士學位,1995年任中文系主任,1996年評為中國古代文學博士生導師,同年出任河北大學副校長,兼出版社社長,主管科研、研究生和出版工作。1999年任河北大學黨委書記。1997年聘為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文學科評議組成員,1998年聘為國家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與評審組中文學科組成員,1997年聘為教育部中文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1997年選為中國李白研究會副會長,1999年選為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副會長,2000年選為中國文心雕龍研究會常務副會長。曾任中國傳媒大學客座教授,國家圖書館黨委書記,常務副館長,中共十六大、十七大代表,第十一屆、十二屆全國人大代表,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中文學科評審組成員,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規劃與評審委員。

(橫山書院據講座錄音整理,獨家版權,轉載務必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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